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茶楼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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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六，城东头万里无云。连日里的凄风苦雨被一片大好晴光驱散殆尽，让人的心情也为之一悦。
弦乐飘，日悠悠，缓歌凝，几度秋。燕然居里门厅渐满，宾客们都为一闻幽燕第一名伶秋音子的低斟浅唱。秋音子却只愿为一人而唱。
二楼雅座，罗成独坐帘后。他倒出一盏香茗，却看到自己在杯中倒映的那双眸子里已经布满了血丝。抬首一饮而尽，他确实有些疲惫了。
自从那一夜松林里诈尸惊魂到第二天发现这出借尸还魂的诡计，罗成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弦儿可以肯定绝不是那个被乱刀分尸的死者，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隐居山中的杜牧野和那日街头卖画的汉子也都已经不见踪影，这两个人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联系吗？还有那幅神秘而奇怪的像是特意用来点播当局者的画，又和整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手不由自主的扶上了额头，罗成觉得自己此刻只能用焦头烂额来形容。昨夜，他在账房看了一宿的账，如果不是有人用一张请帖为日前街头的冒犯赔罪，特邀他辰时到燕然居，他是说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这里的。
这张帖子是因为末尾署了“伍士元”这三个字。罗成之所以应承是因为这个名字的主人本身没有爵位，却有一位做安国公的叔叔和一位做定国公的父亲。
安国公伍魁、定国公伍亮都是靠山王杨林的门生，特派至幽州协助“听调不听宣”的北平王治理燕云九郡，对于燕山的军政要务，武氏兄弟是事事都要过问几分，以便及时上报朝廷。对于伍士元那等恶少，罗成是见一次打一次，处处挑起事端压制伍氏。
辰时未至，出资请秋音子出台的伍士元还不见踪影。为安抚早来的客人，燕然居的掌柜忙叫说书的艺人闻知了先为众人讲几段奇人异事。
闻知了说起江湖传奇来口若悬河，可罗成却对他的故事意兴阑珊，一本都没有听完过。罗成还记得上一次说的是《搜神记》里的“李寄斩蛇”，堂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可他却在想：要是换了《山海经》里那条可吞象的巴蛇，不知道李寄还斩不斩得掉？
一阵帘外微风拂得罗成眼皮渐渐沉重，可楼下说书人的一段开白立时让他睡意全消。
“闻说天下离奇事，知晓旁人不知晓，欲了因由前后事，且听吾来一一道。”他听见闻知了咬着一口长安腔，用惯常的四句开场白抑扬顿挫地朗声道：“诸位看官，上回《搜神记》全本已经说完。今日天公作美，这乾坤朗朗中自有一股浩气长存人间。自古邪不胜正，小人要为诸公说的是一段诈尸奇闻，这是小人的师傅早年间亲见亲闻，讲的是茅山道人西凉镇行尸的故事。”
“诈尸”二字并没有被特意咬重，罗成的神志却为之一振，凝神间听到闻知了正侃侃道来：“话说三十三年之前，天下尚未一统，凉州一代时常有擅使巫蛊邪术之人操纵死尸坑害活人。却说当地有一家富户新丧了儿子，因为那公子是失足溺水身亡，死状可怖怨气太大，不宜马上下葬，便要请人镇尸守丧。天下守尸匠极多，可能镇尸的却只有茅山镇尸官。”
“茅山镇尸官”，罗成皱眉又呷了一口茶，这个熟悉的称谓经常听人提起，可在他印象里一直都是江湖术士自吹自擂的代名词，从未有过像今日这样令人好奇。
他又仔细听去，楼下一声惊堂木响彻四座，“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当时茅山掌门人中州天师正好就在凉州，济世救人乃是茅山道人的本分，他便应邀前来相助。凉州风大，入夜时那灵案前的灵烛拂灭了一支，原来是蜡芯断了，天师忙叫人来给换支新的，哪知道一推门才发现不知何时，那房门已被牢牢别住，再也推脱不动。天师心中奇怪，正要询问，忽然就觉后颈一阵阴风拂来，扭头一看，那灵床上的人居然不知不觉的坐起来了……”
他说到此处刻意一顿，罗成也放下手中茶盏。楼上楼下一时再无旁响，连啜茶声都变得敛声屏气起来。
“砰”，蓦然间，楼底传来一声肢体相撞的沉闷巨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分外刺耳。茶客们向方才异响的发源地怒目而视，纷纷责备祸首惊了说书人，破坏了堂中原本的氛围。
沉杯挑帘下望，罗成的动作优雅依旧，平静的仿佛什么也未曾听到。
