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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小姐,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在这里。”

      梁小姐抬头望向坐在她对面的渡边,头发散乱遮住了她的脸,纵横交错的发丝间隐约透出透着杀气的眼睛。她忍着痛坐直了些,依旧端着大家闺秀的气派,操着温柔的语气说着阴狠的话道,“你应该庆幸你还能在这儿见到我,不然你早跟吉村一个下场了。”

      渡边不愠不怒,这才是他喜欢欣赏的梁小姐,他喜欢跟这样聪明又有手段的女人打交道,“梁小姐说话还是那么有趣,不过比起这些,我更想从梁小姐嘴里,听到些更有用的话。”

      梁小姐闻言,脸上满是讥讽,她道:“你们草木皆兵,逮着谁都觉得是抗日分子,我是真不知道什么名单,你就算这么多刑具都给我用一遍,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这么美丽的小姐,被打成这样,简直暴殄天物。”渡边朝门外的人招招手,洋洋得意道,“你不想和我说,没关系,你跟叶先生好好聊聊。”

      站在门外候命的叶先生脸色阴恻恻的,嘴角下沉,浑身散发着怨气般走进审讯房。他随手将报告甩在桌面上,眼神不善地直直看着她。两人相视一阵后,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轻飘飘撂了句:“招了吧。”

      “我不知道。”梁小姐咬死不承认自己是军统间谍,饶是被打残废了下半身,折断了这身傲骨,她都没有透露分毫秘密。她仰起头来,毫无畏惧地迎上叶先生的眼神,她依然还是惊艳上海滩的名媛交际花,她不低头不落泪,更不会屈服。

      梁小姐抬手捋捋头发,一双传情的眼睛露出来,她眼里再没有了缱绻秋波,只剩下冷冽刺骨的恨意,她慢慢道:“我杀吉村,是因为他耍流氓,想要玷污我,我气急才错手捅死了他。至于你嘛,我已经说过了。”她牵了牵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玩味笑容,“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狗汉奸,我们之间隔着国恨家仇,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狗贼!”

      她脱口而出的恶言像一把把刀般戳向叶先生,话虽出自她口,但痛也痛在她心,她明明最不舍得的人是他,她又怎么会真的这般误解他。只有让日本人相信他们之间确实不共戴天,日本人才会信任叶先生,只有他活,她的理想才有被实现的可能。

      叶先生是她最后的希望。

      叶先生攥紧了拳头,嘴唇被他憋得发白,他走到她面前,拽过一块布捂住了梁小姐的口鼻,拿过水勺往布上浇水,厚重的布沾上水瞬间堵住了她的口鼻,扼住了呼吸,叶先生加重手上的力道将人捂住,梁小姐身受重伤,根本招架挣脱不了,她无力挣扎了几下后,慢慢地就不再反抗了,手脚软软地垂落,昏了过去。

      站在门外监视的渡边和何先生都不由一惊。

      叶先生掀开湿布查看,见她还有微弱呼吸,他怜爱地伸手去捧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她心痛不已,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难,什么都做不到,他觉得自己的心死了一大半,脑子都空了,就这么眷恋地望着她,偷偷地发泄他无望的痛苦。

      梁小姐咳嗽了两声,勉强将呛住气管的水咳出,她试着动了动四肢,总算有了些力气,慢慢伸指勾住叶先生的无名指,朝他露出了宽慰的笑,她轻声说:“我说过,我不值得,我唯一对你说过的真话,你竟然不信,你说你是不是蠢...”

      叶先生抬眸望她,一滴泪不经意地从眼眶里滑落,轻轻地滴落在梁小姐的脸上。梁小姐是他这辈子最不后悔遇见的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了。

      她将永远长眠在他最爱她的那一年。

      “我不想杀你,我嫌脏。”叶先生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话,慢慢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梁小姐抬手抹泪,声音沙哑道:“你嫌我脏,是喏,早知道我就乖乖从了你了。”她的声音像极了地狱的女鬼,又尖又锐道,“你知道杨梅大疮么,这是青楼女子惯有的脏病,你们这些人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不得不卖身卖艺讨生计,那我们便好好偿还你们罢!浅川,田中还有那个叫中村的,都是在青楼寻欢的时候被妓.女传染杨梅大疮和花柳病死的,这种病没得治,会变成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的烂人,你说,这种生不如死的死法,是不是很过瘾啊!”

