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画里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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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后的巷子不过百步长，罗成回首望去，看到一个粗布衫的男子背负了双手站在巷口。他目光如炬，正盯着罗成仔细打量。
男子身侧一把长凳上，几个字画卷轴整齐堆放，那把斑驳的长凳在秋风中战栗，一条瘸腿“吱嘎”作响似乎随时就要折去。
他是个贩卖字画的小贩，但他既不吆喝也不展示，只随着巷口往来的行人转动着脖颈。若是见有人觉察，也不过是微笑着点头示意，再轻轻别开脸去。
他这个样子还能够买出东西去吗？一定可以的，因为罗成已经向他走去。
可有人欺步比罗成抢先而上，飞起一脚。随着“喀嚓”一声轻响，人群中同时一声惊呼，那可怜的长凳被踢断了一条腿。
罗成眼中精光一现，他清楚地看到，那卖字画的男子已伸手稳稳扶住了断腿的长凳。
——泼出的水，求饶的嘴，复仇的拳头，逃命的腿。世上自古就有这四样最快的东西。
罗成顿时想起了以前听人说过的这句话，那时他也深以为然地点过头。但他现在还要再感叹一句：还有两样东西的速度可能比它们更快。
——狐假虎威的奴才和惜财如命的商贾，在得势和破财时，他们的动作也实在快的惊人。
“小子，”在一声暴喝下，刚刚脚踢长凳的人又挥起那醋钵大小的拳头，好像要将卖画人的鼻子打成四个，“谁借你的胆，敢挡我家郎君的道？”
“又是狗仗人势？”罗成的唇角勾起连连哂笑，蓦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要侮辱狗，狗是一种可爱的动物。”他此刻倒真有些怀念起那种毛茸茸的小兽。
“你小子活得腻味了？”他的声音不大，有人的耳朵却挺尖，罗成的领子被人一把攥住了，“你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什么？”醋钵大小的拳头又直直招呼过来，然后出拳之人就一声不吭地瘫倒在地，成了一滩稀泥。
“你的动作太慢了。”罗成慢慢松开了指端，他的脖颈未有低下分毫，连眼皮都不曾垂下，只抬头一瞥几个恶奴身后一个遍身罗绮之人。
“伍公子，几天不见又忘了向你打招呼。”罗成的面容仍旧掩盖在低垂的斗笠之下，可他的声音在出买他的身份，“还请你不要怪罪。”
“不不不，你说的哪里话……”年轻的华服者声音中透着一种沉积已久的恐惧，他的身后还有十多个虎背熊腰的随从，只要挥挥手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未必就讨不到一丝便宜。可他只能恭敬的抱拳，把腰卑微的弯成一张弓。“告辞了”，这是他现在唯一敢说的一句话。
瘫倒在地的人被颤巍巍的扶起，半拖半拽的随他主人一道头也不回的狼狈逃去。
“等等，”罗成负手身后，“掌柜的交床无故变作了三足猫，公子以为……”
立刻就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递到苦主手上。卖画的男子却只从中捡了几枚就把锦囊又扔回了华服者的手上，他望着那落荒而去的背影对着罗成一揖身。
巷口本就稀稀拉拉的驻足者早已散去，街头的沉郁并未因为方才这一点小热闹而消散几许。
“掌柜站立许久，想必是在待贾而沽。”罗成冷眼瞧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笑道：“这几卷字画可否予某一观？”
“小哥此言差矣，某是在待意而沽。”长衫男子摇摇头，顺手抄起两卷轴子递到罗成跟前，“仗义之恩尚未言报，有看上的只管拿去。”
罗成微抿唇角，展开了其中一幅。
画轴只展开了八分，却已流露出画中人十二分的忧伤。画上是一个华服女子立于芭蕉旁，一只鹦鹉在窗下独自嬉戏。此景有限，其意却不绝，正可占成一首七言：芭蕉美人宜相立，点滴更漏到晓泣。搔头绿哥不知愁，金缕窗下凭自戏。
这幅画没有落款，也没有盖印，罗成知道这是坊间流传出来的轶卷。大凡这种轶卷，作者皆非常人，作这种画是为抒发或纪念某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情愫，而这幅画也必然隐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闻轶事。
罗成浓眉微蹙，悲伤重又涌上心头，画中的意境无疑已将他打动。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凝视着画中人，他的脑海中顿时就涌现出这两句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剩下的两句，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他心中猛然一滞，此时再也无法一心二用。反复端详画中人的脸庞，他立时恍然自己因何竟想到了那四句诗，因为他分明从那眉宇间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脸。完全不同的容貌，却是如出一辙的神态，他看的真切。
