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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易主 等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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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玉红别过玉春,匆匆赶回芦锦院时,却见巧英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小丫鬟们去库房。
因没见到张妙青,玉红垂手来到巧英面前:“巧英姐姐,怎么这般忙碌?家里莫不是要来客了?”
巧英回头一看是玉红,笑道:“还不是奶奶的妹子临时起意要在咱们府上住几日,奶奶这才命我带人去库房挑几件摆设。”
玉红跟着赔笑道:“二奶奶的妹子?”
巧英拉过玉红,悄悄道:“就是二奶奶后母的闺女,唤作张朝云的。当时二奶奶在张家时她们姐俩就不对付,今日朝云小姐见二奶奶掌着家眼红的很,在老太太跟前非要闹着在园子里住个几天,二奶奶本来想着把朝云小姐安排到煦书小姐屋里头挤一挤,可恨不知朝云小姐使了什么法,竟让老太太亲自开口把她拨到了照雪堂住。”
玉红怔怔道:“听说照雪堂院子很大,屋子也宽敞,老太太怎么舍得让她一个外人住在那儿呢?”
巧英跟着痴笑道:“这朝云小姐素来是个不好惹的主,她如今刻意讨好老太太,指不定揣着什么坏呢!”
玉红窘困了半日,因见巧英要带人去库房,才慌忙拽住巧英,悄悄拨下头上的蝴蝶簪往对方手心里塞了塞,嗫嚅道:“想来那朝云小姐去照雪堂也得要人伺候,我有个妹子叫玉春,眼下不小心得罪了三爷,烦请姐姐帮帮忙吧。”
巧英心安理得地将簪子别进了衣带,笑道:“这个好说,好说。玉红姑娘,眼下在咱们芦锦院,有话你直接跟咱们说就是,用不着这样见外。”
“姐姐说的是哪里话,这些都是应该的,再说当初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得了二奶奶的青眼。”
两人身后,一个身着紫裙的俏丽女子正站在窗下,见两人聊的极为热络,气的“哐当”一声关了窗门,狠狠咬出“贱人”两个字。
这人正是芦锦院二爷吴世言的妾氏曹紫燕,这曹紫燕原是梨园出身,吴世言日日前来捧场,出手阔绰,日久累月下,在台上唱戏的曹紫燕也一眼瞧出这吴世言不同凡人,便缠着吴世言替她赎了身,进了府。
只是,这吴世言素来纨绔,家里早就有了张妙青不说,连开了脸的通房都好几个,而这曹紫燕自恃貌美,又惯会嘤嘤啼啼那套,连正室张妙青都不曾放在眼里。
可就在前几个月,张妙青不知从何处弄了个小丫头玉红来,没几日便迷的吴世言把她曹紫燕抛在脑后,弃之如敝履。
紫燕的丫鬟莺儿跟着啐了一口:“这个李玉红到底是哪里来的狐媚子,给二爷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二爷整宿整宿的宿在二奶奶房里,再不肯踏进咱们房半步。”
紫燕盈盈走了几步,说道:“整宿整宿的睡在二奶奶屋里又怎么样了,到底不是还没下出个蛋来,管她李玉红是什么妖魔鬼怪,在这吴府,没个一儿半女就是不行。对了,莺儿,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打听的如何啊?”
莺儿跟在紫燕身后:“咱们江陵最有名的妇科圣手叫罗神医,家住城东五里巷,经他他调配的圣罗丹,一瓶能卖五两银子。”
紫燕听得极不耐烦,打断道:“你管它几两银子如何,你就说它管用不管用。”
莺儿不知所措道:“这个……奴婢……奴婢也不好说。”
紫燕“哼”了一声,冷冷道:“想来那罗神医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在外,要是他那丹药管用,二奶奶与二爷成亲这么多年也不可能也没个一儿半女。”
“眼下求医问药也不过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对了,你这次出去有没有见着我师兄?”
莺儿素来摸不清自己这位主子的喜好,只好如实告知:“姨奶奶,我……我这次出去光顾着打听妇科圣手的事了,倒忘记去城隍庙那留信了。”
紫燕听了,默默道:“忘了就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下去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玉春回到霁月堂,却见小巧满脸笑嘻嘻迎过来道:“玉春啊,你可回来了,三爷方才一回来就指名要你进屋伺候呢!”