      “哪儿来的什么军统上海站!只是我们,像我们被你们日本鬼子逼得没有生路的青楼女子,是我们想凭我们微弱之力,把这些杀了父母亲人,毁我家国的人杀了报仇罢了,”梁小姐仪态全无,几近癫狂状态,她喘着粗气,疼的龇牙咧嘴也依旧不输气势,她屹然端坐,美得凛,仍激昂道,“我们手无寸铁,我们卑微如蝼蚁,可那又如何,我们总有办法把你们赶走!更何况,你们杀得了我,杀得尽千千万中国人么!”

      “好了,叶先生,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渡边呵停了两人的对话,示意叶先生离开,渡边扫了眼梁小姐,脸色很是难看,他暗声啐道,“这女人疯了,如果明天她还是不说,直接枪毙。”

      叶先生恍若行尸走肉晃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绷了半天的弦松懈下来,只觉得痛苦难当,每一片骨骼都像被碾碎了一样痛。他把脸靠在臂弯,无声地痛哭,很快染湿了衣袖。

      何先生推开了房门,看见了身体蜷缩发抖的叶先生,他警惕地关上门,压低声音安慰他两句,“你也听到渡边的话了,所以我不能帮你太多,至少我能做的,就是体面地把她送走。”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何先生摇头,“难得国民党能有这样的硬骨头,也是少见。一个见过世面风浪的女子,又怎会愿意做躲避在男人羽翼下苟且偷安的娼.妓呢,有气节有坚守,如果人人都能像梁小姐这样,我们又何至于此。”说完,他深感可惜地叹了一声,劝叶先生赶紧振作起来,“渡边应该不会再让你见她了,你也会被76号带走调查,你想给她准备点什么,告诉我一声,我帮你置办。”

      叶先生一时茫然四顾,神识似乎被抽走了,他脑子发木,舌根发苦,就这么两眼定定地望着墙,也说不清心里的想法了,只觉腿颤身摇,浑身乏力。

      “我喜欢她。”叶先生惘惘开口,自言自语道,“是真心的。”

      何先生点点头,“她一直知道。”

      由于叶先生和梁小姐的关系,叶先生需要接受特务部的调查,临被带走钱,叶先生特向渡边申请再见一次梁小姐,说是想戴罪立功,逼梁小姐招供。

      叶先生让人买了些老式糕点,是梁小姐平日里喜欢的。他知道她受伤,打算亲自喂她,筷子递到她面前,梁小姐倔强地别开了脸。他捧着盖盅喃喃道:“吃两口吧,放心,里面没掺毒。”

      梁小姐颓然靠在审讯椅上,枪口一阵阵痛起来,灼灼地撕裂,要把她撕成碎片一般。她别开脸,垂下眼帘,淡声道:“你应该掺点,我死了一了百了,多好。”

      叶先生轻轻叹气,“往日情分,你全然不顾,我认了,只要你肯开口,我可以既往不咎,天高海阔,我们重新开始。”

      “我们棋逢敌手,不是不相爱,是造化弄人,只有怪老天了。”梁小姐打断了他的话,态度疏离地合上眼睛,“就算我愿意说,我现在也没力气说话,你看我全身上下还有块儿好地么?你告诉渡边,给我安排疗伤,洗漱,餐食,我会说我的条件,他只要答应我的条件,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

      叶先生示意门外的宪兵去通传渡边,如今审讯室只剩二人,难得的独处时光,竟觉得陌生又久违。

      抛开了这些腌臜事,叶先生和梁小姐对视的眼神仿佛从来没有变过,梁小姐的目光眷恋地在他脸上掠过,五官有锋棱又俊美,以前总以为叶先生是个多情种,跟她不是一路人,谁知看错了,他和她是同一类人,会为了信仰而至死不渝,只可惜相识太晚,命数不好,终归是一场空。

      “你还有想说的么?”

