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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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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的短暂休整后,天光微亮。百里弘毅不顾臂伤疲惫,执意立刻返回永固堰。险情未除,他无法安心。
拾雷知他心意,不再劝阻,加派人手护卫,一行人悄然回到昨日那片混乱的营地。经过夜间厮杀,营地气氛更加紧张,但工部属员和部分驻军将领见百里弘毅安然返回,且神色镇定,心下稍安。
周纬的尸体已被收殓,他带来的几名将作监吏员也被单独看管起来。百里弘毅无视周遭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坝体。晨光下,那道狰狞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河水不断渗出,威胁着坝基。
他召集工部属员和当地有经验的老河工,将昨夜在脑中反复推演的加固方案道出:“裂痕源于山体爆破,根基已伤,强行封堵易再次撕裂。需以‘疏导结合,内外加固’为策。”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其一,于裂痕内侧,以‘井’字形打入坚韧木桩,深入坚实岩层,形成内部骨架,锁住裂痕,防止其进一步扩大。木桩之间,以新型糯米灰浆混合竹筋填充,固其根本。”
“其二,于裂痕外侧,并非直接封堵,而是修建一道弧形的‘分流翼墙’,以巨石垒砌,灰浆勾缝。此墙不直接承受水压,而是引导水流平滑绕过裂痕区域,减轻对伤处的直接冲击。”
“其三,彻底清理山壁松动岩体,消除二次滑坡风险。并于坝体其他关键部位加强巡查,防患未然。”
方案既出,众人皆觉眼前一亮。此法并非蛮干,而是巧妙利用了力学与水流原理,既治标又固本。
“所需木料、石料、灰浆、匠人,需即刻调拨。”百里弘毅看向当地官员。
那官员面露难色:“侍郎,如此大量的物料匠人,短时间内恐怕……”
“物料我来想办法。”一个沉稳的声音插入。众人回头,只见拾雷不知何时已吩咐手下展开行动。不过半日,便有数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民夫队伍,源源不断将合用的木材、石料运至堰下,同来的还有不少沉默寡言却手艺精湛的匠人。效率之高,令人咋舌。众人心知肚明,这绝非寻常渠道,但对这位百里侍郎背后的能量,更是敬畏。
百里弘毅深深看了拾雷一眼,未多言,只道:“开始吧。”
他亲自督工,指挥若定。测量、放线、打桩、垒石……每一个环节都要求极致精准。他臂上有伤,却不肯闲坐,时常亲临最危险处,用那柄北斗铜尺校验木桩垂直、测量灰浆厚度。那专注的身影,沉稳的语气,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驱散了人们心中的恐慌,连那些征调来的民夫都干得格外卖力。
藏海派来的人,不仅带来了物资,更带来了高效的执行力。工地上虽忙碌,却秩序井然。
然而,天公不作美。翌日下午,乌云汇聚,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势虽不大,却使得山路泥泞,作业难度倍增,更让人担心雨水渗入裂痕,加剧险情。
“加快翼墙合拢速度!注意排水!”百里弘毅冒雨立在坝上,官袍很快湿透,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目光紧紧盯着施工关键处。
拾雷举着油布伞试图为他遮挡,却被他推开:“不必管我,去盯着物料运输,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雨水模糊了视线,寒风刺骨。百里弘毅只觉得受伤的手臂阵阵发冷作痛,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如同潮水般涌上,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倒,至少在大局稳定之前不能。
就在他感觉体力有些透支,身形微晃之际,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后腰,同时,一把坚实的油纸伞撑在了他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百里弘毅猛地回头,撞入一双熟悉的、盛满了担忧与心疼的眸子。
藏海!
他竟冒着风雨,亲自来到了这永固堰!
藏海并未穿着官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常服,外罩防水的蓑衣,发髻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依旧清亮如星。
“你……”百里弘毅喉头有些发紧,万千疑问与情绪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先问什么。神都局势如何?他怎会突然来此?一路可还安全?
藏海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色、湿透的官袍以及臂上隐隐渗出血迹的包扎,心头如同被针扎般刺痛。他扶着百里弘毅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别说话,我先扶你下去歇息片刻。”
“不行,翼墙合拢是关键……”百里弘毅试图挣脱。
“二郎!”藏海语气微沉,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你若倒下了,这堰谁来主持?听话!”
