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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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烟波缈缈，芦苇依依，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惊起一行栖息丛中的白鹭。一位身穿深红色旗袍的曼妙女子面朝余晖，艳丽身影与瑰色的云几乎融为一体，一滴清泪随子弹脱膛而落，她眷恋不舍地望着这片土地，心碎不已。
叶先生用袖口擦了擦枪身后才收回，他望了眼停在不远处的轿车，压低帽檐朝女子身边走去，他站在她身侧，一句话也不说。
“她死的时候，一定很痛吧。”江小姐嘴里喃喃道，“好在，她赌对了，她没看错人。”
叶先生长长呼了口气，“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了。”他双手插进大衣兜里，望着天边驰骋翱翔的飞鸟，心境慢慢开阔了些，“在汉口路莫名出现的电台信号，三番两次地接近76号的高官，多次的军事机密泄露，都是你们的手笔吧？日本人一向谨慎狡猾，密谋这些的时候低级别的喽啰都不可能在场，排除下来，能拿到一手资料的往往都是枕边人。”
江小姐唇角勾起优雅的弧度，她侧首打量着叶先生，欣赏道:“你的枕边人也不差。”她顿了顿后，娓娓道来，“其实到最后我们都不确定你是不是□□，她也只是凭借你同你未婚妻的关系，猜测你的身份罢了，她在赌天，赌命，也赌你对她的感情。”
叶先生微微皱眉，甚是不解，“为什么是我。”
“自我们的暗线被断了两条后，她就已经看透了外强中干，被蛀虫啃空的军统了，如今的军统溃不成军，根本难当大任，但她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所以她才想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到你手里，她相信你能替她完成理想。”江小姐哽咽难忍，抿紧嘴唇啜泣了起来，她痛心道，“她本来可以活的挺好的，但偏偏要逞强当这个大英雄，趟这趟浑水。你知道我们手里最后一条暗线为什么如此神秘顽强，难以被日本人察觉俘获么？”
叶先生心头一滞，抬起呆滞的眼，定定看着她，翕动了一下嘴唇，木讷地摇了摇头。
“因为这条暗线的同志大多都是像她这样因为侵略战争家破人亡的平民百姓，他们受尽日本人的欺辱折磨，与日本人不共戴天。上到酒楼跑堂，饭店门童，下到黄包车夫，街头卖报，都有我们的人，更有像她这样不得不卖身的良家女子。不错，我们通过内帏探取情报的手段是上不了台面，但我们身为中国人，也希望尽绵薄之力，赶走所有侵略者。”江小姐语气愈发高扬激动，她略缓了缓，抬手拭眼泪，努力平缓情绪，她慢慢冷静下来才继续道，“所以，叶先生，希望你们能够继续下去，替我们完成未完成的理想。”
江小姐望了眼坐在轿车内的何先生，她朝叶先生微微鞠躬，“谢谢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希望那份名单，能够帮到你们。”她理了理裙门，迎风而立，像是伫立荒野中随风飘扬的旗帜，炫目而耀眼，“她给你留了东西，就在乐余里，乐余里的龟公是我们的人，你且找他拿就是了。”
江小姐把梁小姐生前交代的所有事都说完了，她松了口气，最后说了一句。
“她舍弃了一切以成全你，你别忘了她，更不要辜负了她。”
话已说尽，便再无停留的意义，江小姐迈步走向远方，慢慢消失在落日的尽头。
叶先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恍若隔世，仿佛依稀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她亭亭玉立，端庄美丽，褪去冰冷锋利的伪装，只剩下明媚温暖的笑意，她似乎在朝他招手，慢慢地，渐渐地，消失在了余晖之中。
