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189、[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8）

　　永固堰距神都百余里，快马加鞭，翌日晌午前便已抵达。

　　还未靠近，便能听到湍急的水声轰鸣。时值冬末春初，上游冰雪消融，水量丰沛，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如同一条狂暴的黄龙，狠狠冲击着堤岸。那所谓的“永固堰”，实则是一段依山而建、用以抬高水位、分流灌溉的巨大石质水坝。此刻，坝体靠近西侧山体的部分，赫然可见一道数丈长的狰狞裂痕，如同巨兽张开的黑口，河水正不断从裂隙中渗出，冲刷着坝基。坝上已有当地征调的民夫和驻军正在紧急搬运沙袋石块，试图加固，但面对那巨大的裂痕和汹涌的水势，显得杯水车薪。

　　百里弘毅勒住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坝体及周边山势。他并未立刻下马听取当地官员禀报，而是先观察地形。藏海所言非虚，此堰所在山脉，确是洛阳地脉一支余脉的延伸，山势陡峭，岩层结构复杂。

　　“百里侍郎，情况危急，还请速速定夺！”一名地方官员满头大汗地迎上来，语气焦急。

　　随行的周纬立刻抢上前，指着那裂痕道：“侍郎请看！如此巨大的裂痕，绝非寻常！定是基础不牢，或是用料有瑕所致！下官建议，立刻征调更多民夫，不惜代价，用巨石、铁水浇铸，强行封堵裂口！”

　　此法粗暴且耗资巨大，更可能因强行改变受力而加剧坝体其他部位的负担。百里弘毅看都未看他，翻身下马，对工部属员下令：“取测量器具，分三组。一组勘测裂痕走向、宽度、深度；二组查验坝体石材砌筑、灰浆状况，尤其是裂痕周边；三组勘察周边山体岩层，有无松动、滑移迹象。记录需详实，绘图要精准。”

　　“是！”工部众人领命，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他们训练有素，携带的各类尺规、水平仪、垂球等工具齐全，与周围慌乱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周纬被晾在一旁，脸色一阵青白，强压着怒气道：“百里侍郎！此刻争分夺秒，岂能如此慢条斯理地测量？若延误时机，导致溃坝，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百里弘毅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明原因，盲目施救，才是真正的延误时机，徒耗民力。周监丞若觉无所事事，可去协助搬运沙袋。”

　　周纬被噎得说不出话，愤愤甩袖，却并未真的去搬沙袋，而是眼神阴鸷地退到一旁，暗中对几个随他同来的将作监吏员使了个眼色。

　　百里弘毅不再理会他，亲自走到裂痕最近处。河水咆哮，水汽扑面。他蹲下身，无视湿滑的泥泞，用手指捻起裂痕边缘脱落的灰浆碎屑，仔细察看其颜色、质地，又用藏海所赠的铜尺，精准地测量裂痕的宽度变化。他发现，裂痕并非均匀张开，靠近山体的一端明显更宽，且裂面粗糙，不像是单纯的材料拉伸断裂，倒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横向力量硬生生撕扯开。

　　他起身，目光投向裂痕延伸方向的陡峭山壁。那里植被稀疏，岩石裸露，隐约可见几处不自然的浅色痕迹。

　　“取绳索与钩爪来。”百里弘毅命令道。

　　“侍郎，山壁湿滑，太危险了！”属官劝阻。

　　“无妨。”百里弘毅语气坚决。他必须亲自确认山体的情况。

　　就在属官取来工具时，周纬忽然凑近，递上一个水囊，脸上堆起假笑：“侍郎辛苦了，先喝口水歇息片刻吧。勘察之事，交由下官……”

　　百里弘毅目光扫过那水囊，又看向周纬闪烁的眼神，心中警铃微作。他想起藏海的叮嘱，并未去接，只淡淡道：“不必。”随即，他亲自系好绳索，在几名护卫的协助下，向那陡峭的山壁攀去。

　　周纬拿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失望。

　　山壁果然湿滑难行，寒风如刀。百里弘毅凭借过人的专注与体力，艰难地靠近了那几处浅色痕迹。近看之下，他心头一沉——那并非天然岩色，而是火药燃烧残留的灼烧痕迹！痕迹尚新，且分布的位置，恰好对应着下方坝体裂痕的延伸线！

　　□□，亦非简单的工程失误！这是人为爆破！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脚下的一块岩石因之前爆破震动本就松动，此刻承受不住重量，突然脱落！

　　“侍郎小心！”下方的护卫惊呼。

　　百里弘毅反应极快，在失足的瞬间，另一只脚猛地蹬住一处稳固的凸起，同时双手死死抓住绳索，整个人在空中剧烈晃荡，险险稳住。碎石哗啦啦滚落河中，激起大片水花。

　　“快！拉侍郎上来！”底下众人吓出一身冷汗，七手八脚将他拉回安全地带。

　　百里弘毅落地，气息微乱，官袍被岩石刮破了几处，手掌因用力过度而磨破渗血，但他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摊开掌心，里面紧紧攥着一块从山壁上抠下的、带有明显火药残留和灼烧痕迹的碎石。

　　“周监丞，”百里弘毅转向脸色微变的周纬，将那块碎石亮在他眼前，声音冷冽如冰，“对此，你有何解释？”

　　周纬强作镇定：“下官……下官不知这是何物！或许是……是之前采石遗留的……”