凝视着眼前的芭蕉美人，他不会看错，他记起自己在桌边指点弦儿写字的点点滴滴，往昔历历在目。那时，他曾教过她用六种不同的风格写名中的“弦”字，而她临摹的第一首诗，就是这首《西洲曲》的末四句。
罗成的目光渐渐向下游移，望着那肤若凝脂的纤纤十指和洁白无暇的甲片，他本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古怪的笑容。
他想起了昨夜在弦儿的棺中看到的那双手，那双扭曲变形却十指甲盖里毫无血丝淤积的手。那一天弦儿因为拨菱角指甲都开裂了，可才短短三日她尸首的甲端就淤血全消了，这……
罗成顿时有一种想要将那日吃下的菱角尽数吐出来的感觉，他平生最不愿意接受的就是这种欺骗与背叛。
“这真是一幅好画。”半晌，他抬起了头，“听掌柜说话想是久居西京之人。”
时天下通语有二，北方的长安腔与南方的金陵腔并行四海，为官者为商者，皆以此往来交际。罗成是惯说这两种话的，他拂去轴上微落的灰尘，“想那大兴城何其繁华，足下如何大老远北来幽州做生意？”
长衫男子的笑容在风中越发坦荡，“四海为家本来就是我等商贾人之命，又何须居有定所、徒增牵挂？”
“小哥但看这街上的行人，无不来去匆匆，终朝奔波都只为一个‘利’字，殊不知许多珍宝都在身边而不自知。”他一指身侧的大街，忽的正色道：“某只待意而沽，唯愿买与有心之士。”
“掌柜说的极是，可在身边的又岂是只有珍宝呢？”罗成轻轻点头，“请问掌柜知道这幅画是何人所作吗？”
“小哥不像是外行人，难道不知这都是坊间流传出来的轶卷吗？”长衫男子又看了罗成一眼，蓦然笑道：“不过我猜测作画之人也是位性情中人，不然如何能有这般造诣。”
天色依旧冷冷淡淡，凝云敛着凄凄惨惨的长眉，任是刬地秋风也吹不展。
罗成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还不到辰时。两个月前他父亲罗艺的一位庄姓老友突然去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此无依无靠，罗成就提议把她接到北平府来，派去的几拨人马轮番回禀，今日正是那庄姓女孩到幽州的日子。
罗艺不在府上，罗成必须出面处理内外大小事务。当他紧握着手中的画轴回到王府后门时，随从罗心已捧着一件貂绒斗篷侯在了槛外。
罗心的年纪不大，可从来没有误过事。“有备无患”、“防患于未然”，他一直都牢记罗成告诉他的这两句话。
“公子回来了。”罗心恭恭敬敬的垂腰，“早先派去的人已回报说庄娘子到了城西口，您看是否……”
“你做的很好，我亲自去迎接是应该的。”罗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把这幅画拿到我书房里放好，不许让别人看到。”
当他脱下那身粗布衫换上貂绒斗篷时，他的那匹名驹“西方小白龙”已打着鼻响立在了他面前。
“好马儿。”罗成微笑着抚摸小白马颈侧洁白的毛，可当他听见罗心说的一句话时，笑容就从脸上悄悄消失了。他听见罗心道：“马儿马儿，你好福气，马上就驮一位少夫人回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寻常语气说道：“罗心，你再去取一件坤式斗篷来。”
一柱香后，罗成就如往常一样骑着白马飒踏秋风而归。但不同的是，马背上还坐着一位娴静端庄的美丽女子，被他轻轻护在怀中，早已看呆了立侍在正门阶下的一众仆从。
除了罗成外，还从来没有人能骑上小白龙，更没有人敢这么做。这匹千金难求的千里良驹既不是花重金买回来的，也不是什么人孝敬来的。它是罗成自己驯服后，带回来的。
为此，罗成的一侧肋骨差一点齐齐断开。也正因为这样，罗成经常亲自照料马匹，越发的珍惜这匹来之不易的良驹。
而现在，一个女人居然坐上了这匹马的脊背，这如何不叫阶下的仆人们睁大了眼睛？
“小妹请慢些。”罗成立在马下的石侧，他的手已抬到了齐眉的高度，刚好让马上人不用低腰便可稳稳握住。
“有劳侯爷了。”庄容裹着绒斗篷，她的掌心泛着微凉，低垂的长睫下掩着一种深深忐忑。
“小妹太客气了。”罗成将她轻轻扶下马背，“请先随我登堂拜母，日后便是一家人。你我年纪本就相仿，随家严家慈称呼我的名字就是了。”
“多谢兄长。”庄容的笑靥和她的谈吐一样清晰，她微笑着看向眼前牵着她的男子，也同样微笑着向所有人点头示意。
可当她望着门前那高高的石阶和一对宽大的石户时，她神情就渐渐黯淡了，那九层的台阶在她眼中似乎已变成了九十九级。
她知道，眼前即将迈过的岂只是几层石阶，而是自己前半生的所有。她只能是一个即将寄人篱下的平凡女子，必须去小心翼翼的探求未知的命运。
王府中的桂子开的正好，堂前一条木樨道上万点黄金，金玉玲珑，苦叶裹着千缕芬芳沁出门来，缭绕阶前久久不散。
罗成望着庄容鬟间斜插的玉兰宝钗，好像看出了这个女孩内心的忐忑。
“府中木樨品种栽得繁多，午后一同去看看可好？”他牵着庄容稳稳地迈上第一阶，门里散发出的桂香顷刻间湮没了二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画里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