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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丧事 谢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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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轲望着玉春,怔怔出神。听她铿锵顿挫一番说辞,谢轲越发觉得对方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而玉春说完后,方觉自己言语唐突了些,毕竟自己如今身处之年代,乃是一个没有自由、平等的昏暗年代。
她见谢轲此刻正用一股不可置信地眼神望着自己,感到十分尴尬,在趁对方没有回神之际,她略略福身告退后,慌忙扭身回到照雪堂。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谢轲讲出那样一番话,许是长久以来的谨小慎微累积到一定程度,总要寻机宣泄而出;许是玉红之死,乃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对于谢轲,她曾抱有不一样的幻想。
她重重合上门板,大口喘息着,她把手放在胸口,恣意感受着心中的波涛汹涌。忽而,她惊魂甫定,原来不知从何开始,她竟对谢轲抱有别样的期待。
透过门缝,她分明看到谢轲满脸懊恼悔恨的模样。
他来来回回踱了很多步,在照雪堂辗转徘徊了许久,直到斜月初起,他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夜,玉春做了整宿的梦。梦里头全是姐姐的脸,一会儿她披头散发,扯着嗓子说自己死的冤枉,一会儿她又如往昔,说是自己乃是意外落水,无干他人,安慰玉春要好好活下去。
等玉春从梦中惊觉,忽听二门外头上传事云牌连叩四下,正是丧音。
罗婆子在外头叫道:“大爷没了,玉春快起来。”
玉春闻听,吓出一身冷汗,忙披上外衣,匆匆跟了出来。
“婆婆,方才说是谁死了呢?”
罗婆子早已穿戴停当,“是大爷没了。”
玉春一时纳罕:“大爷正值壮年,怎么说没就没了?”
罗婆子说道:“我听说大爷前几日生了背疽,左不过躺了七八日,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没了。”
月黑风高夜,整个吴府洞门大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哄哄人来人往。大少爷吴世藩并江氏居住的抱竹馆里头,哭声喊声摇山振岳。
原来这吴世藩自上次科考会试落榜后,每日读书兢兢业业,往往是废寝忘食,而前番又千里迢迢来到江陵老宅为吴母贺寿。他身子骨本就不健壮,又舟车劳顿,改换水土,倏而一病不起,起初,背后疽疮不过是个小疙瘩,后来那疮生得竟如碗口般大小,鼓囊囊一包脓水,疼痛万分。
吴世藩每日挣扎在病床之上,却仍要举书攻读,其妻江氏苦劝无果,每日汤汤水水、药茶丸药吃了无数,竟毫无气色,直至今日气绝而亡。
玉春跟在罗婆子身后,两人匆匆赶到水榭阁门庭外。
吴府大总管胡登峰见人来的都差不多了,说道:“二奶奶管家协丧,大家何该都小心着点儿,如今大老爷一家都在呢,莫给二奶奶丢了份子才是。”
众人深以为然,过了片刻,张妙青携巧英等众心腹丫鬟站在抱厦之下,拿着花名册点名派事。
因听到自己只单管人来客往倒茶添水之事,玉春方觉舒了口气。
等点完花名册,又按数分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吩咐搬取桌围,坐褥,毡席,痰盒,脚踏等等一类的家伙物什。
玉春领过茶叶包后,正待离开,却听身后有人叫住自己。
“玉春,果然是你吗?二奶奶派了你何事?”
玉春回头一看,原来是当日同在霁月堂伺候的小巧。玉春抱好茶叶包,因问:“你不在霁月堂伺候,怎么也来这里领差事了?”
