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药王谷中 ...

  •   日落黄昏起,山谷中的黑夜要比外边来得早一些,程柠静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缓缓滑入大山的身后,看着微风吹拂着桃树枝丫,粉色娇花随之摇摆,有一些花瓣经受不住春风的戏弄,零零飘落在地。

      直至整个院子被黑暗一点点淹没,光影消失殆尽,她才转身去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点亮,随后又去屋里点亮好几盏灯,整个房间渐渐明亮起来。

      花盈盈命人抬进来两个洗浴的大水桶,在里面放上她下午备好的药材,一桶桶滚烫的热水浇进去,冒出蒸蒸热气,直至大水桶半满。

      随后又有人分别向里面倒入两水桶血液,是羊血。

      一切事毕,所有人都已出去,房间只剩下她们两个。

      花盈盈伸手试了试水温,“差不多,将她们抬进来。”

      程柠为温芷宽衣,浑身只剩下雪白的中衣,花盈盈摇摇头,“不留衣服。”

      程柠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又听她说,“此处只你我二人,医者眼明心清,无需遮掩。”

      救命要紧,又都是女子,还是医者,确实不该在此刻守那虚礼。

      她将温芷的衣服全部脱净,放在一边,和花盈盈一左一右搀扶着,将她小心地送进水桶里泡着,而后又帮公孙漓同样褪去衣物,放进另外一个水桶。

      花盈盈拿出银针一个一个扎在温芷的头上、胸背上,和程柠之前的步骤有些不一样,范围更广,更为复杂。

      看着花盈盈因为在热水汽旁被熏蒸的脸上冒出细汗,程柠勤快地出门去打了盆热水回来,等花盈盈扎完全部的针时,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温了。

      程柠沾湿布巾递给她,“前辈,擦擦汗。”

      花盈盈接过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擦擦手指,将布巾随意丢进水盆,仰头示意外边,“走吧,出去待一会儿,这里太闷,她们还要泡上一个时辰。”

      说完她率先走了出去。

      程柠将桌子上的茶水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坐在花盈盈的对面,恭恭敬敬地给她添了一杯茶。

      “你身上的毒没解啊?”

      花盈盈端起茶杯并不看她,而是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眼前的桃树。

      今夜无月,本来微弱的风势变得愈发凶猛,像是要变天。

      “嗯……多谢前辈的药,前辈是否可以不告诉我师父。”

      程柠自知瞒不过她,自己体内的梅花露被她催发毒性,入侵肠胃已久,常人看不出来,药王谷的花前辈一定能看出来。

      只是师父特意为自己求来了药,她还不能解释毒为什么没解,她现在还不能让师父知道她的过去,知道自己对她的欺瞒。

      “小白从我这抢药时,再三与我确认那药能解百毒,若你出事,我该怎么交代?”

      花盈盈呷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手也随之垂放在桌上,扭头看着程柠的眼睛。

      “我知晓自己身体的情况,您放心,再给我点时间,我能解开这毒。”

      花盈盈伸手扯过程柠的手腕,食指中指并拢握住跳动的脉搏,探了两息后放开手。

      “不能再拖了,这毒已伤了你的肠胃脏腑,再拖你下半辈子就别想吃东西了。”

      她抻了抻衣袖,又说:“不吃也好,常人七天不吃不喝就会饿死,你与其吃东西肠穿肚烂而死,还不如饿死,也赖不到我头上。”

      程柠苦笑道:“前辈,没有那么夸张。”

      “你这毒怎么来的?”

      ……

      程柠没有接话,就那么安静地陪花盈盈在院子里坐着。

      花盈盈也没有继续追问,沉默半晌,她说:“这棵桃树是小白亲手种的,这是她的院子。那边那棵梨树,是我种的。”

      程柠用她平常的语气温柔地接过话:“树长得很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是啊,这树种下去将近有二十年了。”

      “原来前辈和我师父已经相识这么久了,经常听她提起您,却不曾听她讲起这么久远的事。”

      花盈盈笑了笑,她的脸颊上有一对梨涡,笑起来显得有些娇憨,从下午入谷见到她,程柠都不曾见她笑过,她总是绷着一张脸,分外严肃认真。

      花盈盈的年岁应该和师父不相上下,看着她光滑细腻的面容,程柠不禁感慨,时间真是偏爱美人,在这两人的脸上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单看面相,花盈盈甚至要比师父再艳丽上一分,鹅黄色的衣衫衬得她风华无度,她周身常笼罩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程柠与她一起时,总是忍不住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姿态。

      “她会说我什么?呵,准没好话。”

