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箫声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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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南，已至卯时。天却还是灰蒙蒙一处，迟迟不肯亮透。
城头守门的兵卒昨天夜里虽然偷偷多饮了几杯上头的烧刀子烈酒，可还是得早早的爬起身来开城门，免得受军法处置。
罗成外罩一身破旧的粗布袍，随着早起的第一拨进城人，踱步到了城门口。他压了压额前的斗笠，将手中的锄头扛在肩头，让自己看起来与一个寻常农夫没有什么区别。
当一个人真的想要伪装自己时，就是鬼神也可能被欺瞒过去的。
罗成从不信鬼神，可一回想起昨夜里的诡异经历，他的脊背此刻也不由自主的阵阵发凉。
昨天夜里，当他从了然长老的禅房中出来时，就径直去了城南郊外六里处的顺义村，在村后的松林坡上，挖开了一座刚刚下葬三日的新坟。
那是弦儿的坟丘。没有立碑，平平的坟头旁唯一的标记便是一棵枯皮老松，三尺黄土上落了一地松针，说不尽的凄凉。
可罗成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里，他的动作很敏捷，手法很娴熟，一锄下去几乎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响动，让人实在难以将之同他的身份地位联系起来。只怕他自己也不清楚曾经为多少阵亡的将士亲手挖过坟坑。
利落锄尽棺盖上散落的泥土，再小心启开犹自锃亮的长钉，却没有费多少劲，这钉子远比想象的订的得松许多。罗成皱了皱眉，心中却变的分外宁静，他知道：生离是绝望，死别是决绝，死去的人也只能活在记忆里，他的记忆总还是美好的。
在朦胧的月光下，借着手中青瓷盏明灭的灯火，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伸手揭开了暗淡的棺板。
棺中人还未作泉下土，身上还穿着那套旧时的衣裙。只是被水浸泡的悲剧让她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她已经开始回归于造化，再也难以辨认。
昔日的温柔都僵死在了幽青冰冷的皮肉中，浅笑同轻顾已化作了可怖的狰狞扭曲在颊间额上。苍白的肌肤已被暗紫色尸斑掠夺，好像轻轻一触便会大片掉落。通体更是渐渐徘徊起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腐臭，还有谁能从腰侧那暗淡的绣囊联想到逝者之前生命的美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罗成相信自己的推断，可又不得不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似乎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弦儿还在这里，她真的已经不在了，可她永远都是我美好的记忆。
罗成一声深叹。在这一瞬间，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曾觉察，他此刻心中的庆幸原来竟是比悲伤更多。
他将青瓷盏放在棺中人的颊侧，解下一块贴身多年的玉佩，仔细系在棺中人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他他俯下身，预备再端详她一次，做最后的告别。而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眩晕，仿佛身处士兵兜游的环绕中，便要就此混沌睡去。
这味道是从何处发散出来的？罗成来不及细想，骤然吹灭了手旁的光亮，他不假思索的跃上了十步开外的老树，将自己牢牢隐藏在枝冠的阴影中。
他听到了一种古老而苍凉的曲调，在暗夜中好像是百鬼夜行的鸣歌。凝神屏气，他的耳力足以在飒飒风声中搜寻到那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
“有人在用《百鬼夜行鸣》接头！”他一回神间立时恍然。他没有听错，这是西凉的洞箫，这种神秘的摄魂之乐他曾在古籍传说中听闻过。
断续的萧声终于停了下来，坡外的乱坟岗上，六个黑影正已用一种悬浮般的奇特姿势向这片松林飘来，顷刻间便涌入了林子。
这种阴冷诡异的杀气连罗成都已感受到，他望着来者那足不沾地的身姿，心中蓦然一凌。
又垂首看了看松树下大开的棺椁，他手上有一根青筋已经暴起，可原本沉郁的眸子却越发平静。他已经从这种特殊的身法上看出了这六个人的身份，但是他要先知道这些消失了若干年的夺命者这一次想在他燕山地界上做什么买卖。
六个暗夜来客已在离枯皮老松不远处站定，他们黑色面蒙下那似狼又似鹰的眸子缓缓扫过四周的黑暗，六个人在猎猎寒风中立成了某种神秘的阵法。
是夜的月暗淡无光，而林中的光线比林外乱坟岗上更为昏沉。
罗成看不清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他知道，他们淡漠的外表下内心并不平静。心动是杀手生命的终结。一个合格的夺命者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当隐藏自己的杀机，因为这世上最令人恐惧的就是猝不及防。
“‘易水台’竟也败落至此了？”罗成心中嗤笑，不由对这个昔日里名震六朝百年的夺命组织又是鄙夷又是惋惜。
良久，黑暗中有人焦急的开了口：“那人怎的还不来，莫不是敢放我等的鸽子？”
“他不会来了。他白日里已飞鸽传书与我，若是这个时候不到，便叫我等自行于此处掘出东西。”一个沉稳的嗓音冰冷的响起，随即渐渐的靠近了东南角的某处，接着便是极微弱的掘土声，“他说他的对头不日便要押解至幽州，让我们务必在此人收监之前结果了他。”
“噢？”一声极轻的嗤鼻声钻入了夜幕中，却包含了一种隐隐的嗔怒，“一个囚犯还要请我等动手，可是太小瞧我们了。他的对头究竟会是何方厉害人物？”
“兄弟，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年梅前辈的教诲不可相忘。”挖掘声还未断绝，东西似乎埋的颇深，“这是一笔大买卖。如今我们百废待兴，万不可因这等鸡毛蒜皮打乱大计。”