“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不知什么时候，何先生已经走到了叶先生身边，他掏出一包烟衔了一根在嘴里，斟酌了几下，还是决定托盘而出，他惨然笑道，“其实梁小姐根本不是被渡边枪毙了，是梁小姐选择了自尽，她是吞金而亡，军医检查过了，她吞了一枚金戒指，金子划破了喉咙，肠子，最后是肠破裂失血过多死的。渡边拿不到名单，十分生气，梁小姐的尸首被剖开检查完都还没缝线呢，就被渡边丢进去喂狗，我赶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尽我所能也只保住了她半副尸骨。”
何先生的话，对叶先生来说无疑又是一次千刀万剐。吞金而亡，疼痛堪比凌迟，就算死了还要被日本人当作一堆烂泥剩饭一样打赏了喂狗，她死都死的不体面，死的这么不堪。
这个消息击碎他的筋骨，痛得他直不起腰来，经历了大悲大怒，叶先生神思彻底陷入昏聩，自觉已经死了大半，一重又一重的打击，躯壳里早就血肉模糊，很久之后才费力地抬起头看向何先生，红着一双眼睛，气的浑身发抖，他有恨有怒，但他无处发泄，不得不忍。
“梁小姐牺牲的惨烈，所以不要辜负了她的苦心。”
梁小姐牺牲后半个月，叶先生才敢去了乐余里拿她的遗物。他站在屋子里环顾，那雕梁画栋，精致装潢仍然依旧，恍惚看见她矮榻前捧着书的嫣然模样，可现在剩下的只有破败和悲凉。
他在矮榻前坐下，她用过的茶盏茶壶，香炉镇纸，一一抚摸着，那搁置在台上的坛子，仿佛她酿的玉骨的茉莉气味。叶先生看了半天，触景生情，终于情难自制，捂住脸，瘫坐下来。
大概过了一刻钟，他缓过神来后才发现有人立在门前，叶先生抹了把脸，振作了起来，“我来拿梁小姐的遗物。”
龟公点头应了声，“是叶先生吧。”他走进房内，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箱子，他掏钥匙打开，里头全部都是梁小姐留给叶先生的身后物，“梁小姐说了，将来她去了，我们便对叶先生俯首听命，马首是瞻，终于把您等来了。”
叶先生看了眼箱子里的物什，大致就是些她平日里爱看的诗书，还有一盒她收集的烟卡。他坐在榻上缓了缓，稍微清醒了些才开始点检她留下的东西。
他打开了收藏烟卡的盒子，里头都是些从香烟里减下来的广告画或者小说插画，厚厚一沓，大致有上百张。叶先生一张张阅览，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正当他想放回盒子里的时候，发现烟卡背面的空白之处似乎有些微微反光。
叶先生拿着卡片站在窗边，变化着角度检查烟卡的异样，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掏出火机在烟卡上轻微加热。果不其然，仅过了一会儿，烟卡上果然出现了变化，上面隐藏着暗线人员的联系方式和名字。
他目光停落在那一沓卡片上，心中顿时清明。难怪日本人搜了梁小姐的房间，都搜不到任何东西，原来名单藏在了不起眼的小烟卡里。
叶先生转而开始翻那堆诗集，有些甚至是他送给她的孤本，他略翻了几页，发现书中有些被圈起来的字，他又翻了另一本，一样如此。身经百战的叶先生一眼就看破了，这是他们电台密码本，他看着眼前这对陈旧的书册，百味杂陈，梁小姐把命根子都交给他这话，还当真不假。
“这些东西，日本人就没搜到过？”
龟公哈腰道:“梁小姐的房间他们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想到最不起眼的地方藏着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日本人自负，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
叶先生将东西整理好放置回箱子里，他将烟卡全部带走拿回去上交组织处理，正当他收拾时，发现烟卡盒子里压着一封信。
他喉头忍不住地滚了滚，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敢慢慢把信展开。叶先生想象过她会给他留下怎样的遗言，或是千叮咛万嘱咐，或是狗血淋头的一通臭骂，但他没想到，信上没有任何内容，整张纸雪白如新，只有情诗二字，高挂题首。
他看见，破涕为笑，“圣贤诗书都读到哪儿去了，情书都不会写，就给我留下一张白纸，你还真会偷懒耍赖。”
叶先生反反复复地看了题首那两个字，情诗情诗，全文篇幅并无一字，他却能感受梁小姐满心满怀的爱，她嘴硬心软，从来没对叶先生说过一次爱，她心怀家国天下，不拘泥于儿女情怀，她最后选择自尽，也是为了叶先生能够代替她看到最终的胜利，完成至高的理想。