小巧挠挠头,忙把她拉到角落里,说道:“大爷去了,大太太跟摘了心肝一般,不光霁月堂,连着大太太屋里头都蠲了许多闲人呢。”
“我如今只单管本家亲戚饭食茶水了,倒也清净许多了。”
玉春跟着叹了一回:“大爷英年早逝,倒叫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太太怎能不伤心呢。”
小巧还欲再说,却听管事媳妇喊到了玉春的名字,玉春忙别过小巧,抱好茶叶应声跟上。
次日天还未大亮,吴牧德便早去问卜择日,择准停灵三七二十一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二十一日间,方夫人恐儿魂不归奈何桥,魄在人间心难安,又亲自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又请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二十一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抱竹馆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做好事。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其中有与吴家沾亲带故的,也有刻意借此时机来攀附吴家的。
一时间,吴府上下,灵堂内外,每日白漫漫人来人往,客送官迎。
玉春守在灵堂,虽说只做端茶添水之事,但也应接不暇。每日早起晚睡,疲惫不堪。原当日玉春自从谢轲那里打听出金宝地妆花缎的线索后,每日于灵堂中便开始留意家人客人们的衣裳。
只是玉春对丝绸针线,一窍不通,每日即便是卯足精神瞪眼观察,至此还是一无所获。
这日午后,她见客人们走的都差不多了,刚想倚在柱子后偷偷眯上一会,却听背后有人说话。
“你怎么空着肚子就睡了呢?快起来,这个给你。”
玉春猛地睁开眼看,只见小巧左手托着一方手帕,右手正提着一只茉莉花陶壶。
玉春刚想发问,却听小巧继续说道:“快接着啊,这芙蓉糕还是刚蒸的呢,可烫死我了。”
玉春连忙接过,又听小巧张罗道:“这陶壶里装的还是蜂蜜茶呢,方才白茉姐姐端给大太太喝的,大太太喝不下,白茉姐姐又嫌太腻,正好便宜咱们俩。”
玉春接过芙蓉糕和陶壶,与小巧席地而坐,吃着糕就着茶。听小巧叽叽喳喳,玉春嘴角不觉动了一动,她许久都未笑过了,姐姐之死,像是扭在心里的疙瘩,解不开也束不掉。
瞧着玉春满目忧愁的模样,小巧喝了一口蜜茶问道:“玉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我瞧着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气色也都不好了呢?”
玉春张了张口,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小巧摇摇头:“玉春,你日日守在灵堂,怕不是太累了吧,要不这样,等大爷丧事一过,你就告几天假,回家歇息歇息去。”
因见玉春还是不语,小巧又说道:“别是有人挤兑你了吧?有人挤兑了也别怕,像我当初在霁月堂里头,雪痕日日挑拣我的不是,我这不是也挺过来了吗?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就跟我说一说。”
玉春看着小巧满脸关切的模样,轻轻扬起嘴角。她自入吴府以来,她很久都没感受到这种善意了。小巧是她见过最没心机的女孩,也是唯一一个愿意靠近她,愿意与她结交的朋友,和她在一起,整颗心都能轻松起来,仿佛再烦心的事都能烟消云散
玉春咬了一口芙蓉糕,说道:“前几日二奶奶身边死了个丫头你知道吗?”
小巧摇了摇头,却听玉春继续说下去,“死的那个是我的亲姐姐。”
小巧手里的芙蓉糕“吧嗒”一声掉到地上,“你姐姐没了,你怎么没跟我说啊,怎么府里头连声影儿都没传出来?”
玉春咬了咬嘴唇:“我姐姐死的那日正是老太太的寿辰,他们可能觉得不大吉利,所以才不让大家说的吧。”
小巧拾起糕,点点头道:“说的也对,咱们为奴为婢的,一条命恐怕还不如主子们的猫狗值钱。”
“就是这个理,我姐姐死的无声无息,大爷的丧事却办的轰轰烈烈,我……”
小巧见她越说越激动,忙规劝道:“玉春,你别急,我听我娘说过,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你姐姐命该如此,你也别要太执着了,你心地这样好,你姐姐肯定也是个顶顶良善的人,她虽去了但肯定也在那个世界保佑着你,祝福着你呢。”
玉春见她说的诚恳,不觉也跟着平静下来。当日谢轲那番话,何尝不无他的道理呢,吴府这样大,江陵这样大,想要找到金宝地妆花缎后面的线索,恐怕还是不可急于一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