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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托 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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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玉春跟了罗婆子下去,绕过明堂,来到下头一个暖阁中。暖阁很逼仄,屋子里除了一个小立柜和一方旧榻之外,再无它物。罗婆子边招呼玉春把包袱放下,边打开立柜边道:“我有时懒怠着回家,便就此歇在此处,这里有几床被褥,还是我前个儿刚晒过的,你莫要嫌弃。”
玉春见她拿出来的是一床半新的被子,且又浆洗的极为干净,忙道:“婆婆你洗的这样干净,我瞧着这样好的很呢。”
罗婆子帮她铺好床铺,来到窗前一看,只见张朝云还在和瑞香彩莲说笑,便朝外头白了一眼:“要不是看在二奶奶的面子上,老太太能让她住这儿。”
玉春听了,俯下身漫不经心抻了抻床单,故意问道:“我瞧着张姑娘和二奶奶私底下也不太对付,轲表少爷如今住着千帆阁,三爷住霁月堂,二小姐也不过是和三小姐挤在一处,此番老太太怎么厚待张姑娘呢?”
罗婆子跟着坐下:“傻丫头,你们外头人甭瞧着这照雪堂屋子大,院子宽敞,实话告诉你吧,这照雪堂临水而建,到了这时节,这屋子里少不了蚊虫蛇蚁跟癞蛤蟆。”
玉春听了,不禁暗自叹声“乖乖”,这吴母可真是个高手,碍于二奶奶的面子,吴母不得不安排这位张姑娘留下,可吴宅院子那么多,吴母偏偏要把她留在照雪堂,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罗婆子蹲下在立柜里寻了许久,后来从里头扒拉出半包雄黄来,絮叨叨说道:“可怜张姑娘费劲心机,恐怕到时候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了,这是雄黄,等你晚上睡下时把这东西撒在这屋子四周,保管那些蛇虫进不来。”
玉春听她话里有话,刚要发问,却听瑞香在外头叫她,“玉春,安顿好了没有?姑娘叫你呢。”
一时玉春进了照雪堂正堂,却见张朝云又换了一身衣裳,正坐在红木八仙桌旁吃茶。
见玉春进了屋,张朝云放下茶盏,抬头问道:“都安置好了?”
“好了。”
张朝云笑了笑:“我虽客居于此,但你能来伺候我也算是咱们的一场缘分,这小玩意赏你了,你日后务必要恪尽职守,不许偷懒。”
说完,她从手上摘下来个老银戒指,递给玉春。玉春犹豫着不接,心道:她初来乍到,活计还未做多少,这张姑娘就忙着赏赐,况且,从一进照雪堂起,直觉便告诉她,这张姑娘不似什么好相与的人。
思索之间,却见张姑娘的脸色沉了沉,玉春忙把那戒指接了,忐忑说道:“谢姑娘的赏,我以后只管尽心尽力地伺候姑娘。”
张朝云眉开眼笑,从身后掏出来个嵌螺纹木盒,说道:“这样很好,眼下我有一桩极要紧的事,正愁没人做,既然你来了,你就帮我把这个送到三少爷那里去。”
玉春紧紧盯着那木盒,却听张朝云继续说道:“这里头不过装的是我闲时作的一些诗文,听说圆哥儿博学多才,我也想请他提点一二。”
玉春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二奶奶和罗婆子都不待见这张姑娘呢,她上赶着强留在吴府,原来为的是吴世圆呀。可是吴世圆乃长房嫡幼子,被方夫人宝贝得跟珍珠似的,日后定会为他寻一房有头有脸的妻室,这张姑娘不过皇商之女,上无半分官阶榜身,方夫人恐怕还瞧不上她。”
片刻思索过后,玉春接了那木盒子,抱着木盒出了照雪堂。
顺着石子路走了半天,玉春却不往霁月堂的方向去,反而一路来到了谢轲住的千帆阁。
千帆阁内,谢轲正跟长随八宝在制香皂膏子,一听外头有人拿着块玉佩来寻人,谢轲忙擦了擦手,放下袖子,一路小跑出千帆阁。
春日的日头有些明晃晃,照得他险些睁不开眼,柳竹新绿,桃杏李花开得如火如荼,暖暖煦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林间各色鸟啼鸣唱。
满树花瀑下,玉春正站在那里。
不知怎的,谢轲觉得心跳有些快。他快快行了几步,笑着走到玉春面前。
“出什么事了?难道全之又欺负你了?”