他慢慢将信纸折叠还原，贴身存放好，叶先生收拾好心情，最后再环视一次这座承载他们不多的缱绻时光，他仿佛能窥见梁小姐坐在窗台矮榻上执笔写诗的温柔模样，一瞬间被无尽的思念包围了，他越来越想她，魂牵梦绕，挥之不去。
“东西我带走了，再有消息我会告知你的。”
龟公点点头，亲自送他下楼。临别时，龟公叫住了叶先生，他慢慢道:“徽南。”
叶先生皱了皱眉，“什么。”
“徽乃温柔善良之品行，南乃朝气希望之祝愿。”龟公朝他微鞠了鞠躬，“徽南，倒比琼枝一名更衬梁小姐这般有铮铮铁骨的高洁女子。”
梁徽南，原来你叫徽南。
叶先生反复念着她的名字，不由笑了。相识一场，竟到生离死别时才知道她的名字。
徽南，名字真好听。
不久之后，日本宣布投降，叶先生亲手杀了想要脱下军装告老还乡的渡边，也算是告慰了惨死在日本人手下的同胞们了。叶先生将梁小姐留下的暗线名单交给了组织，直到组织接收这帮所谓的暗线间谍后，他们才知道梁小姐手下的暗线全都是没有经过军校培训，没有入编的平民百姓，他们都受过梁小姐的恩惠照顾，所以才自愿归入她的麾下，为保卫家国略尽绵力。
如今战争结束，新中国成立，他们自然就不需要再活在水深火热的潜伏之中，他们终于能活在阳光之下，在没有战争外敌的新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可惜，梁小姐没能看到黎明后的阳光。
香港，九龙塘。
霓虹灯市，庸碌人潮，头顶一阵阵光影照拂在他锋利冷冽的脸上，显得格外俊美诱人。华灯初上的港城物欲横流，纸醉金迷，叶先生却置身事外，格格不入，仿佛生来就不属于这些光明无瑕的世界。
他拐进逼仄的小巷随手往一个卖烟小哥的烟盒里丢了张纸币，拿走一盒进口香烟，他朝人扬一扬眉，依稀给那人递了个眼神，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留。
叶先生回到自己的家，窝在沙发上点了根香烟，他望着窗外的世界出神，手中弥香微涩的香烟就这么慢慢烧尽。
他往卧室走去，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陈旧破烂的木箱子，拿起打火机挑开机盖点燃了蜡烛，火焰陡然上窜，点燃了他的脸。
他坐在窗下，循着光亮打开了箱子，坐在地上上慢慢翻阅。窗外照进一缕月光，依稀能看见有无数细碎的灰尘在光线里飞扬。他顺着光抬眸，眼前浮起梁小姐穿着旗袍挽着发髻，和他并肩坐在南窗下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的样子，那时温情快乐，总以为就是开始，谁知竟是永生永世都忘不了的遗憾。
回想起这些，叶先生叹了口气，这一叹把景象都吹散了，不由怅然，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叶先生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补丁，有些老久的香囊，里面珍藏着梁小姐留给他的那封无字情诗，许是贴身存放久了，这封情诗早早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平日里并无异样，一到夜半时分，这封诗总能唤醒他那些已经远去的回忆。
徽南，徽南，你看到了么，我们已经胜利了。
离开香港的前一天，何先生说请叶先生喝咖啡，算是给他践行。两人坐在咖啡厅里，聊了聊近况家常，聊了聊局势战况，最后何先生才试探地问了他些私人问题。
“不打算成家么？”何先生往咖啡里夹了块方糖，拿起小匙搅拌，“过了这么久了，也该往前看了。”
“就算她还在，按照她那脾气，我们也不一定有未来。”叶先生揉揉鼻子，轻笑了两声，恍若还是当年那个为情鲁莽的愣头青，当时的他们，如同荒野中两只孤独的野兽在受伤为难时相遇，他们是同类，有无须言语的默契，是知心的情人，也是战友。
“最好的结局，不一定是在一起，而是，不忘记。”何先生欣慰地笑了笑，点到为止，没再多言，离别之际，他朝叶先生肯定地点点头，拍拍他肩膀，“一路顺风，回上海后记得给我写信。”
叶先生送别了何先生，回首望了眼身后鳞次栉比的高楼，他深深呼气，转身迈步走近隧道，笼在他身上的光线慢慢被暗色吞噬，直至模糊了他的背影。
徽南，徽南，我会带着你的信仰与理想，跋山涉水，走到对岸。
你一定会看到的，对么。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