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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白飘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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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白飘飘。
我父亲是当朝太傅,母亲是侯门贵女得封诰命,家中两个姐姐,大姐是当朝皇后,二姐得嫁登科状元,同样也有诰命在身,独我一人逍遥在外,无拘无束。
小时候听母亲说她怀我时得过一场大病,身子亏虚得厉害,就连宫中御医都说我可能无法来到这世上,父亲为母亲遍访名医,找了许多大夫,母亲整日吃啊吃又补啊补的,我才来了。
印象中母亲时常会望着我叹气,感叹我的体弱多病都是她的错。
我却觉得很好啊,我顺利地来到了这世上,虽然常常生病,每天都要喝苦得让人皱眉的药,虽然替我看病的大夫背地里对母亲摇头,惹得她掩面哭泣,但我觉得还不错。
每次我吃完药,长姐和二姐就会带我去吃好吃的糕点糖饼,就算有些世家小姐不喜欢带我玩儿,她俩也总是坚持要带着我,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总是第一个给我。
父亲也很好,对着我时从来都不凶,也不严厉。我就像家中的小娇王,所有人都宠我,爱我。
后来我被一个白胡子爷爷接走,父亲母亲一脸欣慰却止不住地流泪,我坐了好久的马车,最后来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山谷,她们说那里是药王谷。
在药王谷的日子也很快乐,有一个小女娃比我大两岁,她不像姐姐那样让着我,总是抢我的东西,我当然不服气,她抢我的,我就抢她的。
她的名字和我很像,我叫白飘飘,她叫花盈盈,但因为她比我出生得早,就早两年叫这个名字,所以她总说我是学她,我气得跳脚,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吵。
我到药王谷的第二年,老爷爷说要带着我在院子里种一棵桃树,这样就可以春看桃花,夏吃桃子,秋天叶子落了还能看见鸟雀搭的窝,我说好啊。
花盈盈就住在我隔壁的院子,她吵着闹着要种一棵梨树,她说桃花粉兮兮的哪有梨花好看,桃子浑身都是毛哪有梨子爽口润喉。
我每天都去看我的桃树,浇水、施肥、抓虫、打枝,冲着它念叨:小桃啊小桃,你可要争气,要比梨树长得高,要比梨树开得好,要比梨树结得多!
第一年的桃子又小又涩,我很烦恼,偷偷去摘隔壁的梨子吃,呸!也难吃。我开心了。
第二年的桃子好一些,我摘给了所有人,就是不给花盈盈。有一天我的桌子上多了一碗梨汤,挺好喝,但我很生气,她为什么要给我!显得我很不知礼数。
我下定决心要将第三年最大最甜的桃子给她,但在桃花盛开的时候,父亲来了,他要接我回家。
花盈盈哭了,我问她你不开心吗?
她一抹眼泪,恶狠狠地说:“当然开心!”
我也同样恶狠狠地对她说:“今年最大最甜的桃子是给你的,你给我看好了,不好吃就赖你!”
……
那年我八岁,父亲来接我是因为我那十七岁的长姐要嫁人了。
她就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要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我替她开心又替她难过。
我太久没见长姐了,她穿红装的样子可真漂亮,母亲一边掩面抽泣一边将长姐往外推,我好想跑上去拉住长姐的手,但是我没有,我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那一年来家里送礼的人有很多,络绎不绝,送来各种各样的东西,母亲让下人封箱抬进库房锁起来,谁也不许打开,她说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
我希望药王谷也来送礼。
我想着,夏天送点桃子来也好呀,但她们没来。
秋天送点黄岑、决明子、半夏来也好呀,她们没来。
冬天,冬天就来看看我也好呀,她们还是没来。
她们就像我父母这几年没去谷里看我一样,不曾来看我,我隐约明白,有些人啊只能陪伴一段日子。
过完年,在上元节的白日里,有一个道姑来我家,算过我的命格,她说我命里无根,不宜在一个地方停留,就像我的名字,需要一直飘啊飘的。又说我的生辰八字和京都犯冲,适宜南方,南方命旺,北方则衰。
那天之后我就生了一场大病,在家躺了半月,道姑说她要去游山玩水,问我愿不愿意一起,父亲母亲已经答应了。
那时我才知道,道姑是世上有名的玄清真人,早已得道修成正果。
她说我是她命里的徒弟,注定要帮我渡过这一劫。
我和师父一边游历一边修行,我们一起爬过山川也见过大海,这期间我一直都没去过药王谷,就算途经离得很近我也没去。
师父羽化在我十五岁那年,我谨遵她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洒在最南边的大海里。
我在洛州边上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交代了师父的事情,告诉她们我要继续旅行,在客栈等了三天后我收到回信,家里一切都好,二姐也要嫁人了,是金科状元、国之栋梁。
我想问问二姐开不开心,又觉得这不是一个好问题,于是我回信祝她这一世都要幸福快乐又安康。
然后我就继续行游在路上,看看山看看,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直到某一天,我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生好没意思,我要和此生最大的敌人较劲,我想试试打破命数、突破命格的枷锁。
我开始倔强地向北走,一路向北穿过徐州到达青州,我在哪儿听人说一两银子就可以换一把旷世奇剑,我不信,于是我走到了万剑宗。
我交付了一两银子,真的取出了一把剑,品质确实很好,它叫無依。
按照万剑宗的说法,是这剑和我有缘,也是我的命中注定。
哪会有这么多的命中注定,我信了那么多年,现在忽然不想信了。
……
我被万剑宗留了三个月,和公孙家的几个小子混得很熟,虽然我年纪小,辈分却很高,谁让我的师父是玄清真人呢。
老大忙着跟宗主学习处理宗门的事情,小二小三那对双生子对我最为贴心,小二公孙智和我的性情最合,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也最久,小四小五有些怕我,总是躲着。
其实我只和小五差了几天,按年纪我只算是他一人的姐姐,我知道他们是有心让着我。
那年冬天,我决定继续上路,听说北方的冬天会有大雪,再宽的大河都会结上厚厚的冰,足以支撑数人在上面行走、嬉戏,我想去看看。
临走前小二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不知道,我说,等我回来再回答你吧。
我这一趟走得很远,看到了雪也看到了荒漠,又从漠北走到了南疆,最后我想去看看师父。
我和师父说,我不想再信命了,有人愿意给我一个家,我想答应,师父,你说好不好啊?
