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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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给她买花。
她曾说过，比起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她更加喜欢与之相似的虎头茉莉，圣洁无暇的花瓣错落而开，香味醇厚清澈，花开时灿烂而又旺盛，花落时如雪落般柔美，一生也不算潦倒。
叶先生捧着一束精心挑选过的虎头茉莉，走在一片荒野山林之中，清晨云雾弥漫，他身上剪裁得体的金贵西装沾染了一层淡淡水气，冬日呼啸的北风刮在脸上还有点钝痛。
叶先生把花抱在怀里，深深呵了口气，他看着那块杂草重生的简陋墓碑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蹲下，他把那束茉莉放在墓碑旁边，抬手轻轻抚了抚墓碑上的尘土，艰涩地轻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子隐匿于荒山之间，周遭一派寂静无声，叶先生从怀里的口袋里拿出一小瓶威士忌，沿着墓碑周围倒了一圈，又在碑前的泥地上插上三支点燃的香烟。事毕，他凝视着墓碑上那排字，内心百感交集，许多藏在心底想说的话在身临此地后如鲠在喉，他微张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都只是微微叹气，一声不吭。
“我终于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
叶先生揉揉冻红的鼻尖，看着墓碑上“梁小姐之墓”五个字，突地一笑。
“你的名字，很好听。”
不多会儿，叶先生把该说的说完了，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树丛说：“我先走了，谢谢你。”
话音刚落，树丛里仍无动静，叶先生也不觉怪，兀自迈向林间小径，消失在雾气之中。
叶先生是在日军高级会所认识梁小姐的。
那日梁小姐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苏绣旗袍，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中显得十分惹目。她挽着一位日本高级军官的手臂在人群中积极交际周旋，举手投足中得体又大方，抬眉垂眸，一颦一笑间颇为动人心魄。
像一枝在夜色中独自生香的茉莉。
叶先生向服务生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梁小姐是汉口路乐余里的一位做花头的长三先生，曾经也是个有出身的小姐，战争席卷后全家人死剩她一个，梁小姐走投无路，只能以身作抵，将自己卖进了花楼里。梁小姐读过书，留过洋，跟普通的陪酒唱曲的姑娘不同，深得显贵人士青睐，经常请她出面作陪参加各种晚宴酒会，一来二去也小有名气了。
叶先生站在酒桌前，目光随之聚焦在梁小姐身上。她朝身旁的日本军官微微点头示意失陪，往盥洗室走去，不一会儿她补好妆容，又走到吧台前落座，从手包里掏出一包香烟，她埋头掏了一会儿，迟迟找不到打火机，正当她泄气地将香烟塞回烟盒里后，一撮火光闪入她眼中。
梁小姐抬眸，叶先生与之对视，并未开口说一句，只是微微歪头，示意要给她点烟。梁小姐拿出香烟凑近些许点燃，猩红烟蒂忽明忽灭，她深深吸了一口，又轻轻呼出烟雾，缓解了烟瘾后，才轻轻抬头看向正居高临下望着她的叶先生。
梁小姐扫了周围一眼，边掸烟灰边用日文开口道:“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今晚我的舞票都被藤原先生包了。”
“我是中国人。”叶先生冷不丁地打断了梁小姐的话。
“哦？”梁小姐的眼睛在叶先生身上绕了一圈，他穿着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油背头，最时兴的领带服帖平整地系着，看上去衣冠楚楚的，但浑然就是一派汉奸打扮。她努了努描绘圆润的红唇，表情轻佻，转换回吴侬软语道，“是么？我怎么没看出来。”
叶先生自然听懂了她话里话外的嘲讽，并没有丝毫愠怒，他双手插兜倚靠吧台而立，看着梁小姐将最后一口香烟呼出，隔雾看美人，颇有别样妙趣美感，暂离欢乐场的女人褪去了笑容，多了疏离与冷意，与这推杯换盏的场所格格不入。
叶先生晃晃杯中酒液，故作随意，问道:“你叫什么，而且听你的口音，不像是上海人啊。”
“先生自己去问吧。”梁小姐听着他盘问犯人的语气，根本不想给他好脸色看，边抚平裙摆边冷笑道，“先生盯着我看好一阵子了吧，还向服务生打听了我的来历，怎么？特务部的人抓疑犯都抓到窑子里来了啊。”
梁小姐勾了勾唇角，抬手捋捋耳边碎发，扭着腰肢举步逼近叶先生，她莞尔道:“先生还想搜身么？我一定配合的。”
叶先生被她反客为主的招数唬住，也不恼怒她无缘无故的针对与敌意。其实他并没有恶意，只是看她陪藤原交际如此辛苦，想请她喝杯酒而已。
他喉结难忍地滚了滚，侧身避开了梁小姐几乎要贴近的红唇，他道:“你误会了。”
“误会了？”梁小姐往后退却半步，重新坐了回去，她收敛回所有表情，点了杯酒，“问别人名讳之前，先生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讳。”
“我姓叶。”叶先生平复好心绪，顺势坐到她旁边。
梁小姐点了点头，对他的名字不甚感兴趣，她端起了酒杯缓缓起身，唇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朝他示威道，“叶先生。”
“有空来乐余里光顾的时候，你可以猜猜门首高挂的花标里，哪个是我的名字。”
说罢，梁小姐端起酒杯走向人群，回到了藤原的身上继续陪酒聊天。
叶先生还是第一次在女人身上吃瘪，他自嘲地笑了笑，看着那抹在欢场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身影，他摩挲着下巴端详，突地来了兴趣。
