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190、[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9）

　　永固堰的杀机与硝烟，被沉沉夜色暂时掩盖。百里弘毅在拾雷等人的护卫下，转移至山中一处早已布置好的安全据点——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宇虽破败，但地势隐蔽，易守难攻。

　　拾雷指挥手下清理出干净角落，生起篝火，又取出干粮和清水。“侍郎，暂且在此歇息，待天明再定行止。”他语气沉稳，行事干练，显然是藏海极为信赖的心腹。

　　百里弘毅靠坐在斑驳的壁画下，就着火光，重新展开那份被揉皱的密奏草稿，提笔蘸墨，将今日勘察所得、周纬的指控与反指控、山壁火药痕迹、夜间遇袭以及周纬被灭口之事，一一详述，字迹工整，逻辑分明。他并未过多提及藏海派人相助，只言“恰有义士相助，击退刺客”。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交给拾雷：“此信，需尽快送达藏监正手中。”他相信，藏海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份情报，在神都展开行动。

　　“属下明白。”拾雷郑重接过，唤来一名身形矫健、擅长潜行的下属，低声吩咐几句。那人将密信贴身藏好，对百里弘毅行了一礼，旋即如同鬼魅般融入庙外的黑暗之中。

　　信使离去，庙内陷入暂时的寂静。柴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百里弘毅沉静的侧脸。他臂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依旧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这环环相扣的阴谋。赵元一党为了构陷他，竟不惜炸毁关乎无数民生的大堰，其心可诛！

　　“拾雷，”百里弘毅忽然开口，“藏海……他如今在神都，处境如何？”他虽不通权谋，却也知藏海暗中调动人手、探查赵元，必是冒了极大风险。

　　拾雷添了根柴火，火光在他坚毅的脸上跳跃：“大人自有安排。侍郎不必过于忧心，大人……比您想象的要……手段更多。”他话语含蓄，但语气中充满了对藏海的绝对信任。

　　百里弘毅不再多问。他闭上眼，脑中却不断推演着永固堰的结构、裂痕的受力、火药爆破的点位……即便这是人为破坏，但裂痕既成，如何尽快稳固坝体，防止溃决，才是眼下最紧要的工事难题。他需要更精确的数据，需要计算加固所需的人力物力……思绪渐渐沉入熟悉的领域，暂时驱散了周遭的险恶。

　　与此同时，神都洛阳，钦天监。

　　藏海并未安寝。官廨内烛火通明，他面前摊开着星图与数封密报。永固堰方向传来的星象依旧晦暗，带着兵戈之气。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计算着时辰。

　　“大人，”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属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永固堰有消息了。”正是拾雷派回的的信使。

　　藏海迅速接过密信，拆开火漆，目光扫过百里弘毅那熟悉的笔迹。随着阅读，他面色愈发沉凝，看到“山壁火药痕迹”与“周纬被灭口”时，眼中寒光乍现。

　　“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赵元等人，竟是用了如此歹毒的手段！若非他提前派了拾雷带人暗中尾随保护，二郎他……

　　一股后怕与怒火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此刻，容不得半分慌乱。

　　“我们擒获的那三名刺客，可吐出什么？”藏海声音冷冽。

　　“皆是死士，牙关中藏有毒囊，两人已自尽，剩下一人重伤昏迷，仍在拷问，但……希望不大。”

　　藏海并不意外。对方行事周密，不会留下明显把柄。“将我们掌握的、关于赵元及其党羽近日异常调动、与永固堰附近驻军将领往来的证据，还有……我之前让你查的，赵元门下那个擅长火药爆破的清客‘火鼠’的踪迹，一并整理好。”

　　“大人，您是要……”

　　“明日大朝会，”藏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微露的鱼肚白，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该让陛下和满朝文武，听听不同的声音了。”

　　他不仅要为百里弘毅洗刷冤屈，更要主动出击，将赵元乃至其背后的势力，拖到明处来！这需要时机，需要证据，更需要……在朝堂上，有人能与他呼应。

　　“备车，去李相府。”藏海忽然道。

　　属下微微一惊：“大人，李相他……”李林甫身为宰相，权势熏天，且与赵元并非同一派系，但亦非易于之辈，此刻贸然拜访……

　　“正是要借他之力。”藏海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李相与赵元背后那位，早有龃龉。如今赵元行事如此猖狂，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李相岂会放过这个打压对手的机会？我们只需……递上一把恰到好处的刀。”

　　他迅速换好官服，将几份关键证据袖于怀中。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百里弘毅的密信，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