“兄长，既是如此，”又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不解与懊悔，“我们当初何不应了那人同他合作，您现在又何至于签折戟令。”
折戟令，那是杀手的禁忌，从来没有谁可以违反它。此令一定，无论主顾的目标是谁，即使是杀人者的骨肉至亲，他也必须毫不留情的夺取他们的性命。否则，违约的代价就是一条手臂。而杀手的手，就好比是狼的牙，鹰的眼，鱼的鳍，是他们身上赖以生存的部分，也正是他们辉煌与毁灭的来源。
是什么样的酬劳能让一个杀手心甘情愿的签下这样一道禁令？又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另一个人付出这样的代价来取走他的性命？
江湖上这样的恩怨仇杀不胜枚举，罗成从来就无需在意它们。但这是在幽州，没有谁可以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底下买凶杀人。在燕山，只有北平王府的律令才大于天。
“天下从没有那样的便宜之事。此人想必在道上也是声名赫赫，做了囚犯也有众多朋友回护，下手颇为不易，只好来找我们。”那沉稳而冰冷的嗓音愈发冷冽，一声轻微的“吧嗒”声飘忽而起，可随之又有某种滞闷的响动，“这盒子嵌了连环锁，我们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罗成冷冷地盯着那在隐隐反光的铁盒，他凝神思索间眼中寒光毕现。那个盒子无疑可以解开一部分谜团，可罗成并不想出手，他现在希望的是他们快点离开，好让自己重新掩埋故人。
他又不由自主的侧首向枯皮老松下打量了一眼。可就只这一眼间，罗成觉得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汗毛都要倒竖起来。
——那颗枯皮老松下，大开的棺材里，不知何时，弦儿的尸首竟然已悄无声息的坐起。
他不是怕死人，诈尸的传闻也不是没听过，可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西已经到手，”持盒者已将铁盒包裹起来，浑然不觉黑暗中这一恐怖的变化，他起身抬头道：“此地不是久留之处，我们……啊？”
一阵恻恻阴风平地而起，他还来不及反应，已被风中乍起的冰冷死体扑倒在地，那两条僵硬的手膀紧紧扼住他的腰，越扼越紧。
这力道大的惊人，就连身经百战的他也不能够轻易推开。脊背上一阵阴凉的剧痛，他感到已有僵硬的五指戳入了皮肉，随即便涌出一股猩红的液体。
罗成在树上居高临下看的真切，手上那道暴起的青筋简直要挣裂开来，可他依旧不能够发出一点动静。
“兄长？”一声惊呼间，五只手一齐扯住了那具冰冷的死体，僵硬的骨肉却似入土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五人对望一眼间，同时伸手卡住了僵尸的四肢与脖颈五鼓内劲到处，顿时将之扯做五块硬生生拽了下来。似是恨透了那死不安生的尸体，五柄刀如风卷残云般一同出鞘，将那尸块斩的稀烂削作了肉酱。
破风的刀，散落的血，逝者的恨，活者的惧，这都是片刻间的事，快的只够让人眨眨眼睛。
罗成的脸也快变得与死者相同了。
“兄长，此地太过诡异，不可久留，我们快走吧。”躺在地上的人已被扶起，他闻言只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曾经沾满的血腥从来都是子虚乌有。他本该后怕的，可先感到的是一片茫然，而茫然的又岂只是他一人？
月色更加的混沌，林外的乱坟岗上传来几只野狗吞吃死尸时快慰的叫声。
望着六个心魂初定之人急急离去的背影，罗成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他循着他们的身法，远远地坠在后面，决心一定要知道那铁盒中的内容。
燕山的夜很长，燕山的夜也很凉。四周的夜越走越静，渐行渐暗。罗成抬头望天，那轮弯月已是缺角破光，漫天星斗都笼着一层隐隐的血红。
月明损角，星斗移凶，红光盈夜，是为杀煞。血光照物，正是血光之兆。
罗成凝神观望，发现原本不该出现的北斗星不知何时也浮现在了夜幕中，隐约中有三颗星星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那是北斗第一星，第七星，还有一颗是……
罗成心头隐隐涌起一阵寒意，来不及细想，他略一停顿间便已发现前面的六人竟都已不见了踪影，就像是从来都不曾出现一般。
他们到何处去了？是平地蒸发了，还是被黑暗中某种神秘的力量吞噬了？亦或是这本来就只是一场暗夜中离奇而又荒诞的梦？
红光已经消散，密林中回复了一片空荡，猎猎野风继续吹动荒草与落叶。头顶那轮混沌的残月，预示着东方将要破晓。罗成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从顺义村徒步回来的路足够长，罗成走了一路，也自责了一路。
当他在挤在几个庄稼人中，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入城中之前，他又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他的心头涌起阵阵空荡荡的失落，仿佛这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幽州深秋的街上，落叶在十月的风中打着转。站在无人的小巷里，背倚白墙，罗成突然觉得有些冷了。心事重重的人最容易后知后觉，当泠泠寒风扑至他的襟前，他就发现他那件极贵重的雪狐裘斗篷遗忘在了了然长老的禅房里。
“难道真是我自寻烦恼吗？我何时竟也这般自怜自艾起来？”罗成在心中默默地沉吟，昨夜那个诡异的场面在他的脑中始终徘徊不去，仿佛弦儿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此刻正在紧紧盯着他，怨恨他扒开自己的坟墓害得自己尸骨无存。
罗成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他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前襟，似乎这个动作能够消去一些寒意。
可转瞬间，他就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意想。而事实上，这个人就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箫声惊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