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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身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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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雪堂内,紫铜鎏金五兽足环耳熏炉中缓缓吐出密合香气,绛红色窗棂下设着一张长几案,玉春呆呆靠在几案前,眼见缕缕香气混入空气中,虚无缥缈不似人间。
张朝云主仆三人在房里叽叽咕咕收拾了半天,方才说笑着出来。
“瑞香,现在你回张家捎信,让我娘捎几匹好料子来。”张朝云来到铜镜前,倒出一点桂花头油抿抿头发。
瑞香说道:“姑娘,从家里带来的衣裳还有呢,又不急着裁衣裳,何苦打发我回去呢。”
张朝云重新换过一副耳坠子,说道:“让你去就去,尽管挑些好的来,就说我要送给二小姐她们呢。”
瑞香得了令,一时匆匆离去。
话说两头。谢轲收了那嵌螺匣子后,便匆匆往方夫人处赶去。
方夫人正在张罗吴母寿宴名单的事,见谢轲来了,忙命人沏了好茶,又重新摆过果饼,笑道:“圆哥儿不在这里,你来这里寻他,恐是寻不着他人了。”
“我不是来找表弟的,此番我是来找婶子的。”谢轲连忙道。
方夫人见他说的郑重其事,忙屏退左右问道:“轲哥儿,你找我究竟为的是什么事?是不是与圆哥儿有干系?”
谢轲暗自佩服,人们都说这方夫人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巾帼英雄,今日所见果然不错。
谢轲暗自想了一会,方才把玉春送信的事说了,并把那方嵌螺匣子交到方夫人手里。
方夫人接过匣子,立刻翻开里头的纸笺,而后眉头越来越拧,随后表情肃穆道:“好个贱蹄子,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儿头顶上了,她要不是青丫头的妹子,我立马把她撵出园子去。”
谢轲忙阻拦道:“就是因为二嫂子的面子,这事儿才难办了,婶子要是现下撵了张姑娘走了,岂不是打了老太太和二嫂子的脸了。”
方夫人“啪”一声合上木匣子,随即朝谢轲微微一笑:“好孩子,告诉婶子,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人见过这些?”
谢轲如实回答:“除去照雪堂那个送信的丫头,旁人还不知道。”
方夫人眯起眼想了想:“可是那个叫玉春的丫头?”
谢轲点了点头。
方夫人听了,方才长长舒了口气:“这玉春对吴家倒还算忠心,待会子我让白茉暗地找到她,偷偷塞给她些好处,此事也就罢了。”
谢轲有些疑惑:“那这张姑娘……婶子打算怎么办?”
方夫人表情肃了肃,掸掸信纸说道:“她虽不仁不义,但我吴家好歹也算书香世家,总也不能把事情做绝。这样吧,明日我去请清凉寺的师父来算上一卦,找个由头先把那张姑娘禁在照雪堂,等老太太寿宴一过,我马上派人把她送回张家去。”
谢轲连连点头称是。
而后第二日,方夫人果然一早差人去了清凉寺,寺中大师父来园子里走了一遭后,直言园里东南方向有属兔的人与吴母生辰八字冲撞,张妙青和方夫人合计了半日,园里也只有住在照雪堂的张朝云属兔。
张朝云禁足于照雪堂,整日除了摔摔打打,就是窝在房内不肯出来。
玉春躲在暖阁偷了几分清闲,暗道:“只要熬过吴母寿宴,再送走张朝云这位大小姐之后,自己就可以得清净了。
可是人世间的事百转千回,在你以为运筹帷幄之时,却不想命运的序章早已写就。玉春托谢轲送信给方夫人,而方夫人禁足张朝云的这一决定,却间接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闲言少叙,却说到了吴母寿宴那日,吴府喜事连连。一大早,大老爷吴牧德和大爷吴世藩的船便外江陵码头靠了岸,紧接着二房传来了好消息,二爷吴世言之妾氏曹氏被诊出一个月的身孕。
一时吴府喜气洋洋,各色齐备。府中张灯挂彩,香气飘飘,窗棂门口皆悬挂彩穗宫灯,园中鲜花盛放,彩蝶仙舞,好不热闹。
从大门,仪门,大厅,内厅,内三门,内仪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各自站一个垂手恭敬的小厮,前来祝寿贺喜的全是江陵有头有脸的人物。
吴母起了个大早,用过早饭后便带领方夫人、周夫人等众内眷前往礼佛堂参拜诵经。
佛堂内早就清来了念慈庵里大小僧尼,先念过《药师经》、《地藏经》而后又念一部《阿弥陀经》,后又请来江陵有名的来升戏班在戏楼唱戏。
这戏楼紧临照雪堂,张朝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外头“咿呀呀”地唱戏声,心头如小花猫挠痒般难受,心道:她好歹也是张家的闺阁小姐,吴府这帮腌臜婆子竟然敢把她私自囚禁在这照雪堂,想来自己的父母今日一定会亲自登门为吴母祝寿,自己何不逃出去找到他们哭诉。
她思忖片刻,忽又叫瑞香、彩莲进屋,三人关上门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子。
稍待片刻,瑞香端盆,彩莲梳妆,张朝云趁乱从照雪堂角门而出。
玉春正巧在下房烧水,眼见张朝云主仆出了院子,忙要呼唤罗婆子前来商议对策,却不料罗婆子早偷闲看戏去了。
眼看她们三人脸上皆挂了怒气,玉春只怕这恶主刁仆不安好心,丢下茶炉便匆匆跟了出去。
戏台上,来升戏班台柱子温如云正扮了戏妆登台,准备亮嗓开唱。
曹紫燕混际在人群,眼睛分毫不离戏台中央。莺儿跟在身后,劝道:“姨奶奶,要不咱们就先回去吧,温师傅如今还在台上,咱们在这儿他也瞧不见呐。”
曹紫燕抽了抽嘴角,忙把莺儿拉到身后的假山深处,厉声问道:“小蹄子,作死呢!我不是早就让你打发师兄离开江陵了吗?怎么今天他竟进了吴宅唱戏?”