玉春心里越发紧张,脸上却只能作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进了屋。
玉春还是头一遭进霁月堂正堂。梁上挂着八宝璎珞穗子宫灯,地上铺着波斯国地毯,墙侧两溜皆是两排高大的博古架,一侧架上摆满了书籍,另一侧架上摆着几架小巧的弓弩,匕首,宝剑。
最上首设一架紫檀木雕花罗汉塌,上铺绣着五福祥云织造的绸缎垫子,有一位头戴大红色抹额的公子正懒洋洋躺在榻上,他仍穿着豆沙色竹叶纹六团直裰,连脚上的赤金乌皂靴也还挂在脚上。身后是两位不俊不丑的丫鬟,正仔细举着罗扇替吴世圆扇风,一个带着赤金耳坠子,另一个只作寻常打扮,玉春看了一眼,知道这俩人就是吴世圆从京都带来的香蕊和香穗。
玉春站在正堂,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香穗悄悄拍了拍吴世圆的后背,小声道:“三爷快醒醒,人来了。”
榻上躺着的那位正是吴世圆,听到香穗提醒,他方才睁开眼,指着玉春介绍道:“这是玉春,原先只在院里当差,如今拨进房来照顾。”
“你怎么才回来啊?过来,给小爷换鞋。”
玉春刚想俯身蹲下替对方换鞋,却听香蕊抱着罗扇,嗤之以鼻道:“三爷,她原是只是个做粗活的丫头……”
另一侧,香穗急忙扯了扯香蕊的衣袖,继而又举起扇子呼啦啦扇起来。
刚脱下皂靴,却听吴世圆又道:“小爷渴了,玉春,你去弄杯清茶来。”
玉春无法,只得站起身去外次间要水倒茶。
小巧见她出来了,忙凑到门前打听:“我的玉春,你别是走大运了吧,三爷自老太太那里回来可只专心等你呢。”
玉春低头不语,只接过水壶进了次间,等泡好茶水进屋,却见吴世圆早已换好家里常穿的便衣。
玉春不知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何药,只小心托着茶盏心道:吴世圆听到我编排他,明面上故意把我调进内堂伺候,升了等级月例,实际上却是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捉弄,我必须得打出十二分的精神,万不可让他寻了错处发落。”
玉春半跪在地上,举杯道:“三爷,水来了。”
吴世圆倚在罗汉塌上,只接过抿了一小口便说道:“这杯太凉,去沏杯热的来。”
香蕊见状,知道吴世圆是在有意为难玉春后,不免喜上眉梢。香穗却微微皱眉,朝玉春脸上投来了一丝颇为同情的眼神。
玉春咬咬下唇,低眉接过茶盏,继而回到外次间,重新又沏了一杯。
可吴世圆接过茶,也不细喝,每次不是嫌冷就是嫌热,直把玉春指使的汗流浃背,两颊微红方才罢休。
吴世圆轻咳一声,说道:“天不早了,我饿了,玉春,你去小厨房给我要几个吃食来。”
“嗯……要一个笋丝肉片,火腿炖肘子,干炸蟹肉,油盐炒枸杞芽儿,油煎豆腐干,糖蒸酥酪,梅花千层饼,对了,这天太热了,再加一碗绿豆解暑汤来。”
玉春得了令,忙不迭出了内堂,走到门口时方听香蕊笑嘻嘻道:“三爷,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菜,那小丫头怎么可能记得住啊。”
吴世圆也跟着一笑:“小爷我就是要为难她。”
玉春停在门口听了一阵,紧紧手里的食盒心道:区区几个菜名,还难不倒我。”
等她顺着小石子路来到厨房,厨房里的媳妇婆子一听是霁月堂传饭,几个立马搭锅顺菜,颠勺烹饪,顷刻便把菜碗盛了出来。
玉春将一样样菜品小心翼翼地摆进食盒,一边摆一边咒骂着吴世圆。
“这荒灾年月的,他一个人就要吃这么多,可怜外头还有那么多卖儿卖女的,造孽造孽啊。”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她李玉春不过一丫鬟,日日仰人鼻息,天天卑躬屈膝。玉春越想越烦,脚下索性快行了几步,对自己说道:“总有一天你要挣脱这牢笼,在此之前你一定要戒戾气,练忍心,等把吴世圆熬回了京,攒够银子赎身出去,再和姐姐过自由自在的安生日子。”
等她紧赶慢赶回到霁月堂,却见吴世圆早就睡下了。
