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春》鱿鱼会飞

6、提拔 话说

　　话说吴世圆从武功山归来，早已是交卯时分。待他回霁月堂吃茶用饭，来到寿禧堂请安时，早就到了辰时。

　　刚跨进屋，只见吴老太太正倚在榻上，方夫人周夫人分别坐于左右，江氏张妙青立于两侧侍奉说笑，余下的吴煦棋，书，画分别坐于堂下。

　　吴世圆还未跪下请安，便听吴老太太笑道：“免了免了，乖孙儿，快过来我瞧瞧，方才听你娘说藩哥儿紧着秋闱，你明年又要准备考武举，此事可真啊？”

　　吴世圆虎着脑袋道：“回老太太的话，我确有这个打算。”

　　吴母轻轻拉过吴世圆的手，只摸着这孩子虎口骨节处皆是硬茧，便欣慰道：“好孩子，你爷爷和你二叔皆是行伍出身，如今你又习武，好啊，好啊。”

　　这时，张妙青在旁盈盈笑道：“藩哥儿圆哥儿都有出息，如今紧着学习练功，等到时占得魁首，也好让老太太高兴高兴。”

　　这话说的方夫人颇为受用，她悠悠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缓道：“青丫头越说越没边儿了，对了，如今言哥儿哪里去了？”

　　张妙青笑道：“二爷今晨早早就出去了，听说是去铺子里对账去了。”

　　方夫人因张妙青极力夸赞自己的两个儿子，见周夫人脸上并不好看，便忙着圆道：“言哥儿和你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咱们老太太照顾的妥妥贴贴，舒舒服服。你大伯在京还常常跟我念叨呢，这江陵老家有了言哥儿媳妇，他在外头心安不少呢！”

　　张妙青笑道：“大伯娘说的哪里话，伺候老太太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大太太回京只管告诉大伯父，老太太这里有公爹婆母加上言哥儿和我照顾，尽可放心了罢！”

　　周夫人也跟着附和道：“大嫂回去告诉大哥罢，二老爷和我定会好好服侍老太太的。”

　　这时，吴母朝吴世圆身后一看，见他带的原还是京里跟来的两个丫头，便问道：“先前从我屋里拨给圆哥儿的那丫头使着怎么样？”

　　方夫人微微一愣，只因那日她见雪痕一脸妖妖俏俏的模样，故此特意叮嘱香穗香蕊莫要让雪痕近身伺候。此时她听吴母问起此人，忙替吴世圆说道：“那丫头昨日受了风寒，我怕过病气给圆哥儿，故此没有跟来。”

　　吴母皱眉，过了片刻道：“那丫头既然病了，就再挑好的来服侍便是了，雪莲，过来，待会儿你跟三爷回霁月堂，好生伺候。”

　　吴世圆抬头一看，只见吴母身后一个圆脸丫头应声跪地。方夫人仔细端详，只觉这名叫雪莲的丫头生得普普通通，倒像个安分守己的，于是笑道：“多谢老太太惦记着圆哥儿。”

　　吴母仿佛没听见似的，只作闭目养神状。吴世圆等了片刻，见张家客人还未至，便起身道：“张家的人到底几时到？这屋里太闷了，我去园子里逛逛去。”

　　方夫人拦他道：“圆哥儿……”

　　吴母却幽幽睁了目道：“你别拘着他，对了，圆哥儿，你待会就着把轲哥儿带回来。”

　　吴世圆得了令，一溜烟便出了寿禧堂。

　　话说吴世圆回江陵这几日，还从未仔细逛逛这园子。吴世圆出生的时候，吴牧德已升了京官，除却逢年过节，吴世圆鲜少回江陵老宅。

　　顺着寿禧堂一路往谢轲住的千帆阁而行，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一片生意盎然。

　　却说玉春自今晨躲了吴世圆，心下越觉心惊胆战。她见吴世圆去了寿禧堂会客，便偷偷溜到芦锦院去寻姐姐玉红去了。

　　几日不见，玉红越发有了大姑娘的模样。玉红头戴一支赤金蝴蝶簪并两朵艳色绢花，身上穿着银粉色比甲，下面穿着同色花腰裙，越发衬得她脸色娇媚，颜色非常。

　　玉春看到她的装扮，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惊觉道：“我的乖乖，姐，这还是你吗？你穿的这么漂亮我都快不敢认你了。”

　　玉红两颊微红道：“玉春，少贫嘴了，是二奶奶体恤下人，把旧年不穿的衣裳赏我了。”

　　玉春一边拨弄玉红耳朵上的鎏金坠子，一边问道：“这东西不便宜吧？姐姐到底是替二奶奶办了什么差事？二奶奶怎舍得赐你这么好的东西。”

　　玉红脸上划过一丝慌张，忙道：“也没甚要紧事，就是二奶奶心善呗。”