      程柠在脑海里回想师父说起她时的场景,师父并不会主动提起她,而是在自己问家里多出来的东西都是哪儿来的的时候,师父总是淡淡地回一句,“抢花盈盈的。”

      一开始她还觉得惶恐,后来渐渐习以为常,家里那么多药王谷的书也说得通了,有时候师父还会抢回来一些小玩意,比如木质小狗儿,搪瓷小人儿,机巧玩具等等,这些也都是她抢来的。

      她有时候会好奇,药王谷怎么什么都有?也会感慨,花前辈一定是一位很好说话的人。

      “师父她说您很慷慨,送给她很多礼物,她很感激您。”程柠说这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该有的礼数就由她替师父圆了吧。

      花盈盈笑着摇了摇头,说话音量抬高了许多,“她才不会这么说。什么礼物,东西都是她自己抢走的,抢不过的她就耍赖偷走。”

      “呵呵呵,我师父平常是有些放荡不羁,我想她和您的关系一定很好。”程柠这下才明白师父说的抢是真的抢,都搞得人家有怨言了。

      “她小时候来谷里住了一段时间,明明是病秧子还要装小霸王,我看不惯她,凭什么大家都要宠着她,就连祖父也要哄着她喝药。所以她有的我都要抢过来,除了药。”

      “她种桃树,我就种梨树,跟她较劲儿。”

      “小白很好懂,第一年她那桃子难吃死了,她自己偷偷难过好几天,不知道怎么又开心起来,后来我在她院子里发现一颗只咬了一口的梨子,是我种的,我知道它也不好吃。”

      程柠听到这扑哧笑了一下,并没有打断她,花盈盈回头看着桃树继续说,“第二年她给谷里每一个人都送了一个桃子,除了我,有人偷偷请我尝了一口。”

      “啧,那味道,能吃但绝对称不上好吃。其实我的梨也一般,但我想气气她,我煮了梨汤,特意放了许多冰糖,甜丝丝的,偷偷给她送了一碗。她喝完就生气了,骂我羞辱她。”

      “第三年她说要把最大最甜的桃子给我,她要一雪前耻,但是桃花还没落,她就被人接走了。”

      昔时的回忆到此结束。

      花盈盈话锋一转,说道:“隔壁住的是万剑宗的丫头吧。”

      程柠点点头,

      看见对方并没看自己,于是出声回道:“对的。”

      “她与万剑宗的事,与你说过吗?”

      “嗯,师父有一次酒醉后与我讲过一些。”

      花盈盈抬起头,看向远方,“她再回来是为了他。她来谷里求药,续骨合筋的药谷里多得是,外面也多得是。只不过那人铁了心要与她分开,可能是觉得自己未来只能是个残废,配不上逍遥自在的缥缈仙子吧。”

      “人啊,就是不能太过自以为是,他背地里傻傻地自我奉献、自我感动,却自始至终都不懂她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他懂,但他给不起。这就是命,小白命里没他。”

      程柠听到这里,有些疑惑,皱起眉头追问道:“天山雪莲也没用吗?”

      “呵,天山雪莲只是药材,又不是什么仙丹神药。只不过物以稀为贵,它世间罕见才被世人追捧罢了。那人被碾碎的不止是腿,还有自信,给小白幸福的自信。”

      “或许这天山雪莲能帮他找回自信呢?”

      花盈盈轻轻叹了口气,左手肘撑在石桌上,手掌扶着脑袋,悠悠地说:“她想要时他不给,他要给时,只怕小白已不想要了。”

      “啊。”

      “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原地,何况还是等一个遥遥无期。”

      “时间不能弥补裂痕,只会让人心慢慢变凉。”

      “你也是,有些话不早点说,等说出来时,或许人家已经不想听了。”

      ……

      刚过半个时辰,天空中飘起细雨,两人从院子移回到房间。

      花盈盈检查了泡在药桶里的两个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她将桌边的圆板凳搬到药桶附近坐着,程柠学她也搬了一个,坐到旁边,等待着时间流逝。

      花盈盈借着房间里的烛火,仔细打量眼前的人,“你有些像我曾认识的一位故人。”

      程柠笑了笑,她不曾见过花盈盈,“难道是因为我的言行举止受到师父的影响,有她的影子了吗?”

      “不是小白,是另外一位故人。”

      “我记得当年祖父能解蛊毒,一多半是她的功劳,若她还在,解这蛊毒定不成问题。”

      程柠忽然很好奇,“能解蛊毒,这位前辈是出自苗疆吗?怎会出现在荆州?”