大厅的门槛边，一个短褐长靴的魁梧汉子，一双犀利而坚毅的眸子却低垂了眉目，恭敬的向左近一个华服公子抱拳致歉，他身后还有两个风尘仆仆的差人。
“公子毋怪，适才进门时小人实是无意相撞。”汉子的语调虽不甚卑微，可字字都实实在在的透着诚恳，“还请公子宽恕则个。”
“混……罢了罢了，下次长点眼。”华服公子正是姗姗来迟的伍士元，他的两侧眉峰已经挑了起来，嘴唇也已变幻出了一个惯有的口型，指端几乎点到了汉子的鼻尖上，却终究只是冷哼一声，捂着右肩头匆匆入内而去。
罗成对他冷冷一瞥，目光又流转到门边的汉子身上，连带打量着那人身后两个衔刀持棍的差人。卸开的枷锁虽不在，可腕间还有未完全消逝的淤痕，他也已看出这个人是个身份不一般的囚犯。
他此刻负在身后双手有一只在悄悄攥紧。北平王定下的规矩不是儿戏，倘若幽州城里有一个囚犯能够不过热堂就开拷卸枷，还准备这样大摇大摆的坐着喝茶，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那汉子目送伍士元离去，一抬首间，蓦然就对上了一双冷冽的眸子。罗成正面无表情的望着他，四目相对中，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相貌堂堂的男子竟有几分眼熟，那双坚毅的眸子仿佛曾在何处不止一次的见到过。
“秦兄，”随着坎外一声低呼，罗成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看到随后跨进门来的那个男子正是王府参军事书佐张公瑾，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朋友。
“秦大哥，让你们久等了。”张公瑾领着那汉子三人走到预定好的桌旁，正在罗成雅间之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这家的烧饼滋味不错，小弟方才买了几个来，给三位尝尝。”
“侯爷有礼了。”罗成默默地垂下了帘子，他听到身后上楼来的伍士元正向他小心施礼。“我来迟了，还请殿下再恕罪。”伍士元一脸谄笑，“素闻侯爷风雅，肯百忙中抽空驾临真是小可大幸。今日开销全在我账上，您看还有什么……”
楼下传来环配啄响，罗成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大厅之中，今日的主角秋音子怀抱曲项琵琶，在瞩目中终于徐徐亮相，四弦之上，一韵俱成，“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怨而不嗔、幽而不靡，这首原写闺阁思念的《昔昔盐》竟无了丝毫小儿女的扭捏之态。一曲初动，便已听痴了一干座上宾客。有如许佳丽当前，谁还会去在意一个没讲完的故事呢。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一弦捻罢复一拢，又有四句飞流直下，“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秋娘好俊的曲艺。”一曲终了，堂下掌声攒动，已有大捧的钱币递将上去，四座叫嚣喝彩纷纷，“莫要停手，再来一曲。”
盛名之下，庶几无虚。罗成暗叹秋娘子弹唱技艺高超之余，脑中记挂的仍然是那个未讲完的故事。
那个夜晚包含的秘密太多，自从那一日护送庄容回府，罗成便又寻机重回顺义村外的诈尸现场，仔细勘察了遗留下来空棺和坟地，一切都稀疏平常，可他越想越觉得那一夜松林里的诈尸实在太不符合常理。
人死不能复生，诈尸的产生不过是因为人死不久身上还带着阳气，被带阴气的物体冲撞就会假复活肢体移动。可是一个已死数日的入土女人阳气都被泥土散尽了，怎么还会自己动呢？难道是有人操纵，这种怪力乱神实在不符合罗成的认知，可如若说她没死，那坟头上落满的松针和钉实的棺钉分明说明她被下葬的时间不短，她是如何在棺木中存活几日的呢？
“莫非我对于诈尸的认知还存在什么不足吗？”罗成垂首间面沉如水，他明白自己错过了一次辨认那具尸体究竟死活与否的机会。
那一夜，他曾看见那死者被那几个杀手斩断躯体时血肉飞溅，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人死之后，心脏停止跳动，周身血液不再流通，一个死去几日的人身上出现伤口是绝不会再像活人那样出血的，除非是死后因腐烂而沁出体外的“尸血”。尸血发黑，与正常流出体表的血液有很大区别，很容易分辨，但是当时树林里光线黯淡，罗成离分尸之地又有一段距离，所以根本看不清那一瞬间流出死者体表的液体究竟是什么颜色。
后来，他去追赶那几个易水台的杀手，匆忙之间根本顾不上去看一眼不成形状的残骸，追出很长一段路程后惊闻天亮，立刻又折回乱葬岗收拾残局。幽燕北地夜里风大寒冷，待他回到原地，那不堪入目的血浆肉沫早已干涸发黑，与那尸血无异，已无法分辨分尸时的真相。
懊悔已毫无意义，罗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后脑，正要嘱咐下人叫闻知了把那个未完故事的书面本拿给自己看看，忽然听到楼下有人议论自己，凝眉听去正是张公瑾四人。