他想认识一下这位梁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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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部上门抓人的时候正是清晨，乐余里正在歇业休整，所以并未惊动周遭邻里。
老鸨脸色惊慌地领着宪兵走向梁小姐的房间，毕恭毕敬地朝叶先生鞠了鞠躬，声音难忍地颤抖道:“就...就是这儿了。”
叶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打赏，随后便示意宪兵破门。房门被突破的时候，梁小姐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沏茶，一双如白玉般的手端着青釉茶壶，动作熟练翻飞，她倒了两杯茶，似乎就是在等他，她抬手请他落座，难得对他露出笑容，“上好的碧潭飘雪。”
叶先生脸颊上的肌肉跳了跳，他解开西装纽扣落座在她对面，垂眸看了眼手边的茶汤，道:“梁小姐，不对，或许该称呼你为，老虎。”
梁小姐言而不语，染着朱红蔻丹的手指在木桌上轻敲着，她以手支颐，目光柔和地看向叶先生，她眨眨眼睛，委屈嗔怪道:“叶先生是在描述我么？我看起来像是母老虎么？”
叶先生亦没急着接话，他端起那杯她亲手沏的茶，不加防备地一饮而尽。梁小姐似乎被他的举动惊了惊，她扯扯唇角，冷道:“叶先生不是怀疑我是间谍么？不怕我下毒？”
“我不怕，因为我相信你。”叶先生将茶杯放下，用指腹蹭蹭唇角的茶渍，他又冷笑，目光瞬时变得狠厉阴冷，“可你呢，你在利用我对你的信任。”
“叶先生啊，我们没必要兜弯子的。”梁小姐理直气壮地昂首睨他，余光扫过围满房间的宪兵，她倾身凑近些许，纤手覆在梁先生紧握成拳的手上，她朝他笑了笑，笑容凄美又勾人，“你有证据直接抓我就是了，何必虚情假意呢？”
叶先生努力按捺怒气，他沉住情绪，反握住梁小姐的手扣在桌面上死死按住，他一字一句道:“只要你肯说出上海站人员名单，我就可以向上级陈情保你活命，我会给你赎身，带你离开，我们也可以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名单啊，我听不懂。”
叶先生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两眼灼灼地看着她，语气恳切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啊。”
“我也是真心的。”梁小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像月牙，可笑容仅在瞬间，下一秒她的笑声愈发凄厉可怕，像阴曹地府里张牙舞爪的女鬼，她盯着她，目光阴冷，声音却仍温柔，轻飘飘地说了句。
“我真心希望，你赶紧去死。”
这句话瞬间激怒了叶先生，他气急地站起身，怒不可遏地直瞪着疯魔般仰天大笑的梁小姐，她见他动气，得意不已，怒目圆睁地冲他怒吼啐道:“你个狗杂碎，狗汉奸！你赶紧去死吧！你个狗娘养的跟你的主子一起下无间地狱去吧！”
梁小姐的话如刀一样狠狠扎进叶先生的心里，他脖颈上的青筋骤起，望着发疯破口大骂的女人眼里仅剩无尽的失望与愤怒。他举步走进，抬手扼住梁小姐的下巴，他的手慢慢收紧，宽大的手掌掌握住她纤长细腻的脖颈，手指嵌入她雪白的皮肤留下清晰的红痕，他盯住她欲滴的唇，叹气，无奈摇头。
“我也不想这样，别逼我。”
梁小姐被他掐的满脸通红，吃力挣扎却挣扎不脱，她死死地盯住他含着泪光的眼眸，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似在示威挑衅，又似是乞求解脱，“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
叶先生手上的劲儿慢慢松懈，他将梁小姐掼倒在矮榻上，揉揉发酸的手腕，他瞄了眼大口呼吸喘气的梁小姐，沉声。
“你是真的狠心。”
“姓名。”
“我姓梁，他们都叫我梁小姐。”
“做什么的。”
“乐余里的窑姐儿，不过是卖笑不卖身那种。”
“你和叶先生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恩客，也是情人。”梁小姐往椅背上靠了靠，优雅地翘腿又抚平红旗袍的裙面，悠悠然地补充道，“如果他不是日本人的走狗的话，他是很好的情人。”
何先生顿了顿笔，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了看她，“看来并非是他一厢情愿。”
“可惜伐。”梁小姐长叹，摇头，“他是汉奸，我没办法动心。”
“说说看吧，你是怎么接近他，利用他的。”
梁小姐流露出单纯神色，再一次否认，“先生，我只是一个命数不好的卖笑女，真的跟什么反日分子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杀叶先生？”
在隔壁牢房旁听审讯的叶先生抖着手点燃了一根香烟，他阴着一张脸，听着心爱的女人诉说着情爱暧昧之下的阴谋与别有用心，他心如刀割，又无能为力。
梁小姐闻言，故作沉思，她转念道，“我的父母都是被日本人炸死的，我恨日本人，我恨汉奸，我恨他。”
“况且，杀一个走狗汉奸而已嘛，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中国人，都会这么做的。”
何先生耸了耸肩，勉强认同了她的理由，他摊摊手，“那就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吧。”
梁小姐把弄着指间的金戒指，陷入冗长的回忆中，她冷淡地勾勾唇角，似乎对这段露水情缘很是不屑一顾。
“他嘛，一开始经常来找我作陪，为了讨我欢心，也算砸了不少钱。”
“人人都说婊.子无情，做我们这行的又怎会以心待人的。”
梁小姐的表情依旧透露着满满的厌恶和厌倦。
“人人都知道他喜欢我，但人人也都知道我讨厌他。”
“我就想借着他对我没什么戒心，对我言听计从的。
“想寻机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