　　玉春知道，玉红虽面软心慈，但有个死犟的毛病，自是她心里存了倔强，你就是给她嘴里灌铁水都问不出真话来。

　　“姐，既然二奶奶肯赏你这么好的东西，姐姐为什么不求求奶奶，放了咱们出去呢？”玉春决定旁敲侧击。

　　玉红听了，为难道：“出去有什么好？再继续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要出去你出去，我是决计不会出去的了。”

　　玉春只道玉红藏了天大的事不肯说，又看她穿的戴的，皆非寻常奴仆应该所有，便谆谆诱导道：“姐，咱们是一母同胞所出，又一同被父亲卖进府里作奴才，姐，你知道吗？在这里当差的每一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念着你。”

　　见玉红抽出帕子，玉春又道：“咱们姐俩就像水上浮萍，在这吴宅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彼此，如今姐姐攀了高枝却不肯对妹妹讲，莫不是就此不认我这妹妹了？”

　　玉红擦擦眼角的泪水，听到最后一句忙掩住玉春之口，解释道：“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何曾不认你这妹妹？何曾又攀了高枝？”

　　玉春拨下对方发间钗环道：“那这个究竟作何解释？”

　　玉红紧紧盯着蝴蝶簪，半天才道：“这果真是二奶奶赐我的，是我替奶奶办差办的好，她赐我的。”

　　“当真只是办差？”

　　“是。只是办差。”玉红抢过簪子重新戴回到发间，而后又道：“你别光顾着说我，说说你呗。”

　　玉春一听对方提到自己，忙泄气道：“我？我有什么好说的！除了扫院子就是扫院子，对了！姐你还不知道吧？我院里那位霸王爷可难伺候了，他连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那个雪痕他都瞧不上眼！”

　　“三爷过府那日，我曾远远瞧过一眼，我见三爷生得眉目清秀，一脸和气的模样，倒不似你说的那般啊！”玉红铰着帕子回忆道。

　　玉春本就因吴世圆踢她一脚而怀恨在心，今天终于有此机会把心头积压的不悦倾吐而出，她大声道：“哎呦，我的傻姐姐，你说的那是轲少爷吧。我们霁月堂那位，生得满脸横肉，口吐恶气，最要命的是他发起火来活像只胀气的癞蛤蟆，吓都吓死个人呢……”

　　就在她喋喋不休，准备把世上最恶毒、最肮脏的话套在吴世圆身上之时，却只见玉红悄悄拽了拽自己的衣角，满脸难看道：“玉春，我倒觉得三少爷不像那样的人，我曾听二奶奶说过，咱们三爷自幼习武，做的尽是些行侠仗义的英雄之事……”

　　玉春却还不准备住口，嘴里不屑道：“姐，你别是听岔了吧！就那只癞蛤蟆，能做什么英雄事呢！”

　　“你说谁是癞蛤蟆呢？”

　　玉春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只见吴世圆正站在她身后，双目狠狠盯着她，说道：“再说啊，你怎么不说了？癞蛤蟆怎么着？”

　　玉春有些慌，忙从地上起来，整了整衣衫，低着头后退了几步，小声回道：“我说……我像癞蛤蟆……”

　　吴世圆扬起一丝懒洋洋的笑，往前走了几步道：“不是吧！方才你说的是我吧？”

　　玉春只怕吴世圆冲动起来再打人，忙慌的退了几步，小声嗫嚅道：“不是三爷。决计不是三爷。我说我是癞蛤蟆，是天底下顶丑顶丑的癞蛤蟆。”

　　吴世圆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为之一恸，竟生了丝恻隐之心，他轻轻咳嗽两声：“你叫玉春是吧？也是霁月堂的丫头？我怎么瞧着你面生的很呢？”

　　玉春低头，恭恭敬敬回道：“奴婢是叫玉春，如今是霁月堂的四等丫头，只做些洒扫庭院的粗活不曾进过屋子，故三爷才瞧着奴婢面生。”

　　吴世圆皱了皱眉：“才四等丫头？明日你不必扫院子了，就先提个二等，进屋伺候我的起居吧！”

　　玉春张了张口，不知该拒绝还是接受，却见玉红早就拉了自己跪下谢道：“多谢三爷提拔。”

　　直到吴世圆早已走远，玉春魂不守舍道：“姐，三爷素来是个暴戾恣睢的主，此番把我弄到他身边来定要是狠狠折磨的，姐，想来你在二奶奶那儿还能说上话，这次你一定要救我呀！”

　　玉红却笑道：“怎么可能，主子爷要惩治咱们何须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玉春见姐姐仍不信自己，忙把对方请进附近的假山中，解下外衣，露出肋下的伤痕。柳风拂过，玉春不禁捂着帕子重重咳了几声，玉红见她竟咳出来殷红一片，不禁失声道：“了不得了，你这是怎么了？”

　　玉春轻轻摇头，“姐，这是三爷昨日踹的。”

　　玉红曾听老人说过吐血乃短命之症，她看着眼前的玉春，泪眼涔涔道：“妹妹，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离开霁月堂。”

　　却说玉红小小一婢女，到底要如何帮玉春脱离险境？欲知详情，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