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福兮祸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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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阶月，浸足凉。中庭夜，正深长。七里铺子的后院，一片寂静。
明荃还没有睡，她和衣坐在低矮的床榻上，仿佛一尊入定的禅像。她的脸庞浑蛰伏在阴影中的石塑，目光也如同瞽者般黯淡。明早就要远赴千里之外，更有无数的生死劫在前途眈眈虎视，可她为什么不愿歇下？
她在等待着向一位故人做最后的告别，只是那人始终徘徊门外踌躇不定。
“唉……”明荃的耐性已经耗尽，她在黑暗中飘忽不定的气息变作了轻轻嗟叹，“道兄莫要再迟疑。既然门就在眼前，你因何不进来呢？”
“我一夜不见炼师，炼师便一夜不肯歇息吗？”门悄无声息的开了，在重新合上前，有人报以同样的嗟叹，进来的是一个青袍道人，“炼师嘱托之事，我都已办妥了。”
“很好。”明荃抬起了头，“你确是帮了我的大忙。”
“虽然我不知道炼师究竟在做些什么。”那道人叹息道：“但请你诸事千万小心才是。”
“我很好。”明荃点头，“倒是道兄在华山做了这一年多的闲云野鹤，可还安好？”
“华山再险，又怎比得上世道人心之险？野居再难，又怎比得上在朝堂中安身立命难？”青袍道人冷哼一声：“一日纵敌，万世之患。窦线娘那里，你预备怎么办，莫不是真要救那窦建德？”
“我说的话，几时是不算数的？”明荃淡淡道：“窦建德惹来巫蛊之祸，定然不会就此太平。窦线娘是个孝女，暂且放她一马吧。”
“像窦氏这等乱臣贼子，是迟早都要被彻底剿灭的。只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徐徐凝视了眼前人的脸庞，“你所欠我的都已经还清了，从此之后你我再无瓜葛，你早日回华山去吧。”
她那波澜不惊的语调中满怀自然而然的轻柔，听在耳中却有一种阴狠的决绝，令人毛骨悚然。
青袍道人僵直的身影映射在窗纱上，“如此，你就一定要收下它。”
他摊开的掌中有一道月牙形的蓝光在闪烁，陈旧而苍凉，浑似幽冥炼狱中明灭的鬼火。
如果说边城是浪子的桀骜，招魂是诅咒的阴毒，那么这道幽蓝的鬼火便是死亡的绝望，甫一出鞘，便要斩断人所有求生的欲念。
“这是先人从不离身的配刀，唤作‘将离’。昔年灭北齐、破南陈，从无数人的鲜血中千锤百炼，从经历惨痛的挫折与教训后蜕变而出。”青袍道人平淡的双眸中骤然炯炯，他的语调也变得如同他的刀一般决绝，“它是刀中之煞，岂甘随我这世外之人隐遁，如今正该赠予良主。”
明荃望着他的手，知道这无疑是一把极好的刀。这样的刀，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必定一刀致命。这也就像是一种人，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必定一击成功。而她也正是这样的人，才配用这种刀。
毫不迟疑的用双手郑重地接过那道幽蓝，明荃轻轻点点头，“将离，将要离别，果然是常人难拘的洒脱气度。”
“可是刀既出，人将离，而将要离别的又岂只是人？”自窗纱透入的月光将她疲惫的面色镀上了一层超然，她不由得深深叹息道：“希望有朝一日，我再也不需要用刀。”
“我为你卜了一卦。”青袍道人也为她的气度所震慑，半晌才记起自己所要说的后半句话，“用的是这客栈里的茶盏，杯口朝上，天乾在上。”
“上九：亢龙有悔。”明荃轻轻道：“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这是在告诫我须得居安思危，知进知退。”她略略沉吟间一凝眉，“道兄今日之卦，贫道谨记在心。”
此时此刻，七里外的幽州城西郊，月黑风高。
一条没落小径曲折迂回，落了满地桂英，一片秋黄，直通向一处简陋的寺院。几声风声“莎莎”扫过，彻底淹埋了禅房中低低的人语声。
“此事的前后经过就是这样。敢问法师，吾之梦福兮祸兮？”罗成静静端坐在禅床上，持着冰凉的茶盏，他那件雪狐裘斗篷挂在一旁。他喝下去的是凉茶，可他分明觉得五脏六腑中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
三天前的那场暴雨，为北平王府里平添一桩命案：雨停的凌晨，罗成的婢女弦儿独自汲水时不慎翻入了井中，被捞上来已经气绝多时。
这只是一个意外，死者也只是一个无亲无故的下人，王府里没有声张，可罗成的内心却一下子变的空荡无依，好像突然之间又失去了一段珍贵的感情。
