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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见 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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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天气渐渐暖了起来。这日天还未明,吴府二门外的院子里站了十几个女孩儿们。
玉春穿着吴府统一分派的丫鬟服,头上绾了个简单的丫鬟髻,肩上背个灰扑扑的布包,站在队伍的最后一个。
钱妈妈简单交代几句后,张妙青身旁的贴身大丫鬟巧英已捧了花名册子前来指派。
玉红被分去了二奶奶张妙青的芦锦院,玉春则被派去了霁月堂。
霁月堂是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本就是大老爷未出仕之前的居所。这个时节院中柳绿花红,落英缤纷,玉春被安排过来只作了个简单的洒扫使女。
因大少爷一家还未至江陵,玉春刚分派过来的前几日还挺清闲的,反观芦锦院的玉红,整日忙得见不着影子,纵使姐俩偶然相遇,左不过说上两句,玉红便被大丫鬟们给喊走了。
只是到了四月初十这日,玉春正抱着扫帚倚在花荫深处,忽听二门外一阵热热闹闹的喧哗吵嚷之声,只见几个老嬷嬷并着几位大丫鬟率先开了门前去迎接。
门外为首的正是吴府大太太方氏。此刻她见庭院内外收拾一应妥当,朝张妙青微微一笑,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青丫头,这二年不见,你处事倒是越加老练了。”
张妙青两颊微红道:“太太谬赞了,上个月都中来信说太太要回江陵,我慌得跟火燎猴儿似的,生怕怠慢了太太,先是紧赶慢赶地采买了十几个丫头小厮,后又命人仔仔细细地收拾出了这几间屋子。”
方氏笑道:“你呀你呀,看来还是言哥儿太纵着你了,成了婚这嘴巴还这样利落。”
众人穿堂而去,方氏见此处宽敞明亮,赞道:“此处不错,圆哥儿住在此处甚妥。”
玉春倚在花荫深处,隐隐约约看到一群簪花锦绣堆中,有两位少年模样的公子。
想来这其中一个便是钱妈妈口中的三少爷了吧,只是方氏只有两子,大少爷吴世藩如今早已年过二十,不该似这般年少模样,另外一个会是谁呢。
绿影葱葱,玉春坐在卧花石上,思索半天也不得其身份,不由仰天叹日长,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等玉春醒来之时,庭中已是掌灯的时辰。
院中寂寂无人,霁月堂旁的寿禧堂中却不时传来热闹的嬉笑怒骂之音。
玉春料定,这是吴老太太和大房二房一家团圆呢。
幸好无人撞见她偷懒,不然又该是好长一番说辞。玉春夹起扫把,顺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外逃。
这时,回霁月堂的取东西的丫鬟雪痕恰好和玉春撞了个满怀。这雪痕本是吴老太太拨在霁月堂里的一等丫鬟,今年刚好十六岁,柳眉淡目,皮肤白皙但山根处却有点点雀斑,穿着一身簇新的翠绿色丝袄,外罩着半新的桃色比甲,更衬得脸色皎白。
“哎呦!这谁啊,你没长眼睛啊!”雪痕摔在地上,见托盘被打翻在地,也顾不上查看身上的伤痛了,只急急掏出火折子趴在地上寻找。
雪痕见眼前不过是个身量都未长齐的小女孩儿,马上扯起玉春的胳膊咒骂道:“打死你个不长眼的小蹄子,你可害死我了,都怨你,把东西给弄丢了,我该怎么交差呐?”
玉春挣扎不过,刹那间只觉左臂又痛又麻,她忍着剧痛道:“不知姐姐到底是丢了何物,我可以帮着找找。”
“小蹄子,我打死你,打死你……”雪痕边掐边咒骂着,听到此处,她忙停了手道:“那是三少爷从京都带来的稀罕玩意,好像叫……什么澡豆?”
“这澡豆是不是洗澡用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是找不齐这些澡豆,三少爷定然会打死我的!”
玉春掏出火折子沿着小径一路寻去,在□□边上果然寻到几颗圆溜溜的丸豆。
雪痕也跟着找个半日,两人加起来才总共寻到七八枚。雪痕见了不由沮丧道:“一盒子里头有三十多枚呢,如今就只这么点儿,这还是交不了差啊!”
玉春举起来一颗澡豆轻轻嗅了嗅,只觉这味道清新扑鼻,倒是有一股子绿豆糕的味道。她揣起一颗道:“大姐姐,你且收了这些,先去三少爷那边回话。”
雪痕吃惊道:“就这么几颗,你让我怎么交差啊?”
“姐姐,你且先去三少爷那边搪塞过去,明个一早我肯定把剩下的给你补齐,倘若我届时补不上,姐姐拿我顶包就是!”
雪痕满脸狐疑地接过装澡豆的锦盒,心底却道:“这丫头看似不起眼,口气倒是十分狂妄,且就先等上一夜,倘若明日她能补齐,倒也相安无事,倘若交不齐,就先拿她顶罪!”
“好,你叫什么名字?”
“霁月堂李玉春。”
雪痕点点头,带了盒子便离开了。
玉春见人已走远,拇指捏着澡豆心道:在现代文明社会,这东西不就是块破肥皂吗,这大姐至于这样害怕吗?
