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2、[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11) ...
-
永固堰的险情既已控制,后续的完善与巡查工作交由工部属员及当地官员即可。藏海以协查赵元案需回京复命为由,决定即刻启程,带百里弘毅返回神都。真正的缘由,两人心照不宣——此地终究是是非之地,百里弘毅伤势未愈,需回京好生调养,且神都的博弈,也需藏海回去坐镇。
启程之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藏海准备的并非颠簸的马车,而是一辆铺设厚软、陈设雅致的宽敞车驾,内里暖炉、茶具、书籍一应俱全,甚至备好了缓解伤痛、安神静气的药汤。
百里弘毅虽觉有些过于周到,但连日劳顿与伤痛交织,确实需要这样一个舒适的环境休憩,便也未多推辞。
车驾在藏海亲随的严密护卫下,平稳地驶离了永固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
车内,百里弘毅靠在柔软的引枕上,身上盖着藏海递过来的薄毯。他并未入睡,目光落在对面正执壶为他斟药的藏海身上。藏海已换回常穿的深色常服,发髻一丝不苟,侧脸在车内昏黄的灯影下显得格外柔和,与昨日雨中那个雷厉风行、指挥若定的形象判若两人。
“京中局势,后续会如何?”百里弘毅接过温热的药碗,问道。他虽不热衷权斗,但也知赵元倒台绝非终点。
藏海将药壶放回小炉上,沉吟片刻,道:“赵元是颗棋子,其背后牵扯的是淄川王。此次他行事太过,留下把柄,陛下借此敲打淄川王一系是必然。李相乐得顺水推舟,扩大战果。至于我们……”他看向百里弘毅,微微一笑,“你洗清了冤屈,立下固堰之功;我嘛,算是恰逢其会,提供了些线索。陛下心中有数,短期内,无人再敢轻易以此类手段构陷于你。”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百里弘毅知道,这其中藏海必然耗费了无数心力周旋打点,才能将局面导向如此有利的方向。他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此番,连累你了。”百里弘毅低声道。他深知藏海身份特殊,背负血海深仇,平日最需低调隐忍,此次为了他,却主动站到了台前,与淄川王一派正面交锋,必然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藏海闻言,神色却是一肃。他倾身向前,伸手轻轻覆在百里弘毅端着药碗的手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二郎,此言差矣。你我之间,何来‘连累’二字?”他语气郑重,“若要说连累,是我将你卷入了我的世界。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此次是冲着你来,焉知他日不会因我之故,再次波及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决绝:“我的过去,如同深渊,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与危险。从前我只想独自背负,直至复仇雪恨,或是……玉石俱焚。可现在……”他握紧了百里弘毅的手,指尖传递着坚定的力量,“现在有了你,我便不能再只顾着自己。护你周全,让你免受我的牵连,亦是我的责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谈及自身背负的危险,以及因百里弘毅而产生的转变。不再是之前那般含蓄的暗示,而是近乎坦白的交底。
百里弘毅心头巨震,抬眸对上藏海那双深邃如海、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他看到了其中的沉重、担忧,以及因他而生的柔软与牵绊。他反手握住藏海的手,他的手因常年绘图制器,指腹带着薄茧,却稳定而有力。
“你的世界,或许有深渊。”百里弘毅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但于我而言,藏海,只是藏海。是钦天监监正,是能与我观星论道、切磋技艺的知己,”他顿了顿,耳根微红,却依旧直视着藏海,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更是我想要并肩同行之人。”
他不懂甜言蜜语,不会海誓山盟,但这朴素的言语,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心魄。他是在告诉藏海,他知晓前路危险,但他不惧,亦不悔。他认定了这个人,便愿接纳他的全部,包括那片未知的、可能充满荆棘的领域。
藏海瞳孔微缩,握着百里弘毅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让百里弘毅感到疼痛,但他没有抽离。巨大的感动与喜悦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藏海的心防,他多年来筑起的、冰冷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被这番直白而勇敢的回应,彻底击碎。
“二郎……”他喉头哽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深情的低唤。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百里弘毅的脸颊,指尖微颤,带着无比的珍视。
百里弘毅没有躲闪,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颊边流连,只觉得那触碰之处,滚烫一片,连心跳都失了序。
车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灯影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车壁上,亲密无间。
良久,藏海才缓缓收回手,眼底已恢复了清明,但那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却丝毫未减。他端起那碗微凉的药,递到百里弘毅唇边:“药快凉了,趁热喝。”
百里弘毅就着他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藏海随即递上一颗蜜饯,自然地送入他口中,甜意瞬间驱散了舌尖的苦涩。
“睡一会儿吧,到神都还需些时辰。”藏海为他掖好毯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百里弘毅确实倦极了,身心放松之下,浓重的睡意袭来。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鼻尖萦绕着车内淡淡的檀香与藏海身上清冽的气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藏海静静地看着他沉静的睡颜,目光描绘着他精致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仿佛要将这一刻永恒刻印在心间。他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百里弘毅能靠得更舒服些。
夜色渐深,车驾在星月照耀下,平稳地向着神都驶去。车外是凛冽的寒风与无尽的黑暗,车内却暖意融融,春意盎然。两颗曾经孤寂的心,在经历了生死考验与坦诚相对后,终于紧紧靠在了一起,彼此温暖,彼此照亮,准备共同面对前方的一切风浪。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弘毅在颠簸中微微转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靠在藏海的肩头。藏海坐姿未变,一手仍稳稳扶着他,另一手持着一卷书册就着灯光细读,神情专注。察觉到他的动静,藏海立刻放下书卷,低头看来,眼中带着询问:“醒了?可还难受?”
百里弘毅摇了摇头,想要坐直身子,却被藏海轻轻按住:“再歇会儿,快到城门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看完书的微哑,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撩人心弦。
百里弘毅便不再动弹,依旧靠着他。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藏海肩臂的坚实轮廓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亲昵感在心底蔓延。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梅苑,藏海说“愿效星辰,常伴君侧”,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陪伴的实在。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目光落在藏海方才放下的书卷上。
“一些前朝的水利札记,想着或许对你日后工事有所助益。”藏海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见你睡得沉,便随意翻翻。”
他总是这样,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背后,都藏着为他着想的细致用心。百里弘毅心中微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那日你在梅苑说的话,我记着。”
藏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上元节那夜的告白。他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侧头靠近他耳边,气息温热:“那二郎如今……可还愿意收下我这颗‘星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哄般的磁性。百里弘毅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绯色。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却没有避开,反而极轻地“嗯”了一声,如同蚊蚋,却清晰可闻。
藏海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不再逗弄他,只将扶着百里弘毅的手收紧了些,让他靠得更舒适。“睡吧,到了我叫你。”
百里弘毅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心中再无任何疑虑与不安。他听着藏海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在车轮规律的节奏中,再次沉入黑甜的梦乡。这一次的梦境,不再有冰冷的河水与狰狞的裂痕,只有漫天温柔的星光,和星光下,那人始终凝望着他的、含笑的眼眸。
藏海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复仇之路依旧漫长而黑暗,但怀中这个人,成了他黑暗中唯一的光。他轻轻在百里弘毅发顶落下一个珍重的吻,如同立下无声的誓言。
无论前路如何,此生,定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