一个枯瘦的老僧静坐在罗成对面的禅床上。一目了然，老僧不知年几许，法号是了然。他只有一只眼睛，却远比许多双目齐全的人看的清楚想的明白。可他此刻也只能拨动着念珠，却实在不知道怎样回答罗成的问题，或者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罗成又咽下一口茶水，他觉得自己腹中的那团火焰燃烧的更厉害了，“是不是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看不真切的才是最美的？”
“得不到的虽好，却永远比不上拥有的实在；看不真切的虽美，却永远比不得眼前的真实。”一目了然僧放下了手中的念珠，“雾里看花，水中窥月，终究只是一场空。”
“既然如此，”罗成低头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那是否相见争如不见，相识还似不识？”
“相识是缘，相守是分，有缘无分令人悲切，可未尝就一定是坏事。” 一目了然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施主学道，《道德经》有言：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究竟是福还是祸，不到日后应证之时，是很难轻易说清的。”
“那么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罗成淡淡道：“长老以为，哪个最苦？”
了然看向眼前人的胜雪白衣，又仔细端详了那人眼中的条条血丝和眼底的隐隐乌青，他只能在心中慨叹此人的执着。他轻轻叹道：“人生的八苦，是造化使然，任谁也逃不脱的，施主无需积苦于心。”
“长老不答，我却以为求不得最苦。”罗成凄苦一笑。线娘夜探王府的那个夜晚，他在梦中终于见到了他多年都渴望看真切的面孔，而那个女子的脸竟然与弦儿分毫不差。他被惊呆了，可在拥被坐起间就好像明白了一些事，他决定要对弦儿更好一些，甚至打算有空时告诉弦儿一些自己早年间的事情。
可他到底低估了造化无常。接下来的两天，罗成一直被这种惆怅所折磨，所以他抽空来求助一位幽州城里公认的智者——一目了然僧。
“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顺其自然，说来容易做起难。庄生梦蝶，列子御风，又何尝当真无所待呢？”罗成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矮几上，“红尘苦海，边际无觅，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们太过执着？”
“施主悟性了得。”了然长老微微颔首道：“如你刚才所说，终于得见梦中人的面孔，这是喜。可身边人随即离您而去，这是悲。这本来一喜一悲，半苦半甜，却因为二人长了同样一张面孔而统统变成了悲。”
“渡己已不容易，渡人更难。这世上迷惘最苦，而施主最迷惘的事又莫过于执着。” 一目了然僧凝视着眼前人皱起的眉宇，淡淡道：“凡事不可强求，你心中执念太盛，犯的就是这‘求不得’之苦。”
“鸠摩罗什法师尝译《金刚经》，中有传世名偈，我想要将此句赠予施主。”他停顿了片刻，沉吟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句话是不是说：世间外在的一切都是内心的变现，皆是虚幻不实在的，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要放下往事，不要再执着其中。”罗成面无表情，一字一字道：“所以，那张面孔便是我心上的魔障，她便是我的业主。我现在所偿的，都是我的业报。”
“因果报应，如影随形，我所欠的我来偿还，原本就没有推脱的道理。可是倘若世间再无执着，又怎么会有报应一说？”他苦笑道：“如果往事皆空，一切皆是水月镜花，那我是什么，她是什么，我们以前又是什么，以后还剩下什么？”
了然长老无法再作答，罗成也不再说话。消极与被动一向不是他的风格，他之所以是罗成，就在于他敢为常人之所不敢为。
举杯，罗成优雅的啜下了最后一口凉茶。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一定要弄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福兮祸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