香蕊见她回来了,捂着帕子哈哈一笑:“有劳了。方才三爷在老太太那里早就用过饭了。”
说罢,香蕊扭着腰接过食盒,朝后盈盈笑道:“既然人家都费心费力的提来了,咱们可不能浪费了啊,香穗,你快来啊,快捡些你爱吃的用些。”
香穗却只摇摇头,继续认真给吴世圆摇扇子。
玉春听了,嗓子间似被堵了团麻线,噎闷的很。但却仍挤出十分笑:“既然三爷睡了,那我就先下去了。可是,香蕊姐,如今午时已过,待会儿我吃什么啊。”
香蕊听了,从食盒中捡出一碟不爱吃的丢到桌上,笑道:“一上午你也辛苦了,这个就留给你吃。”
玉春低头一看,只见香蕊丢给自己的是正是那碟不荤不素的豆腐干。
玉春接了豆腐干,笑道:“谢谢香蕊姐姐,既无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
待一口气出门,玉春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她径直走到霁月堂旁的假山从中,举起手里的豆腐干看了看,喃喃自语道:“好家伙,这吴世圆整人可有一手啊。他明明中午都用过饭了,却作出一副又是渴了又是饿了的样子,成心摆弄我。这霁月堂里的众丫头也不是好相与的,以前那个雪痕我还觉得难伺候,没想到屋里这个香蕊更难伺候,娇滴滴的只当自己是半个主子。”
说完,她仰起头把手里那块豆腐干丢进嘴里,只觉口中无滋无味,待她木木将碟儿中几块豆腐干倒进腹中,只剩一股又油又腻又冲的味道直冲头顶,让人想吐。
玉春忍住吐意,随便用袖子擦擦嘴角,收了碟子准备回霁月堂。
刚一回头,只见谢轲却站在她身后。玉春忙把碟子藏到身后,支支吾吾打招呼:“轲少爷,好巧啊。”
“是好巧啊,你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谢轲作势要来抢。
玉春只好把碟子拿出来,说道:“只是一个碟儿,这碟儿油腻的很,您还是别看了,没得弄脏的您的衣裳。”
谢轲却板脸道:“别老“您”啊“您”的,没得把我叫老了。上次你就不这样啊,你呀我啊的,多亲切。”
玉春小声嗫嚅道:那天是我不懂事……”
谢轲却微微笑道:“你方才的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是不是受委屈了?”
玉春却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衣襟看,不肯说明情况。
谢轲见状,只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说道:“全之是个心性不定的孩子脾气,他虽脾气急了些,待人还是极为热忱的。这是我的玉佩,倘若你在霁月堂有什么难处,尽管拿着这块玉来千帆阁找我,我虽不才,却能救你一二。”
玉春抬头一看,只见谢轲手里拿着一个白玉镂雕荔枝佩,玉佩通体洁白无瑕,好似冰雕玉露,心中暗道:“谢轲这话话里有话,既说吴世圆秉性纯良,又要给我玉佩,仿佛是早已替我想好了出路。”
又见谢轲目光灼灼,她只低头小声道:“多谢轲少爷美意,不过这玉佩太贵重了,我收着恐怕不合适。”
谢轲见她还要拒绝,忙堵上一句道:“这种货色的玉,我多的是,留给你只是作信物罢了。”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将玉佩往玉春怀里一丢,转身便跑开了。
玉春只怕那玉跌在地上,只小心接了,她提起裙子急忙去追,可刚追出假山,却听霁月堂里传来香蕊的叫声:“玉春,玉春,这蹄子死哪里去了?”
玉春只好把玉塞在袖里,恹恹地转身进了霁月堂。
廊下,香蕊正拿不吃的梅花饼喂着雀儿,见玉春来了,香蕊斜睨了她一眼,问道:“你方才去哪里了?我怎么唤了你那么多声都不见你影子?”
又见玉春一副呆呆木木的样子,勉强笑道:“大太太来了,要见你一面呢。”
玉春心下一惊,只怕吴世圆把事情捅到方夫人那里去了。
她木木迈开腿,慢腾腾地进了霁月堂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