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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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除夕夜，日本驻沪总领事馆举办一次高级别的联欢会。自上次错失良机后，吉村就隔三差五地约梁小姐喝咖啡，吃西餐，梁小姐回回都借上次受了惊，要静养身体为借口一一回绝了。这次吉村再次发帖请梁小姐当他的女伴出席联欢会，面对送上门的好机会，梁小姐自然不会放过。
吉村派人来接梁小姐去领事馆，梁小姐在门口侯着车，目光在街头巷尾徘徊了一番，梁小姐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那个卖烟小哥，他今天应该在汉口路一条街，和一群卖烟小哥在一起抢生意。她不知道组织内的消息有没有从他这儿泄露出去，而她也没有再接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梁小姐最后留恋的看了看身后的乐余里，随后上了吉村的专车。
联谊会上，打扮艳丽的梁小姐一如既然地光彩照人，引人侧目，陪同着吉村与一些日伪特务头子觥筹交错一番，同高级官员侃侃而谈着。沟通应酬时，梁小姐敏锐地察觉到酒会四周，以及每个角落都站着一些行踪怪异，神态高度紧张的服务生，他们只是在舞厅内走动，根本不为客人端茶倒酒。
梁小姐深知不可能在舞会上动手，只能寻找独处的机会再做尝试，她利用跳舞间隙频频向吉村敬酒，老谋深算的老特务吉村每次都是只是礼节性地略微抿一口，梁小姐也不急迫地劝酒，依旧同他说笑，一副轻松而又矜持的样子，酒过三巡，梁小姐装作不胜酒力，说要去楼上客房歇息一会儿，吉村欣喜万分，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抱得美人归，便让她先上楼休息，等他应酬完便去赴约。
她进入到客房内后警惕地环顾周遭，确定房间内没有监听设备后才开始准备行动，梁小姐迅速从手包中取出匕首藏入靴子边沿内，又倒了两杯酒，打算借着与吉村亲热之时，乘他喝下酒，放松警惕的一刹那干掉他。
准备就绪后，敲门声很快响起，梁小姐看了眼腕表，走到门边娇声问是谁，叶先生的声音让她瞬间后背一凉。
“你怎么来了？”
站在门外的叶先生抬眸看她，眼里透着平静又诡异的笑意，他扯松了领带，探头环视着这个房间：“梁小姐喝多了？”
“他们一群老爷们儿使劲儿灌我酒，我上这儿躲酒不成么？”梁小姐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杯酒抿了一口，亲昵地搂上叶先生的脖子，“你过年忙着任务，我过年忙着生计，咱们都是为了以后，不是么？”
叶先生温柔地吻了她一下，干脆将门关上，他温热的呼吸拍在梁小姐的耳根，喘气声在她耳畔鸣起，叶先生勾着梁小姐的腰往自己身上贴，他的唇吻上她的唇，还能依稀尝到红酒的味道，慢慢地朝她纤长白皙的脖颈游移着。梁小姐顺从地仰起脖子，勾出柔美的弧度，任他温热的唇在自己身上烙下印子。
从叶先生进门起，她所有镇静和狠心几乎就要崩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叶先生为什么会知道她在这儿。
亲热一番后，两人相拥着倒在沙发上，没有片刻言语，叶先生伏在梁小姐膝上小憩，梁小姐用手指温柔摩擦勾结着他的脸。
“你不恼我么？”梁小姐给他递了杯酒，垂眸叹气，开口问他。
“恼你什么？恼你和吉村亲热？”缓缓睁开眼睛，撑身坐直了起来，他扣回衬衫上的扣子，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酒杯，不急不缓继续道，“还是恼怒我天天对你掏心掏肺，你就这样骗我，把我当傻子？”
梁小姐面上依旧没有一点儿波澜，瞳孔却隐隐放大了一圈，她自顾自地喝酒没有搭话，试图掩饰什么，但叶先生在76号摸爬滚打这么久，这点端倪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叶先生抿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扣起，似在斟酌如何开口，他转过身面对她道：“你三番两次接近吉村，不是为了攀高枝吧？还有那个你经常帮衬生意的那个卖烟的，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
梁小姐冷笑了几声，上扬的嘴角也垮了下来，她面上也没什么异样，姣好的五官扭曲起来很是凶狠，眼神也变得阴冷可怖。