      “我猜她是。祖父不曾告诉我她的身份,她在谷里的事情也要对外人保密。”

      “这位前辈已不在人世了吗?”

      “不知道。我记得二十年前,皇帝因中毒大病三个月,景王亲自来谷里接祖父进宫为皇帝解毒,祖父离谷的当天夜里,她便和丈夫一起离开了。”

      “她当时还怀有身孕,不足月余便要生产,我劝她们留在谷里,她们坚持要走。后来我们就不曾再见过面,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我刚刚仔细看了看,你的眉眼是有些像她。”

      程柠的心砰砰直跳,她有一种预感。

      她和阿弟在进暗影楼之前一直都生活在荆州,后来她听人说父亲是暗影楼分设在荆州的青雀左旗旗主,但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母亲是什么人。

      算时间,她如今刚好二十岁。她强压下心中的悸动,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问道:“她怀着孕还那么着急走啊,老谷主是几月入宫的?”

      “九月份吧,我记得那时漫山遍野的菊花都开着。”

      程柠心中仿佛有什么炸裂了,是了,她是十月生,若那人顺利生产,和她对得上。

      还要再确认。

      “不会那人的丈夫也刚好姓程吧?”

      “嗯?不是,她丈夫好像姓宁。你如今几岁?”

      花盈盈见她这么问,也好奇起来,不会她真的就是那位故人的孩子吧?

      “呵呵呵,我如今也二十岁,不过我是三月生的,对不上。我就是有些好奇,缘分有时很玄妙。”程柠笑着回答。

      花盈盈前辈人品信得过,但她和师父关系很好,难免会将自己的事情告诉她,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和师父坦白,得先瞒着。

      她从未告诉过师父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天。师妹问起时,她说是三月初九,她把宁彦的故事偷过来当成自己的,说她是三月初九生,她的母亲因为生她血崩而亡。

      每年温芷都欢天喜地想要为她庆生,她却笑不出来。温芷以为她是想到因自己而过世的母亲,愧疚自责。

      她早就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她无法开心是因为每过一次生日,脑海中的小人就会提醒一遍她自己,她是个骗子。

      没有人会记得她真正的生日,也没有人会喜欢面具下的她。

      程柠知道自己如此不停地撒谎的话,总会有暴露的一天,那时,她想珍惜的这些人也一定会离她而去。

      她还没有做好坦白的准备,若谎言被戳破,她也只会选择用另外一个谎言去圆。

      等这些事情全都终结,就好了。

      程柠自小身上就背负着许多秘密,甚至还有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

      她坚信贸然坦白只会让眼前的局势更加混乱,她必须要藏在暗处,才能掌握先机。

      “哦。”

      ……

      房间恢复了安静,两人听着房顶上雨滴坠落的声响越来越大,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没多久她们就听见远处炸起一声春雷,就像是老天爷的咳嗽,紧接着雨落的声音便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外边的雨势愈发大了。

      “前辈,若是此蛊毒解不开,该怎么办?”

      “你问谁?你还是裕王?”

      “若是你,先将自己身上的毒解了,免得你师父一连失去两个徒弟。若是裕王,此蛊毒来自苗疆,解药也就在南疆,去取来就是了。”

      “是我连累前辈了。”

      “就算你不那样说,还是会落到药王谷的身上,既然享有这药王的声誉,自然就承担了更多的责任,我们躲不掉的,你不必自责。”

      ……

      京城,东宫。

      太子李承旭在主殿正坐,下面站着几位太傅、少傅、刑部尚书、大理寺少卿和京都府尹正在商量对策。

      下午在御书房,皇上已将吸血狂人之事交给他全权处理,命朝野上下倾力配合,并赐他半块兵符,若是九州之内出现暴乱,他可调兵遣镇压处置。

      他有些激动,这是第一次,父皇赐予他如此大的权力,这定是父皇对他的考验,他一定会办得漂漂亮亮,让父皇满意。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晚上忽然身子有些不适,想请太子妃进宫侍奉。”皇后身边的嬷嬷突然来访。

      “母后身子不适?请御医了吗?去请太子妃。”太子转头吩咐身后的奴仆,转念一想母后定是得知下午,要对自己嘱咐一二。

      “殿下有心了,御医已经为娘娘看诊过,说娘娘是前些日子夜里着凉,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药也吃上了,就是娘娘体虚好得慢。这几日娘娘常卧病榻,精神有些不济,所以才想请太子妃过去聊聊家常,打发解闷儿。”

      “原来如此,若母后需要什么药,是宫里没有的,便与我说,我去给母后找来。”

      “是,多谢殿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