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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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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锦院东厢房是曹紫燕的屋子。屋子虽不大,收拾的却很得当。一架精巧细致的博古架把内卧与外房隔开,博古架上,琳琅满目,除却玛瑙珊瑚外,另摆着尊观音,那观音乃是上等翡翠雕刻而成,晶莹剔透,一水儿的油绿,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珍品。
曹紫燕趿着红缎儿锦鞋歪在小几上小憩,莺儿哆哆嗦嗦地抖开金钱蟒缎被褥,悄悄躲到博古架后,见曹紫燕正在神游太虚,便小心翼翼地来到小几前悄悄叫道:“姨奶奶……姨奶奶,别在这里睡啊,被褥……被褥我已经收拾好了。”
曹紫燕大梦初醒,慢条斯理地穿好绣鞋,看莺儿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愠怒道:“人都死了都这么久了,你还怕什么?”
莺儿一听到“死”字,身子即刻抽动了两下大叫道:“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杀的你,你别来找我……”
曹紫燕“噌”地站起,对着莺儿的脸左右开弓,狠狠招呼了两记:“死蹄子,满口胡吣什么!什么冤有头,债有主?”
莺儿被打了两巴掌,才勉强清醒过来。她跪在地上,口吃道:“姨……姨奶奶,我……我待在芦锦院里头实在是害怕……我……我耳朵里头老是能听到哭声……”
曹紫燕狠狠瞪了她一眼:“谁在哭呢?我怎么听不见?李玉红是自己不小心滑到池子里的,你说你怕个什么劲儿!”
她紧紧盯着莺儿出了一会子神后,随即假笑道:“莺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莺儿不知所措,红着眼想了一阵:“自奴婢进府就一直伺候姨奶奶,想来也有两年半多了。”
曹紫燕继续笑着:“时间过得可真快,今年你也得有十五了吧?”
莺儿点点头。
曹紫燕上前拉起对方,笑道:莺儿,你渐渐也大了,赶明儿个我去求二奶奶把你放出去,你说好不好?”
莺儿本是吴家的家生子,十二岁那年和古玩铺子的长子定下亲后,正巧吴府缺少人手,便被选进吴府伺候,那时她曾哭闹过好大一场。此刻一听可以离开芦锦院,立马磕头道:“姨奶奶的大恩大德,莺儿这辈子也忘不掉,等我出了园子,我一定日日焚香,天天祝祷,启佑奶奶一辈子富贵平安。”
曹紫燕盈盈一笑:“咱们主仆,休要提这些虚的,天晚了,你先下去睡吧,你放心,明儿个一早我就去求二奶奶,你出去聘人也好,继续孝敬父母也好,你放心,我决计是不会薄待你的。”
莺儿此刻巴不得速速离开吴府,一听曹紫燕要放自己出去,自然又千恩万谢,磕头作揖了好一番方才离去。
望着莺儿离开的背影,曹紫燕胸内郁结不畅,只觉这莺儿知道的太多,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心内渐渐捻出一条毒计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芦锦院的东厢房就开始闹了起来。
曹紫燕躺在床上,对着二爷吴世言哭天抹泪:“二爷,您可来了,莺儿这小蹄子是要害死咱们的孩儿呢!”
吴世言昨夜本来宿在书房里,小厮一早来报,燕姨娘一早闹起肚子来,险些一尸两命。后来他匆匆赶到东厢房粗略一问,原是燕姨娘身边的丫头莺儿悄悄给燕姨娘下了猛药,想要毒死燕姨娘。
燕姨娘这胎乃是吴世言的第一胎,说来也奇怪,吴世言自成亲以来,妾氏虽只有曹紫燕一个,但通房丫鬟却有不少,可竟无一有孕之人,此番燕姨娘被诊出有孕,他竟如六岁孩童般喜悦,不光滋补药材赏下许多,连着燕姨娘屋里的摆设、近身伺候的丫头都跟着多了许多。
此刻听燕姨娘伏在怀里,哼哼唧唧哭得稀里哗啦,好不凄惨,吴世言怒火中烧:“先把那叫莺儿的丫头拖出去打个四十大板,对了,脱了裤子狠狠打。”
可怜莺儿那厢还做着出府嫁人的美梦,便被几个粗壮婆子从床上拎起,用抹布捂住口鼻,一路拖到二门外,不停不歇、正正好好打了四十大板时,方才明白是燕姨娘设计害她。
她欲说无口,欲哭无泪,等婆子们打够四十大板,她的魂魄已荡悠悠飘到奈何桥畔。此后,曹紫燕自认此事做的天衣无缝,日日借腹中胎儿要鱼要肉,添金要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玉春自姐姐死后,便断了脱籍出府的念想,整日只偷偷对着那缕妆花缎布条怔怔发愣。
罗婆子见她整日干坐着,便对她讲:“我老了,守在这照雪堂看守门庭倒也没什么,你却还年轻,留在这儿岂不是荒废青春,你何不找找关系,另去找个主子服侍,好个日后也挣他个什么前程去。”
玉春摇摇头:“我觉着守在照雪堂就极好,这儿就咱们俩人,清清净净,不用勾心斗角,也不用争权夺利。”
罗婆子看她一脸悲戚模样,不由暗叹口气,摇摇头离开了。
这天,风和日丽,玉春正在照雪堂门口打扫落花,却见一缕熟悉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谢轲拿起地上的笤帚,跟着扫了几下,问道:“我那香皂膏子试着怎么样?打上水以后出来的泡沫多不多?用着脸上涩不涩?”