“我骗你又如何，你没骗我么？叶先生，咱们半斤八两，谁都见不得人，就没必要相互针对了吧。”
他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你是没想到我会知道吧？”梁小姐端出个平静的笑容来，随后她垮了肩膀，站起来摇头，眼神里满含绝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过了今天，一切都不重要了。”
叶先生错愕地看着她，内心中警钟大震，“你想做什么。”她什么也没有表露，这才是最让他害怕的，梁小姐那双顾盼流转，闪着碎金光芒的眼睛里满是灰蒙蒙，像是燃烧过后冷下来的灰烬，只剩下是颓然。
“没想做什么。”梁小姐心痛得麻木了，就连动作也变得迟钝，她抖着手抚过他肩膀，随后把人往沙发里轻轻一推，颤声道，“你睡醒了，天就亮了。”
叶先生心头一陡，目光落在那杯梁小姐喝过的酒，他瞬间知道怎么一回事，四肢乏力，身体麻木，呼吸加速，意识混沌，腹部有翻腾倒海的疼感，他的额前氤出一层薄汗，努力沉着心绪，平缓呼吸，慢慢道:“你不要犯傻，我可以帮你。”
梁小姐欣慰地笑笑，在他身旁蹲下，最后感受他的温存。叶先生急得不行，身体却不听使唤，几番用力起身都跌坐了回去，很快他开始觉得头昏脑涨，眼前一片迷蒙，他伸手想抓住梁小姐的手，次次都扑了空。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叶先生吃力扒住沙发，抑制着自己沉睡的欲望。
“你没什么值得我相信的，我说过，我讨厌你。”梁小姐眼里闪过狠厉，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沙发上无力挣扎的叶先生，她冷声道，“那个卖烟的是你们抓走的，你们杀了他。”
这是梁小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离开时信手将屋子里的窗帘也拉上了，只剩下一道稀疏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叶先生的意志力和神思慢慢被吞噬，伴随着痛苦陷入了长眠之中。
她，讨厌我。
我就这么，不值得让你相信么。
那个卖烟小哥的确是他抓走的，但他没有杀了他，还没等把人带回76号审讯，卖烟小哥就吞了准备好的毒，死在了囚车上。
他还搜了小哥的身，确定他身上没有藏匿任何有害于她的证据，才把人殓走的，还准备了一份薄棺，也算是他一份心意了。
可是她不理解他，甚至误解他，对他恶言相向。
她从来就不相信他。
半夜，上海充斥着震耳欲聋的警报声，76号的搜查几乎持续了一整个晚上，直到东方露白，天色稍亮才渐渐消熄下去。
门是被王队长一行人撞开的，叶先生还在沉睡中没有苏醒，王队长心急如焚地向前查看他状况，见他没有丝毫动静，立刻派了军医给他看病。
军医说叶先生被人投了毒，是比剧毒的□□的毒性强千倍的河豚毒素，好在摄入量不算高，没丢掉小命。
而在叶先生中毒期间，吉村遭遇刺杀，惨死在自己的专车上，而刺客正是吉村同车的梁小姐。吉村想带梁小姐回家共度春宵，没想到还没一亲芳泽，便成了梁小姐石榴裙下的亡魂。
奇怪的是，梁小姐行刺后并没有任何逃跑之状，也没有任何人接应善后，她默默回了乐余里，静静地等待着被捕，等待着自己的悲惨结局。
叶先生带人包围乐余里的时候，梁小姐颇有解脱释然的快意。叶先生遣退了宪兵，满腹烦躁和崩溃压抑的他神思混乱，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张望周围的警备情况，心里仍思忖着对策，想办法留她一条生路。
梁小姐见状，仍平静地斟茶自饮，莞尔道:“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整条汉口路都是日本宪兵，76号的恶犬，我们插翅也难逃了。”她起身走到他身旁，颔首道，“你经常坐在这儿，看的不是楼下的花姑娘，而是汉口路的巡逻布防吧。那个日本人常去的会所就跟这儿隔了两条弄堂，每回方小姐行刺落单的日本人，你都能清楚看见，并且帮她把尸体处理的干干净净，最后那些被你们杀了的日本人，也都报了失踪了事。不得不说呐，组织不力就是致命的，我们认了。”
叶先生双手撑在窗台上，懊恼又心痛，他真的感到无路可走，他伸手去搭她的肩，颤声道：“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我信你。”
这还是梁小姐第一次说相信他，她这个人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丑恶，那颗柔软的心早就变得锋利冷硬，那些稀缺的，真心的温柔缱绻，她只在叶先生面前短暂地表露过，只可惜，生不逢时，命运弄人，他们都无力回天。