　　“采石？”百里弘毅打断他，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采石何须在坝体关键位置的山体上，使用火药？且这痕迹如此之新！周纬，你受谁指使，竟敢炸毁永固堰，罔顾下游万千生灵？！”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之力，周遭的官员、兵士、民夫闻言，皆面露震惊与愤怒，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周纬身上。

　　周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下意识地后退，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退路，或是……同伙的信号。

　　“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周纬声音尖利，已是色厉内荏。

　　百里弘毅不再与他废话，对护卫下令：“拿下周纬及其随行吏员，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局势瞬间逆转。然而，百里弘毅心知，抓住周纬只是开始。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尽快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并将消息传回神都。

　　夜幕，在紧张的气氛中再次降临。永固堰旁的临时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声却比白日沉寂了许多。百里弘毅在简陋的营帐内，就着油灯，仔细研究着白日绘制的勘测图与那块作为证据的碎石。裂痕的走向、火药的位置、山体的结构……在他脑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阴谋轮廓。

　　他提笔，准备将今日发现写成密奏，命心腹连夜送回京城，直呈御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百里弘毅握笔的手一顿，眼神瞬间锐利。他不动声色地将密奏草稿塞入怀中，另一只手悄然摸向了藏在袖中的那瓶清心丸，以及……一柄他随身携带、用于削切木料的锋利匕首。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帐帘，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悄然潜入。

　　百里弘毅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他能感觉到不止一人靠近，脚步极轻，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他迅速扫视帐内，除了身前的桌案和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几乎无处可躲。

　　就在帐帘即将被彻底掀开的刹那，百里弘毅猛地一脚踢翻身前的桌案！油灯摔碎在地，火光瞬间熄灭，帐篷内陷入一片黑暗。几乎同时，他矮身向侧后方一滚，避开了预料中刺客的第一击。

　　“嗖！嗖！”几声轻响，几枚暗器钉在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杀！”低沉的喝声响起，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帐内，手中兵刃带着寒光，直取百里弘毅要害。

　　百里弘毅不会武艺，但他反应极快，且对空间和物体的感知远超常人。在黑暗之中，他凭借记忆和听觉，抓起倒在地上的行军床，奋力向刺客砸去，暂时阻了一阻对方的攻势。他趁机向帐外冲去，同时高喊：“有刺客！”

　　帐外顿时响起护卫的呼喝声与兵刃相交之声，显然刺客不止帐内这两人，外面也发生了战斗。

　　然而，百里弘毅刚冲出帐篷，一道凌厉的刀风便迎面劈来！他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刀刃划破了他臂膀的衣物，带出一道血痕。对方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招招狠辣。

　　混乱中，他瞥见不远处被捆绑看押的周纬，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百里弘毅心念电转，这些刺客，恐怕不仅是来灭口，更是要制造混乱，趁乱救走周纬，或者……连他带周纬一同灭口，死无对证！

　　他一边凭借本能闪躲，一边试图向护卫较多的方向靠近。但刺客人数不少，且身手高明，护卫们一时被缠住，难以援手。

　　一名刺客看出百里弘毅不通武艺，狞笑着逼近，手中短剑直刺他心口。百里弘毅已退至河边，身后是咆哮的河水，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刺客持剑的手腕！刺客惨叫一声，短剑脱手落地。

　　紧接着，更多箭矢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射来，目标明确，皆是那些黑衣刺客！

　　“保护侍郎！”一声清叱响起，只见数道矫健的身影从山林中跃出，加入战团。这些人衣着不一，但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武功路数竟隐隐压制住了那些刺客。

　　百里弘毅一怔，这些援兵是……

　　混战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快速接近他，低声道：“二郎，随我来！”

　　是藏海身边那名常随侍奉、名唤“拾雷”的贴身侍卫！百里弘毅瞬间明了，这些援手，是藏海提前布置的人！

　　他不再犹豫，跟着墨言，在几名高手的掩护下，迅速脱离混乱的战圈，隐入营地旁的密林之中。

　　拾雷带着他在林中穿梭片刻，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侍郎请在此稍候，外面局势控制住后，属下再来接应。”拾雷说完，又迅速返回战场。

　　山洞不深，但足以遮蔽风寒。百里弘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喘息。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先前搏命时强提的一口气松懈下来，一阵深深的疲惫感顿时席卷全身。他取出藏海给的清心丸，倒出一粒含在口中，一股清凉之意散开，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

　　藏海……他竟料到此行凶险，提前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若非如此，今夜他恐怕在劫难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拾雷再次返回，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神色平静：“侍郎，刺客已击退，擒获三人，其余或死或逃。周纬在混乱中被灭口了。”

　　百里弘毅心中一沉。果然，对方下手狠绝，不留活口。周纬一死，直接指向赵元的线索就断了。

　　“我们的人可有伤亡？”

　　“轻伤数人，无碍。”拾雷答道，“此地不宜久留，对方可能还有后手。属下护送侍郎先去附近安全的据点，再图后续。”

　　百里弘毅点头。他走出山洞，看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营地，目光沉静。虽然周纬死了，但他手中还有那块带火药痕迹的碎石，以及今日详细的勘察记录。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对手的手段，也确认了藏海在暗中相助。

　　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走吧。”他对拾雷道。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唯有永固堰的河水，依旧在不甘地咆哮，仿佛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百里弘毅在拾雷等人的护卫下，悄然消失在黑暗的密林深处，而神都的方向，一场更大的风波，正随着这份即将送达的密报，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