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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如烟 ...

  •   京城,太子东宫。

      裕王被侍从引请进东宫大殿时,里面灯火通明,太子李昌旭也刚从宫中回来不久。

      在父皇面前,他依外祖嘱咐,并未主动提起要追查幕后主使,只是将要联合朝廷各州驻兵与武林人士共同控制中蛊毒之人、任命康王兄为大周使节前去苗疆示好、以求解药,以及从雍州驻军中调拨精锐向外开拔驻防百里,严防北凉不轨等诸多安排讲出来。

      皇帝听完大悦,称赞他眼光长远、办事细致,转瞬又眯起眼眸问他为何不追查暗影楼,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他听出父皇话语中的试探,果然与外祖所想一致,父皇对暗影楼另存心思,不过他不确定自己的回答是否真的是父皇想听到的。

      “儿臣是想着事急从权的道理。蛊毒之事又急又重,背后又牵连甚广,若不能妥善安置吸血狂人,民间必定不稳。若北凉大军此时趁机来袭,我大周腹背受敌、内忧外患,九州之内必定哀声遍野。”

      “儿臣还记得幼时您曾讲过打草惊蛇和打蛇打七寸的典故。如今蛊毒之事已基本明了是暗影楼所为,他们行事诡秘藏得极深,此番谋划也是费尽心机,并不好查。若不能一击即破,令他们有喘息之机继续深埋蛰伏,来日会更难对付。”

      “所以儿臣想棋先一手,提前破了他们的局,逼着他们不得不变动,一动便容易露出破绽,届时内忧已清,外患不足为惧,正是空出手来将其连根拔起的好机会。”

      “如此。”皇帝脸色有些阴沉,他大手一挥,语气冷漠地说:“你倒是懂棋艺,等诸事毕后,朕与你对弈一局。”

      太子有些惶恐,他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说辞显得自己锋芒太过,犯了父皇的忌讳。

      他也不知道的是,在他恭敬地告退离开之后,大殿中传出皇帝大笑之声。

      在殿外候着的陈公公,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

      裕王眼中略带担忧,他将药王谷不能解蛊毒之事告知与太子,后者神色镇定,似乎早在预料之中。

      “皇兄是早就猜到药王谷不能解蛊毒?”

      “嗯。我今夜已入宫见过父皇。明日便会有旨意传达,任命康王兄为礼节大使,而我方才也已传令礼部,命他们连夜备齐建交厚礼,由康王兄亲自带着前去苗疆,以求交好。”

      “是为求药?苗疆向来不喜外人,已有近百年无与中原来往,即使备上厚礼,此行怕是也难以顺利吧。”

      “正是。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信给梁州、荆州的驻军大将,命他们集合十万兵马压境苗疆,若礼不行,便用兵行。”

      裕王点点头,“如此也好。”

      太子看着他,沉声说道:“昌冀,明日还会有一道旨意,是传令给威远将军林意风的,命他调拨五万雍州精锐驻兵,出城向北百里驻扎安营。”

      “为何?皇兄是担心北凉?”

      “正是。如今北凉未有异动,如此调兵师出无名,我恐军中将士被有心之人引导,滋生懒怠之风气。你也知晓如今事态情急,若不提前绸缪,将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看着裕王略有所思的神情,他又补充说:“我需要你去北边盯着。”

      “好,那我明日便启程。”

      ……

      两日后,三月十六,大周南境,玉兰山。

      程柠三人终于在入夜前赶到玉兰山边,她看着远处的夕阳缓缓沉入山间,西边的云霞被沾染成桔红色,后方的鸟雀成群结队地归入林间,只有她们眼前这座玉兰山静悄悄的,在色泽愈发变深的余晖笼罩下,它的轮廓显得柔和又模糊,暮气沉沉。

      程柠脸色有些难看,自她昨日醒来后,只要做些稍微剧烈点的动作,便会被身体上的酸痛折磨得龇牙咧嘴。

      她还险些上不去马,幸好简若溪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后来简若溪看她在路上寻空为自己施针舒缓,主动提出帮她揉按后腰,程柠自是十分感激,她暗想着,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她。