玉春抱着木盒子,见他今日发间只别了一根白玉簪,身上穿着半旧的团花纹直裰,腰间挂着八宝璎珞荷包。
望着对方如烈火炎炎般的目光,她忽有些不知所措。她紧紧盒子,开口说道:“不是,如今我早就不在三少爷那里了,二奶奶让我去照雪堂伺候张姑娘去了。”
而后她又对谢轲讲了张朝云让自己送诗盒子的事儿,为难道:“按理说,我本不该来的,可这事儿倘若闹大了就不好了,我虽只是个丫头,但我也知道荣辱分寸……”
谢轲赞同着点点头,而后又接了那木匣子,笑道:“没想到张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有胆子干这档子事,你放心回去吧,这东西我定会交给全之,让他带去给二奶奶的。”
玉春听了,忙阻拦道:“交给二奶奶?这恐怕不妥,我瞧着大太太很紧张三爷,还不如让三爷拿给大太太。”
谢轲眯起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玉春好几遭,复而一笑:“想不到你还是这样一个妥帖人儿,这样很好,你先回去吧,我保证此事牵扯不到你。”
玉春见他笑的温和,嘴角不觉也跟着上扬。她在吴宅待了这么久,除去姐姐外,只有谢轲三番五次帮助自己。想到这里,她的脸不觉有些滚烫, 她有些困窘,不禁低头小声道:“多谢了。”
谢轲脸上仍旧挂着笑意,见玉春忙着要走,他忙阻拦道:“先别急着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还不等玉春拒绝,他早已从身后摸出一方手帕,缓缓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你莫要嫌弃才是。”
玉春刚要推脱,谢轲却早就打开了那方帕子,说道:“这是我头一次制香皂膏子,也不知用着好不好,回头你帮我试试。”
玉春看他说的言辞恳切,只得收了那香皂膏子,低头默默又道了声谢。
谢轲说道:“你要真想着谢我,回去就赶紧用用那香皂膏子,回头告诉我这膏子到底好不好。”
玉春羞涩地低下头,装作没听到的模样闪出了门槛。
出了千帆阁,顺着青灰色方砖行了几步,恰好路过芦锦院,玉春见时间尚早,便临时起意去芦锦院看看姐姐。
芦锦院是仅次于霁月堂的院子,除了两进院落,另有东西厢房若干,院中庭花珍草争奇斗艳,蜂舞蝶绕,好不热闹。
玉春踏进院,见院中寂寂无人,她刚要离开,却听身后一人说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玉春惊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紫裙的女子站在东厢房廊下,那人皮肤白皙通透,两簇弯弯高挑眉,一双含情脉脉杏仁眼,说起话来婉婉转转,倒实在是个美人儿。
玉春见她生得美,穿的又极为艳丽,便料定此人定是二房里的某位姬妾,于是她老老实实回答:“我叫玉春,是二奶奶派去伺候张姑娘的,我来这里是来寻我姐姐李玉红的。”
廊下传来“扑哧”一声笑道:“你果真是李玉红的妹子?真是可笑。你姐姐如今都要飞黄腾达了,你这当妹妹竟去伺候张姑娘。”
玉春见她说的不阴不阳,不禁红着眼替玉红争辩:“你什么意思?我和我姐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丫头,你莫把我们与那些只会讨好主子,费尽心机往上爬的丫头们混为一谈。”
曹紫燕却丝毫不恼,只伸出手瞧自己新染的指甲,顺势露出两对金光闪闪的金镯子。
“整个芦锦院的人都晓得二爷要将玉红收房了,你却还被你姐姐蒙在鼓里,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姐姐,不然她整日在二爷面前搔首弄姿究竟是为何?”
玉春此番来芦锦院,本欲是要问清她被调到照雪堂的缘由,不料玉红跟随张妙青去了吴母处请安,此刻她听曹紫燕这样说,满脑想的都是玉红披金戴银的娇俏模样。
曹紫燕的话犹如一道霹雳惊雷,时时刻刻回荡在她耳际。玉春迈出木木的步子,如同行尸走肉般一路返回照雪堂。
曹紫燕看玉春面如死灰的模样,心里顿觉轻快明亮了许多。就在她洋洋得意之时,莺儿在身后说道:“姨奶奶与那李玉红有仇,何必难为她妹子呢?”
“哼!你到底是谁的丫头,怎么偏向那贱人说话?”曹紫燕怒气冲冲,咬牙切齿地瞪了莺儿一眼,吓得莺儿立刻改口道:“这李玉春既然是李玉红的妹子,就同是咱们的敌人。方才我听她那口气,仿佛她还不信李玉红爬二爷床的事儿,奶奶此番气她,倒也一雪前耻了。”
听了此话,曹紫燕方觉轻快明亮许多,她拽着莺儿进了屋,掩好门问道:“昨儿个你去城隍庙了没?”
莺儿擦了擦冷汗:“去了,我特特在城隍庙门口的梨树顶上绑了布条,路人不会留意的。”
曹紫燕扬起头笑了笑:“嗯,做的极好,等这事儿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莺儿有些害怕,忍不住开口:“姨奶奶,要是让老太太他们知道的话,恐怕……”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倘若我怀了孩儿,二爷只会回心转意,明日我去城隍庙不过是去进香,旁人不会起疑的。”
莺儿听曹紫燕如此说,只觉此事十拿九稳,且事成以后于自己有益无害,遂尽心替主子筹谋起来。
却说玉春刚回到照雪堂,便被张朝云叫了过去。
本来张朝云听玉春是霁月堂的丫头,觉得她熟门熟路,便有意派她去送信。可后来她见玉春久去未归,一时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
此刻她见玉春灰着一张脸,忙唤过玉春盘问道:“木盒子是你亲自交到三爷手里的?”
玉春闷闷答了个“是”。
张朝云满眼喜悦,急着追问道:“三爷可有说别的?”
玉春本想摇摇头,心道:她问的这样着急,不如我先编个谎话先圆过去,将她稳住,等方夫人知道了此事,定会寻个由头让这张姑娘家去。
想到这里,玉春顿了顿,说道:“三爷说东西他先留着,等他仔细看过了以后再细说。”
张朝云听了,喜的拍手朝瑞香和彩莲说道:“我就知道这次准成,瑞香,把昨儿个见圆三爷的那身衣裳给我找出来,我要换上。”
玉春耷拉着脑袋,看着张姑娘主仆三人笑嘻嘻地进了卧房,心里很不在乎,心想:张姑娘明里暗里与二奶奶比较,她算计着嫁给吴世圆不过是贪图他比二爷身份更尊贵些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情实意呢。况且吴世圆表面看起来文质彬彬,私底下却喜怒不定,自己此番这遭,也算帮了张姑娘这把,她那枚老银戒指,也不算白拿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