“这位娘子以曲项琵琶弹唱我中原之声，唱词的一体哀婉之态中自有一种幽燕北地儿女的别样风流，技艺当真了得。”那秦姓汉子也不禁在座上底喝起彩来，转头向张公瑾问道：“不知她怎么称呼？”
“秋音子。”张公瑾一笑，“叔宝兄不知，她最擅长的却不是弹唱这等闺怨情愫，而是悲歌慷慨之士方能为之的摇落秋声。”
“秋音子，”秦叔宝略一沉吟，“这艺名当真取得雅致又贴切，她是因为善为秋声而得名的吗？”
“不是。”张公瑾拿起茶碗轻啜一口，见座上三人皆面露好奇之色，忙笑道：“这事说来倒是与我家侯爷有着莫大关系。”
“你家侯爷？”他身侧一个小个子差人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你家侯爷不就是那燕山公罗成吗，‘冷面寒枪’何时竟也有了此等坊间流传的风流韵事？”
“兄台切莫可乱言。”张公瑾一惊，蓦然摆手，环顾左右间正色道：“若非侯爷‘以诗解嘲’，帮了这秋娘子一次，何来她今日名伶之席？”
“这倒是与惯常的英雄救美不同了。”小个子差人姓童名环，与他同来的另一个差人叫金甲，两人微微一怔，异口同声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我家公子以前并不叫冷面寒枪，而叫玉面寒枪。秋音子也不叫秋音子，她叫顾凤鸣。”张公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诸位可知我幽州城内一个有名的浪荡子？”
秦叔宝脱口而出，“可是那定国公伍亮之子伍士元？”
“正是此人。”张公瑾点了点头，“秋音子因不耐调戏而开罪了他，他便叫人四处诋毁秋娘貌寝艺拙，还写了首半通不通的诗嘲讽她，说什么‘月斜秦楼良辰景，突传牝鸡讹凤鸣。萧史一怒乘龙去，徒留弄玉不知行。’”
“人言可畏。”秦叔宝的眉头紧紧攒起，摇头叹息道：“伶人虽身居下位，但这样肆意轻侮一个女子，却也实在可恶至极。”
张公瑾森然道：“如此一来，秋音子便在幽州待不下去，更无一个酒肆愿收留于她。”
金甲奇道：“如此燕山公便要抱打不平，写诗与那顾凤鸣以正艺名了？”
“正是。”张公瑾点了点头，“后来燕山公知晓此事，便于此间坐第九层招顾凤鸣弹唱一曲《九辨》，即席也写了一首诗赠予她，曰：‘高楼此夜不逢春，落帽兰台忆故人。刻意能为摇落曲，尘间只有顾秋音。’是夜，一曲秋音动四方。自此以后，顾凤鸣善为秋音便传开来，再也无人称呼她本名，幽燕中人只以秋娘呼之，她本人更感激侯爷为其正名复扬名，故更名为秋音子，一酬知音。”
“原来如此。我等早就听闻燕山公年纪虽青却是个明白事理之人，原来也是极有侠义心肠的，方才倒是童某小人之见了。”童环一抬茶碗，“我以茶代酒，向张参军自罚一杯。”
秦叔宝也笑了，“秦某方才也未往好处想，也该自罚一杯才是。”
“诸位贵客请先静一静。”二人正待一饮而尽，台上蓦然传来了一个清丽而平和的声音，正是秋音子敛眉低腰，盈盈下拜，“奴自艺成以来，今日得蒙诸位贵客相捧，不胜荣幸，愿再为诸位弹唱一曲长安新调《小重山》，以谢我燕山秋日的美景良辰。”
堂下顿时又是一片叫好声，然后立刻又变得鸦雀无声，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荡漾。
“秋隐江园水色浓。似梨花浸月，更朦胧。”秋音子已将曲项琵琶换做了七弦古琴，玉腕轻流中，纤指微淌间，秋声遥泻，“长桥独伫与谁同。闲不扫，一院晚风红。”
与方才的《昔昔盐》迥然不同，嗓音中仿佛是修仙入道之人的遗世独立，好像随时就要飞升而去，徒留下此地的秋音之名。
“拂了太匆匆。梦秦楼月满，五更钟。”秋音子的歌声如水东流，可余韵尚存，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间，“吹箫人去月楼空。楼前水，流尽是余声。”
“只有亲自去过江南才描摹得出这般南国秋景的意韵。”罗成心中默念：“只有杏花烟雨的江南才会有这般秀气的神韵。除此之外，燕山、长安、洛阳，都不会有这样的意境。”
罗成没去过江南，可他脑中的混乱已被这首《小重山》里的意境冲散。就在他打算再听一曲就走时，忽然听到了罗心的声音。
“公子，”回首间，罗心已经匆忙跑了上来，“府中有事，王妃请公子速归。”他覆在罗成耳边低声道：“庄娘子突发急症，王妃束手无策，请公子回去拿主意。”
罗成一惊，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匆匆便下了楼。临出厅口时，他又若有若无地朝张公瑾那桌微瞥了一眼。
张公瑾一侧首间，正与他四目相对。罗成淡淡地看了看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大堂之中，秋娘绝美的弹唱之声又响彻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茶楼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