莺儿低下头,有些委屈地说道:“姨奶奶的话我都同温师傅说过了,那日他也答应了,马上离开江陵城,我……我实在不知道温师傅为何会……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呐。”
曹紫燕生气地叹了口气,想了一阵,又叫过莺儿来悄悄说道:“你待会子趁着她们不注意的时候绕到戏台子后面,偷偷把我师兄约到此处,他的脾气我知道,只要是我亲口叫他离开,保管明儿个他离开江陵。”
莺儿得令一时而去。
再说戏楼前,老寿星吴母高坐正座,方夫人,周夫人坐于两侧,江氏、张妙青分别立于身后侍奉,吴煦棋、煦书、煦画坐于后方。各房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小丫头皆垂手紧围在主人身后,生怕落下主人的吩咐。
玉红跟在巧英身后,见台上正唱《白蛇》游湖一出,青蛇白蛇姐妹两双,化作人形,于西湖畔暗寻许仙。玉红看的如痴如醉,却听张妙青回身道:“老太太还是挂念着曹紫燕腹中胎儿,方才都说了四五遭了,玉红,现下你回芦锦院去请燕姨娘过来。”
玉红得了令,方才恋恋不舍地别了戏台,转身往芦锦院走。可刚走出人群,却看见曹紫燕的丫头莺儿鬼鬼祟祟地钻进戏楼后头的一丛假山中。
玉红笑嘻嘻心道:“这丫头肯定是也想来看戏,这才舍了燕姨娘来偷懒来了,看我这次不逮她个现行。”
她捏起裙子,偷摸着跟了进去,却听里头传出来曹紫燕的声音。
“怎么?师兄没跟来吗?”
“不是,温师傅说了,等一会子他唱完游湖就来。”
“好……我知道了,对了,方才有没有人看到你?”
“没有,您放心吧,温师傅唱的好,她们都只顾着看戏,哪个注意到我呢。”
“嗯……没有就好,要是让那几个老蹄髈知道我这孩儿是师兄的骨肉,她们还不得气翻了。”
……
玉红越往下听越心惊,她害怕极了,脚上却如同施了定身咒,连逃出去报信的气力都没有了。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过了许久,她刚想挪步时,却听假山外传来脚步声。
她急忙趴下,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却听外头传来一阵男声。
“乖心肝儿,怎么舍得要我走。”
“去你的,我吩咐莺儿带话给你,你怎么死活不听呢。”
“乖心肝儿,听说你怀了我的种,我怎么舍得让你们母子就在吴府呢。”
“师兄,听我说,你先离开江陵城,等我生下孩儿,再从二爷那再淘弄几千两银子,我自会带着孩儿去找你,到时候咱们一家团圆,吃喝不愁。”
玉红吓得胆都碎了,她偷偷从假山后探出头,见曹紫燕正和那扮了妆的温如云搂在一处亲嘴儿,魂都不知被弄丢了几个。
正在玉红惊魂未定之时,却听莺儿在身后高喝道:“谁在哪儿?究竟是谁在哪里?”
玉红后知后觉,她刚想逃跑,却见莺儿身子一闪,早就堵在假山出口,她见此处离得照雪堂极近,妹妹和张姑娘一同禁足于此,要是几步逃到照雪堂,一切就都得救了。
顺着堤岸而行,她连爬带滚地逃到照雪堂门前。玉红心惊肉跳,她使劲拍着照雪堂的大门,却见一道黑影朝自己越逼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