玉春摇摇头。香皂自被她丢到柜子里,她再没看过,此番更别提用着什么感觉了。
“轲少爷,你那块香皂膏子名贵的很,我一介婢女,实在是不配得用,你先略等一等,我去给你找出来。”
谢轲有些吃惊,上次见她时,她分明已经同自己交心了,收下香皂膏子时还满脸羞赧的模样,不过才过了半月,她怎么与自己生分至此了。
“别急,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你上次不是这样的?你有什么难事,尽可以跟我说啊,我还是那句话,我虽不才,但我能倾尽全力去帮你。”
玉春扬起头:“帮?怎么帮?吴府这么大?穿妆花缎的人那么多,想要找到杀人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轲听她说的没头没脑,皱眉问道:“什么妆花缎?什么杀人凶手?”
玉春后知后觉,自知失言道:“没什么。这些不关轲少爷的事。”
谢轲有些失落:“你还是不相信我,你忘了,当初你在霁月堂弄丢了澡豆,你挨了打,我托人送药酒给你,还有,你替张家姑娘送诗信匣子……”
玉春福了一福,跪下说道:“轲少爷,大恩不言谢,之前种种,我无一能报,可如今之事,是我与我姐姐的私事,你是吴家的亲戚,很多事你也是不能插手的。”
谢轲见她松了口,方才舒了口气:“你姐姐?你姐姐能有什么事?莫不是你姐姐被吴府的人伤了害了,你要替你姐姐寻仇?”
玉春咬了咬下唇,默不作声。
谢轲轻叹口气,缓缓说道:“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又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如今你自己想不出法子来就该知道这些道理。”
因见他追问的紧,玉春心中又别无他法,只好对其吐露出事情之原委,最后并把从玉红手里找出的那缕碎布条拿了出来。
谢轲举起那缕碎布条,放在大太阳底下观看了一会,说道:“那钱妈妈可不识货,这可是从宫里出来的妆花缎子,莫说是吴府了,就是放在江陵,能用的上这个的都不多呢。”
玉春听了,胸内重新燃起火焰,“真的吗?这果真是从宫里出来的妆花缎吗?”
谢轲笑了笑,“真的,这种缎子,又叫金宝地,织就方法十分复杂细密,是专门进贡给皇宫大内用的丝织品,民间是很不易得的。”
玉春夺回缎子:“那照你这样说,只要能在吴府找到穿金宝地的人,就能找到杀害我姐姐的凶手?”
谢轲坐到台阶上:“理论上可以这样讲,可是玉春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她服侍照顾的可是吴府的当家奶奶,你姐姐手里有这种缎子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你仅凭借这么一缕碎布,恐怕就算找到了杀人凶手,可能也很难将对方绳之以法。斯人已逝,不如你且将此事放过吧,我相信你姐姐肯定也不愿你日日活在仇恨里头。”
玉春本欲跟他坐下,可一听谢轲此番说辞,不禁冷笑道:“吴府的主子们是人,我姐姐也是人,吴府主子们的命值钱,难道她的命就不值钱吗?倘若那日落入水潭的人是老太太,是大太太,二奶奶他们,你还会这样吗?”
这些话是谢轲始料未及的。在谢轲心里,玉春从来就是非同一般奴婢的存在,他自见她第一眼起,他便觉的,她身上有旁人没有的魔力,能使他朝思暮想,夙兴夜寐,辗转反侧。
直到今日,他方才忽然明白,她只有肆意张扬的简单情绪。她虽跪在眼前,脖子却永远高昂地扬起,像一座永远都不会倒下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