再次回到万剑宗时,已经过去将近两年。我问小二说话还算话吗?他笑得灿烂,说算!
于是我们定在来年三月,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成婚。
当时将临中秋佳节,我想既然自己已经不认命了,也该回家看看,于是我带着公孙智回到京城的家,告诉父亲母亲,女儿决定了,以后要与此人共度余生,我们会有一个家。
我看着父亲母亲一脸复杂,最后还是喜悦着接纳,笑着说要帮我备上厚厚的嫁妆。
不会喝酒的父亲拉着公孙智喝到深夜,说万剑宗是个好地方,就是太靠北了,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带我去南方生活。
我笑着说,京城也住得,要不我们就留在京城吧,陪着父亲母亲。
父亲摆手说,去去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要泼得远一些。
母亲拉过我的手,递给我一沓南方的田契、房契、店铺产业。
年前公孙智赶回了万剑宗,我留在京城,跟母亲学着绣制自己的婚服,我没再生病,健康得很,我隐约觉得自己真的胜了天命。
年后听说北凉来袭,听说敌军攻破了雍州,直奔兖州,又听说江湖武林高手都纷纷入伍,听说万剑宗的五子都上了战场。
婚期只好延迟,我收到小二的来信,他说抱歉,但定不会让我久等。
我想,没关系,婚期放在吃桃子的季节也不错啊。
他没回来,好多人都没回来。
听说北边战事打得非常惨烈,万剑宗五子三死一伤,只有小四一个人囫囵完整地回来,小三被俘后被挑破了手筋脚筋,又被烈马碾断了双腿,是被抬回来的。
我连夜赶到万剑宗,小四满脸都是泪水,悲伤地叫我二嫂,说二哥回不来了。
我看着一脸落寞的小三,问他,“真的回不来了吗?”
他骗我。
他明明回来了。
我在万剑宗待了一个月,寸步不离地照顾受伤的小三,听他固执地叫我二嫂,听他不停地对我说,“谢谢二嫂”,“二嫂你走吧”。
……
我走了,时隔多年我再一次回到药王谷,爷爷已经去世好久,花盈盈也长得和我一般高,庭院里的桃树和梨树长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它们被花盈盈照顾得很好。
我拉着她坐在院子里喝酒,喝醉的我说东说西,说这说那,说到我自己也不记得都说了什么,好像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
临近天亮,花盈盈对我说,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醉的人。
她说他那是心病,她药王谷的药不管用。
我哭着又笑着说,可是他原来答应要给我一个家的啊,我怎会嫌弃他,我不曾想过要丢下他。
是他宁愿顶替他人也不愿要我了。
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或许这真的就是命吧,你可以自己建一个家。
我把从药王谷拿的药交给小四,他说谢谢你啊飘飘。
呵,二嫂都不是了。
后来我还是去了南方。
母亲给我的田契里有一块山田,我看那里不错,就请人在半山腰帮我搭了一处院子。
我依旧时常出去云游,也会回京城去看看日渐衰老的父亲母亲,有时会去药王谷,从花盈盈那搜罗她的各种宝贝,放回到我的院子里,我的家里。
再后来青州发大水,我刚好路过,就四处出手帮了帮,有个小女孩一声不吭地跟着我走过三座城,我想她或许也是我命里的徒弟?
于是我将她带回了家,后来,我又捡到第二个小姑娘,再回到家时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让我有点恍惚,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家吗?
这样也不错。
……
关于缥缈仙子。
跟师父出门在外久了,遇到的人对师父的名讳都十分尊敬,我也变得有些猖狂。
那年我十三岁,作为玄清道人的独家弟子,我自然也经常被人注意到,他们问我怎么称呼,我将想了许久又特别满意的名号中气十足地大声喝出。
“缥缈仙子”
若换做十岁或是十五岁的我,定是喊不出口的。师父听到后也未曾劝阻,只是笑着看我,她说,你决定了吗?这可是会跟你一辈子的。
嗯!我决定好了。
那时的我还在想,做仙子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