      程柠将自己所骑之马的鞍具拆了随意丢在一边,右手作掌用力拍了一下马屁股,看着枣红马儿松快地小跑到远处。

      她想,这三日着实辛苦它了,反正前面的路它也不能走,不如放它自由。

      赵之琼将之前的包裹递给她,程柠挑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地儿,将它铺在上面摊开,将之前裁剪好的布分别递与另外两人,自己也取出一份,起身包裹自己。

      不消半刻,她们浑身上下都被赤褐色的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双眼睛。

      眼睛,程柠皱了皱眉,花前辈似乎忘记还得帮她们护住眼睛。

      ……

      白飘飘坐在温芷床边,看着自家徒弟比前几日见时要消瘦许多,她轻轻拂过温芷苍白的脸颊,看着她毫无血色又干涸的唇,转身去倒了杯茶水,帮她一点点浸湿,又给旁边的公孙漓也喂了些许。

      她已经看过程柠的留信,她还是去了苗疆。

      之后白飘飘坐在院里,看着那棵花瓣儿已经零落得所剩无几的桃树,落在地上的桃花被泥泞裹挟着,与之融为一体,而树干上那原是花朵的位置长出了新的嫩绿色的芽儿。

      花盈盈左手抱着一个白釉梅瓶,右手捏着一对银葵花盏缓缓走进院子。

      白飘飘余光瞥到她的身影,转身与她对视,看着她将酒与盏放在桌上,笑吟吟地说:“还未用过晚膳就要饮酒啊?”

      花盈盈挑了挑眉,“你做么?”

      这酒是白飘飘带来的,正是京城陈氏花雕,她掀开压合在瓶口的盖子,一股酒香扑面而来。

      “我自然是不做的,天下哪有主人驱使客人下厨的道理,呵呵呵。”

      花盈盈将酒盏往前推了一寸,“在药王谷就是这个道理。”

      白飘飘双手合握着瓶身,将酒盏逐一斟满,她笑着说:“真是好没道理。”

      花盈盈没接话,左手抚着右手的衣袖,从桌上拿起酒盏举到嘴边小饮一口,慢慢细品。

      “你为何偏对这酒念念不忘?我没尝出有甚的与众不同。”白飘飘也饮过些许后,不解地开口问道。

      “这酒是没什么稀奇,只是我许久未喝,有些想念罢了。”

      “你上次喝是什么时候?”

      花盈盈并没接话,她将酒盏放在手边,低头拂了拂不曾因坐下而褶皱的衣衫,抬头时见她还盯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拂了下鼻尖。

      “很久之前。”

      白飘飘抓到她刚刚的微动作,又回味出她眼神中的闪躲,好奇地追问:“那是谁带你喝的?你在京城喝的?”

      花盈盈想既然往事已化作过眼云烟,也不是不能提,于是她缓缓出声,一一回答。

      “是在你带他回京那年,我恰好也在京城,偶然遇到想着尝尝鲜罢了,就我一人。”

      说完她露出一抹微笑,又端起酒盏,放在鼻前细闻,“味道似是变了,比我记忆中的要甜上一些。”

      白飘飘想到那年自己正忙着与母亲一同赶制嫁衣,整日都在家中,不曾出过门,不然或许还能在街上与她相遇。

      “是吗?你既知我在京城,怎地不来找我?”

      “那些年你也知晓我在药王谷,不也未曾来找过我?”花盈盈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她看盏中酒已尽,便伸手去拿酒瓶,为自己斟满。

      白飘飘想这事儿不能这么聊,虽然她不占理,但,“我走之后,你们不也没再找过我吗?”