或许是藏海眼中的担忧太过浓烈,或许是自己真的已到了极限,百里弘毅挣扎的力道松懈下来。藏海半扶半抱着他,走下泥泞的坝体,来到临时搭建的、相对干燥的工棚下。
拾雷早已备好了干燥的布巾、热水和一件厚实的披风。藏海接过布巾,动作轻柔地替百里弘毅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又解开他湿透的外袍,将温暖的披风裹在他身上。整个过程自然无比,仿佛做过千百遍。
百里弘毅有些不自在地想避开,却被藏海按住:“别动。”他声音放缓,“神都之事已了,赵元下狱,陛下命我协查此案,我正好借此机会前来。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细细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择要告知。
得知赵元伏法,构陷之局已破,百里弘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更是排山倒海般袭来。
藏海将热水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小口啜饮,才继续道:“加固方案我已听拾雷说了,甚为精妙。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安心休息片刻。”他语气笃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可是……”
“没有可是。”藏海打断他,目光扫过工地上依旧在雨中奋战的人群,“你已指明了方向,铺好了道路,接下来,让我替你走一段。”他站起身,对拾雷吩咐,“照顾好侍郎。”随即,他拿起那柄北斗铜尺,转身大步走入雨幕,走向那未合拢的翼墙。
雨丝纷飞中,藏海的身影并不算高大,却异常挺拔。他并非工科出身,但理解力极强,很快便把握了施工要点,代替百里弘毅,沉稳地发出指令,协调人手,查验质量。他带来的随从也迅速融入工地,效率更高。
百里弘毅靠在工棚的支柱上,望着雨幕中那个为他撑起一片天、此刻又替他肩负起责任的身影,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底涌出,缓缓流遍四肢百骸,连臂上的伤痛和身体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风雨。有人懂他,信他,护他,更愿与他并肩,共担重任。
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丝微光。翼墙在藏海的指挥下,终于顺利合拢。分流效果立竿见影,冲击裂痕处的水流明显减弱。内部木桩骨架也已基本完成,坝体的稳定性大大增强。
险情,终于得到了有效控制。
当最后一块巨石垒放到位,工地上一片欢腾。民夫、兵士、匠人们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藏海踏着泥水走回工棚,蓑衣仍在滴水,脸上带着倦色,却笑意温然:“二郎,幸不辱命。”
百里弘毅看着他,千言万语在唇边辗转,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藏海……”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动容。
藏海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掌心温暖干燥。“我在。”他低声回应,目光缱绻,“以后,一直都在。”
雨过天晴,一缕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洒在刚刚稳固的永固堰上,也洒在工棚下双手交握的两人身上。历经生死考验与风雨洗礼,两颗心靠得前所未有的近,再无隔阂。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是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与力量。
棚外传来民夫们收工的喧闹声,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历经数日提心吊胆的奋战,此刻松弛下来,营地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平和。
藏海仍握着百里弘毅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传递着无声的暖意。“我已让人备好了干净的营帐和饭食,你需好好梳洗用膳,再让随行大夫仔细看看伤势。”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关切。
百里弘毅这次没有拒绝。他确实到了极限,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他任由藏海扶着他起身,走向那特意为他准备的主帐。
帐内果然已收拾妥当,一盆热水冒着氤氲白气,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摆在案上,甚至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显然,藏海在来此之前,已将他的一切所需都考虑周全。
“你先梳洗,我就在帐外。”藏海将他安置在榻边,细心地将干净布巾和换洗衣物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便欲转身离开,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藏海。”百里弘毅却忽然开口叫住他。
藏海回头。
百里弘毅抬眼望向他,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映照着图纸与星辰的眸子,此刻在跳动的烛光下,漾着复杂而柔软的光。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终于低声道:“此次……多谢你。”
他素来寡言,情感内敛,能说出“多谢”二字,已属不易。但这简单的两个字里,却包含了太多——谢他朝堂周旋,谢他千里驰援,谢他雨中撑伞,谢他……此刻所有不动声色的体贴与守护。
藏海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温暖而真切。他走回两步,在百里弘毅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入他眼底,“护你周全,本就是我心所愿。”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告白。百里弘毅心头剧震,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绯色,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被藏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专注牢牢锁住。
帐内一时寂静,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营地声响。一种无声却浓烈的情感在空气中流淌,将两人紧紧缠绕。
良久,百里弘毅微微吸了口气,终是迎着藏海的目光,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
无需更多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藏海唇边的笑意更深,他伸出手,为百里弘毅理了理额前微湿的碎发,动作轻柔珍重。“快些梳洗用膳,我等你。”说完,这才转身出了营帐,细心地将帐帘掩好。
百里弘毅望着那晃动的帐帘,良久,才缓缓抬手,抚上方才被藏海指尖触碰过的额发,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他闭上眼,一直紧绷的身心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帐外,藏海负手立于渐沉的暮色中,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唇边噙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弧度。风雨已过,险情暂解,而属于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他知道,前路未必平坦,但只要有身边帐中那人相伴,便是星夜兼程,亦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