      梁小姐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没有了。”

      叶先生起身欲要离开,梁小姐悠悠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其实很不喜欢琼枝这个名字,她是我抹不去的耻辱,一辈子忘不掉的血恨。”她抬手抹泪,笑吟吟道,“说来也是可笑,我悲惨的人生里,你竟然是我为数不多的温暖,我竟在你眼中,看遍了此生最好的光景与温情了。”

      叶先生哽咽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梁小姐愿意开口,渡边也不亏待她,对她有求必应,尽力都满足了。军医给她包扎敷药,安排两个女看护给她擦拭身体,给她准备了新衣服,甚至准备了香粉胭脂,十分周全。

      梁小姐让渡边准备笔墨,她会将名单一一默出,等明日一早就会呈上,渡边也不觉奇怪,毕竟名单冗长,需要时间回忆也不足为奇,只让宪兵对审讯室加强防护,在梁小姐交出名单之前,所有人都不能接近她。

      她看着桌上铺陈的纸张,并未急着落笔,她熟练地挽了发,扑了香粉和胭脂,惨白的脸上才勉强找回一点颜色。现在回看今生前尘,就像走马灯一样,看见在父母身边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自己;看见谄媚奉承,曲意承欢的自己;看见温柔缱绻,陷入爱情的自己;看见战争罪恶面前宁折不弯,不卑不亢的自己,一生虽短,却见全了人生百态,只可惜是等不到山河无恙,战争结束的那日了。

      梁小姐不舍地抚摸着自己指骨上的戒指,凤凰于飞的好兆头,她是无福消受了,那便一并带走吧,叫她永生永世都不要忘了,她这辈子欠了叶先生太多太多。

      叶先生对她一向很舍得,金戒指沉甸甸的,是十足的黄金,虽然戒指小巧玲珑,要吞下去却不容易,梁小姐知道自己走不出这座魔窟了,索性干脆自行了断,不叫旁人再拿捏她了。她含住戒指往下咽,能清晰地感觉沉甸甸往下坠,慢慢便有肝肠寸断的痛感。

      她就这么坐在这间阴森潮湿的审讯室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歪歪地仰起头看向小窗筛进来的那一方阳光,她疼的脸色发白,浑身无力,最后虚脱地扒到在桌上。

      梁小姐撑住最后一口气,拿起了笔,在纸上落字,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也慢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叶先生被76号关押了三天,直至特务部查清楚他的清白过后才被释放出来。

      叶先生回到76号正是早上,他一如既往地顺着楼梯来到地下的监狱,撞见洗地的阿伯正拖着拖把洗地板。叶先生用余光瞄了眼满地鲜血,忍不住地捂住鼻子,加快了脚步。

      王队长刚从何先生办公室出来便看见了回来的叶先生,他小心觑了眼叶先生的脸色,道:“你别太难受。”

      叶先生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他轻轻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太多表情,那是因为他心碎了,再也拾掇不起来了,无悲无喜,浑然是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

      叶先生回76号后率先去了何先生办公室报道,何先生见是他,满是怜悯惋惜地拍拍他肩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就罢,顿了顿道:“回来就好。”

      “谢谢何先生。”叶先生故作镇静,眼神飘忽,正犹豫如何开口探问,“她...她...”

      “放心,我答应过你,会给她最后的体面。”何先生继续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毕竟她杀的是日本是,平息他们的怒气,需要时间。”

      叶先生垂着头嗯了一声,何先生让他节哀,并给他三天假期,让他调整好再回来工作。

      王队长看着叶先生失魂落魄地走出了76号,满心不是滋味,他定了半天神后,仍有些犹豫地问何先生,“真的不要告诉他真相么。”

      何先生敛起了一贯的笑容,狠狠舒了口气,“何必让活着的人痛苦呢。”

      王队长也跟着深深叹气,“好端端一漂亮姑娘,死也死的这般...不体面。”

      渡边是在第二天早上去拿名单的时候发现梁小姐吞金自杀的。她死的很安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终于解脱逃离了这个破败的悲惨人间。渡边倒不在乎梁小姐的生死,全然只顾她嘴里那份暗线名单,他拿起桌面上叠起来的纸张,着急忙慌地展开阅览,谁知纸张上只有一句话。

      “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话虽短,却字字诛心,梁小姐将自己比作西汉陈汤,将吉村比作匈奴蛮夷,她杀吉村就是要让日本人知道,敢于侵犯中国土地的人,即使再远,我们也一定要铲除他们。

      渡边看到这话气愤不已,大发雷霆,下令让人把梁小姐的尸体丢进恶犬牢笼里,任由恶犬将她撕烂咬碎。何先生想去求情的时候,恶犬已经将梁小姐咬的只剩下半副骨头了,他买了薄棺材将她安置在野外的深山里,落叶归根,终有归属,不至于真的尸骨无存,挫骨扬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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