　　二郎，你在前方涉险勘察，我在后方，必为你荡平荆棘，铺就归途。

　　天色未明，藏海的马车已悄然驶出钦天监，融入神都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直奔宰相府邸。一场不见硝烟的朝堂暗战，随着藏海的落子，正式拉开了序幕。

　　翌日，紫宸殿大朝会。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圣人端坐御座，面色不豫。永固堰险情及百里弘毅遇刺的消息已然传开，朝臣们议论纷纷，目光不时扫过工部官员队列以及站在前方的将作大匠赵元。

　　赵元倒是显得颇为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悲愤。当圣人问及永固堰情况时，他立刻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臣有罪！臣误信百里侍郎，以为其新法可靠，未能极力劝阻，以致酿成今日大祸！如今堰体开裂，险情危急，百里侍郎非但不思全力补救，反以勘察为名，拖延时机，更听闻其在堰上与人冲突，导致将作监丞周纬不幸殒命！臣痛心疾首！恳请陛下立刻罢黜百里弘毅，另派干员前往处置险情，并严查周纬死因！”

　　他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净，将所有罪责推至百里弘毅身上，更暗示百里弘毅为掩盖工程失误而杀害周纬。

　　工部尚书当即出列反驳，言明新型灰浆经过验证，且百里弘毅遇刺之事蹊跷。双方争执不下。

　　龙椅上的圣人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不耐。

　　就在此时，钦天监监正藏海，手持玉笏，缓步出列。他声音清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陛下，臣有事奏。”

　　“讲。”

　　“臣夜观天象，见奎宿分野客星犯境，其芒赤红，主‘人谋奸宄，土木生变’。”藏海不疾不徐，先以星象开局，引得众人侧耳，“且地气感应，永固堰所在龙脉近日确有异常扰动，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所致。”

　　赵元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藏监正此言何意？莫非又要以虚无星象，为百里侍郎开脱？”

　　藏海看都未看他，继续向圣人奏道：“陛下，星象示警，乃上天垂训。然空言无凭，臣近日恰得些许实证，或可佐证。”他自袖中取出几份文书，“此乃将作大匠赵元门下清客‘火鼠’，于永固堰出事前三日，秘密采购大量硝石、硫磺之记录。‘火鼠’此人，擅长的正是火药爆破之术。”

　　他又取出一份：“此乃永固堰附近驻军一名校尉的证词，言及曾见赵大匠心腹之人，于夜间鬼祟出入堰区山岭。”

　　最后，他取出百里弘毅那封密信的抄本：“此乃百里侍郎冒死勘察所得，于堰体裂痕对应山壁之上，发现新近火药爆破痕迹！人证、物证、星象三相应和，指向已然明确——永固堰之险，乃有人蓄意爆破，构陷工部！百里侍郎遇刺，周监丞被灭口，皆因他查到了真相！”

　　藏海声音朗朗，证据一环扣一环，逻辑清晰，瞬间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赵元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指着藏海：“你……你血口喷人！伪造证据！”

　　“是否伪造，一查便知！”藏海目光如电，直视赵元，“陛下，可立刻派人搜查赵元府邸及‘火鼠’下落，并提审那名涉案校尉！真相如何，立见分晓！”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宰相李林甫，终于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藏监正所言，证据链条清晰。永固堰关乎国计民生，若真有人为构陷而罔顾万千生灵，其心可诛！老臣以为，当立即严查，以安民心，以正朝纲！”

　　李林甫一表态，其门下官员纷纷附议。形势瞬间逆转！

　　圣人面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元，又看看手持证据、神色坦荡的藏海，以及表态支持的宰相，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来人！”圣人厉声喝道，“将赵元革去官职，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相关人等，一并收监！着令……”

　　圣人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藏海身上，“钦天监监正藏海，协同大理寺，督办此案！务必查明真相！”

　　“臣，领旨。”藏海躬身，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第一步，成了。

　　朝会散去，藏海走出通天宫，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他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心中牵挂的，却是远在百里之外，那个仍在险地、致力于稳固堤堰的人。

　　“拾雷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他低声问随行的属下。

　　“暂未。但据报，百里侍郎已在着手制定加固方案。”

　　藏海点了点头。他知道，二郎此刻最需要的，除了安全的环境，还有充足的物资与人力支持。

　　“传我命令，让我们的人，暗中协助百里侍郎调集所需物料匠人，务必保永固堰无虞。”

　　“是！”

　　神都的风云因藏海的出手而骤然变幻，而永固堰的安危，依旧系于百里弘毅一身。两条战线，两个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在不同的战场上，并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