想着自己曾在某博物馆中看到过关于制作澡豆的文物,她两手一拍,喜上眉梢道:“看来我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啦!”
玉春小心将那颗澡豆藏到荷包内,心里越想越开心。
印象中,这小小澡豆的制作方式并不困难,倘若明日她能应付过去,等她和玉红攒够银子赎身出府,岂不是随便卖几盒澡豆就能实现阶级跨越,成为这缙朝的大富人。
玉春揣着这小小的幸福,脚下更觉轻了几分,她刚出霁月堂,拐到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又走了一段路,已快到芦锦院院门了,只见丫鬟婆子们簇拥着一乘小轿从前院回来了,玉红也在其中。
玉春忙闪进身旁的一溜假山中,只怕前头筵席已散,张妙青回来了。
此事尚未做成,且玉红是绵软无能之辈,如此惊动于她,只怕适得其反。想到这儿,她忙躲进假山深处,直听到人都走远了,才慢慢摸黑一路来到厨房。
厨房内,准备了一天饭食的厨娘媳妇们早偷懒去了,只剩下一个老眼昏聩的刘婆子守门。
刘婆子提着一大串钥匙喝道:“你是哪个院的丫头?这都几时了,还要来讨吃食?”
玉春咂咂嘴笑道:“妈妈,我是霁月堂伺候三少爷的,少爷想弄碗绿豆沙尝尝,现下不知厨房里还有没有?”
刘婆子打量了玉春一眼道:“霁月堂?怎么不是雪痕姑娘来,倒是你来啊?”
玉春眉眼一转笑道:“妈妈不认识我也正常,我是从京都跟着三少爷来的,三少爷左不过是想吃碗绿豆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妈妈就莫要再疑心了。”
刘婆子本就是个昏聩之徒,听玉春说的并无破绽,便毫无怀疑地拨了钥匙开了门道:“你且先等着,我去叫醒柳厨娘……”
玉春听了,忙阻拦道:“妈妈,别麻烦她们了,少爷自幼就爱吃我做的绿豆沙。”
刘婆子听了,马上指着墙角的一面立柜乐呵呵道:“绿豆就在那里头,既如此你就自己做吧!”
说完,刘婆子哼着小曲儿便踉跄着踱到门外,自顾睡起大觉来。
敞开立柜门,里头除了红豆、绿豆、豌豆、赤豆、薏米、粳米等等之类的米外,还有干桂花、干茉莉花、干菊花、干桃花等等之类的风干花。
看到这些,玉春简直要乐坏了,豌豆淘过几遍,加少许水煮开,煮至糊状。
玉春偷偷藏了几种干花,见豆沙已经煮好,忙舀了一大碗偷偷出了厨房。
趁着夜色,玉春悄悄顺着石子路往回走,见四下无人,她忙端着大瓷碗到了霁月堂外的花园里。
月明星稀,玉春把偷来的干花倒在石桌上,哼着小调儿,慢悠悠地哼唱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就在准备找块趁手的石头把这些干花碾成碎末,忽听得假山后一声轻咳。
玉春警觉地收起花瓣,“谁?是谁在那里?”
假山嶙峋,冷月之下更添几分狰狞恐怖。
“喵,喵……”一只花猫从假山中钻出,一下跳到玉春脚下,顺势在她脚踝处蹭起了痒痒。
“原来是只猫啊!吓我一大跳。”玉春料定这猫是府中之猫,弯腰把它抱在怀中。
玉春刚刚毕业,独自一人在大城市漂泊,在那间小小出租屋里,也有一只花猫陪伴着她,只是如今她意外来到缙朝,不知她那只猫怎么样了。
想到这儿,玉春颇为爱怜地抚了抚猫咪的脑袋,小声道:“乖乖,不怕了啊。”
等玉春抱着猫回到石亭内,只见桌上空空,刚才费尽心机从厨房刘婆子处骗来的绿豆沙已然不见。
她慌得忙丢下猫,顺着石桌石台仔仔细细寻了一遍,可是均无所获。
“那可是三少爷给老太太带的稀罕玩意儿啊,咱俩弄丢了,三少爷知道了肯定会打死咱们的!”
雪痕的话如一把钢刀,狠狠插在玉春胸口,不上不下,不吞不咽,分分秒秒搅在玉春心头。
她坐在石凳上,垂头丧气。
“我还以为你有多少能耐,原来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绣花枕头!”
玉春抬眸一看,只见一位少年自月下而来,身材细挑高大,身着素衣锦服,圆脸圆目,唇若凝脂,那人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年纪不大,声音却颇为老成。
“你是谁?你凭什么来教训我?”玉春整了整衣衫,大声道。
那人却不生气,只微笑着来到亭中坐下道:“我知你犯了错,犯的还是会丢掉小命的大错。”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豌豆沙掺花末虽能以假乱真,可你不怕三少爷明日看出破绽,要了你的小命吗?”
那人笑呵呵地从袖中掏出一锦盒道:“这个先借给你应急,等明日你过了难关可必要来此处谢我。”
玉春瞧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不由唬了一大跳,这人正是昨日跟在方氏来霁月堂的公子。她拿起石桌上的锦盒,小心翼翼凑到鼻尖嗅嗅,里头果然装着满满一盒沁人心脾的澡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