梁小姐慢慢垂下肩膀，轻轻地叹息，“但是我累了，我不想走了。”
“我也走不了了。”
叶先生无力地摇头，像困兽一样的嘶吼了一声，他狼狈不堪，像抽干了力气一动不动地痴望着梁小姐。梁小姐抬手抚上他的脸，轻声告诉他。
“没有关系，有你，我不怕。”
叶先生亲自给她套上手铐，在一堆宪兵的包围下被带离了乐余里，梁小姐默默地跟在叶先生身后，抬头凝望他坚挺的背影，她唇角绽出淡淡的欣慰笑意，平静顺从地被押上囚车。
囚车在清晨中快速奔驰，路上冷冷清清，不见行人，囚车车后紧跟着两辆吉普车，守卫森严，如铜墙铁壁一般。车队开进押入76号特务机关，这是上海人都知道的杀人魔窟，等待着她的是灭绝人性的刑讯逼供与摧残。
吉村的死彻底惹怒了日本人，吉村的夫人更是气绝，风风火火跑到76号的监狱里，并下令要狠狠教训施展美人计的女妖精。她命人把梁小姐按在刑凳上趴好，用绳子将梁小姐的四肢捆绑在刑凳上，随即用三层牛皮厚的皮带对准她的臀部和大腿等不致命的部位狠命抽打，直打到臀部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方才罢手。
她像是一只被人钉在木架上的一朵花，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碾压，随后变成腐烂的一滩泥。
渡边知道这事后立刻让人停止审讯，给她安排了独立牢房，还让军医给她疗伤，不过伤势过重，梁小姐只保住了性命，下半身已然是废了。
“基本确认了，她就是上海站站长嘴里的那位代号老虎的暗线指挥官，她手里有军统上海站最后一条暗线的人员名单。”王队长压低声线同叶先生通气儿，“吉村死在温柔刀下是他命不好，倒是你，好在捡回了一条命哟。”
叶先生脸色阴沉，透过铁门望向被绑在审讯凳上的梁小姐，心头像被巨石压住一般，痛的他喘不过气。梁小姐仍是穿着那身红旗袍，精致的发髻散乱不堪，碎发虚遮住她姣好的容貌，她端坐着目不斜视地直直望着何先生，尤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一句话也不肯说，何先生见状，只能就罢。
何先生揣着一沓口供离开审讯房，他抬手拍了拍叶先生的肩膀，笑容满面地调侃道:“心疼了？”
叶先生看了何先生一眼，又蔫蔫儿地低下头，何先生不见怪，笑着摆摆手：“梁小姐是聪明人，只要她肯开口，保住性命应该不难。”他顿了顿，拍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攥了攥他，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森然的深意，“按规矩，这次你得回避一下了，同时也得配合我们调查，梁小姐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养身体吧。”
叶先生恭敬地点点头，跟随着何先生离开。
夜幕将至，落日西沉，血色的余晖染红了天空，云层低垂压迫笼罩着这座腥风血雨的城。
何先生掏出一根香烟衔在嘴里，朝身边的叶先生打了个响指示意要打火机。叶先生凑近些许，用手挡着火机给何先生点烟，他一直在踌躇如何开口探问，但终究如鲠在喉，无措地愣站在一旁，何先生一眼看破他的小心思，依然笑着道。
“怎么，有话想要问我。”
叶先生微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轻轻点头默认，他靠在水泥墙上，有些烦躁，低声道:“她会被枪毙么？”
“死，是最容易的事。”何先生摊了摊手，哂笑几声，“最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日本人不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她连死的机会都不会有。”
何先生慢慢转过身，看向叶先生，再次告诫他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能这么做。”
叶先生愕然地看向何先生，一字一句问，“为什么。”
“吉村的死需要一个交代，梁小姐是活不成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先生震声呵他，他慢慢收敛了语气，铿锵地同他道，“不要让她的牺牲变的毫无意义，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何先生将烟蒂按熄在水泥墙上，转身离开。只剩下叶先生一人站在高高的塔楼上，俯瞰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