      她举起酒盏,将剩下的酒一口饮尽,理直气壮地举到花盈盈面前,语气强硬,心却发虚。

      对她来说,药王谷是救命恩人,就算她们不来拜访,自己也该时时记着恩情,知恩图报才对。

      可她却多年都不曾踏足那里……都怪花盈盈!都怪她引得自己与她较劲儿,让自己做忘恩负义之人。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怪罪也真是好没道理。

      庭院里袭来的阵阵微风吹散了话语,周边空气也变得寂静起来,月下对坐二人相视许久,看懂对方眼中流露的心意,会心一笑。

      往事已然成烟,又何必纠结呢?

      ……

      程柠将头上的布巾向下拉了拉遮着眼睛,然后摸出匕首在眼睛的位置划两个小小的十字刀口,虽然这样会有碍视线,却要安全得多。

      另外两人效仿她的做法,程柠从包袱中拿出在自己带的普通的破布,撒一层药粉便折叠一层,足足叠了四层,缠裹在赵之琼削好的杉树枝上,倒了些松树油后又撒一层药粉。

      如此又重复五次,三人一共做出六支火把。

      等她们将一切收拾妥当,太阳已完全浸没不见,此时空中满月高悬。

      程柠想起今日乃是十六,怪不得,这明亮月光恰好便于她们行动,也算是天公作美,于是三人并未点火,足下运起轻功,快速向玉兰山靠近。

      她们刚钻进山林不久,程柠就暗道“糟糕”。

      这里的树木高大又茂密,在高处紧挨着的树冠遮天蔽日,她们哪里还能看到的月光,只好点起一支火把,由赵之琼举着。

      程柠不确定穿过这山到底需要走上多久,火把寿命有限,得紧着些用。

      她们之前在镇上听人说起,玉兰山上有一条可以通往苗疆的古道,但近百年都不曾有人走过,无人知晓古道具体在哪儿。

      后来听几位老人模糊地说,大致是在靠西的那边。

      ……

      石桌上的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两人已将瓶中酒喝去大半,花盈盈有些醉意上头,她的脸色微红,脑海中意识飘散,看着面前端坐着的白飘飘,笑得松快又灿烂。

      “哎呀小白,我忘了给你徒弟做护眼之物。”

      “嗯?”

      白飘飘还很清醒,这点量于她来说并不算多,听到花盈盈的话,她有些疑惑,“你说什么?”

      花盈盈仿佛是被戳中笑点,笑得整个身子前俯后仰起来。

      “我瞧着你那徒弟倒是个机灵的啊,应该有法子解决这种小事。就是她为人太过别扭,我看着心累。”

      白飘飘按止住她继续抬手饮酒的动作,将她手中酒盏收归在自己手边,又把酒瓶合盖起来,都不再喝了。

      “她也不易。”

      白飘飘已经猜到程柠是暗影楼的人。在来药王谷的路上,她不免有些懊恼与难过,原来自己当年以为的命中注定,只是程柠的有意接近吗?

      后来她想,虽然程柠的身份故事是假的,但是这些年她与自己的相处不假。她不是恶人,她只是一个可怜人。

      “你又知道?”花盈盈渐渐被醉意控制大脑,举手投足之间愈发放肆起来,她双手环胸侧仰着脸,用下巴去看白飘飘,音量也提高不少。

      白飘飘见她醉了,知道此时与她讲不通道理,她也懒得争这口舌之快,于是敷衍道:“我哪里知道。”

      花盈盈似是不满意她这句话,低下头紧盯着她说:“你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

      白飘飘不知道的是……

      那年盛夏,花盈盈哭着闹着要去京城给她送桃子,被老谷主按下,“如今朝中局势尚且不稳,白家身负荣耀、富贵滔天,药王谷虽无权无势是一届闲散,却终究困于天子脚下,不宜与之走得太近。”

      那年初春,花盈盈听闻玄清真人路经药王谷,她在山谷前守了三天,也没等到传闻中的缥缈仙子来谷中做客。

      那年中秋,花盈盈在京城听闻她即将大婚的消息,独自饮完一整瓶花雕酒,那酒又苦又涩又醉人的,她在榻上足足躺了两天。

      白飘飘不知道她一直都在,又知道她一直都会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往事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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