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七里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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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一天。午时已过。
阴冷的城郊，浓云万里。三天前夜里的那场瓢泼大雨从四更一直下到次日卯时，将整个幽州城淋了个透湿。接下来的三日，天地浑然成了一团混沌。
松下古道旁，泥泞未干。凹凸不平的路面积满了雨水，稍不留意，一脚踏下便会溅得满身污浊。在这样的天气里，外出等人就更是一件苦差事。
窦线娘徘徊长亭中，眉间鬓角都是水汽，可她仍然不敢走开。
救人如救火，她早年间一直师从五岳剑派，直到父亲窦建德突然病重才赶回。窦建德怪病如附骨之蛆，愈治愈急，终于有一日一个云游道人向她指点一条生路。
线娘极目远望，终于看到路的尽头有一个道人着粗布袍、蹬粗布鞋，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衣襟上没有泥水，就连鞋面也是干的。
当他刚一迈上长亭的台阶，线娘就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袂，焦急对他道：“你可来了，却真叫我好等。”
“窦娘子来得这般早，”道人微微一笑，淡淡道：“想必事情是再无纰漏了。”
“道长交代之事我已办妥。”线娘已微微有些发颤。为什么非要我多等三天？为什么敢在这里与我见面？她心中的疑问不止这两个，可她也只是皱了皱柳眉，低声道：“道长毋怪，此地恐怕不是说话之处。”
那道人点了点头，又是温和一笑，“既是如此，那我们就换一个姑娘能够安心的去处好了。”他说着便将掌中拂尘倒握，另一端轻轻伸入线娘的手中，牵着她飘然而去，没有让她的裙摆再沾到一点泥水，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在了荒草离离的古道尽头被苍茫遮盖。
“莎莎莎”，直到那两个背影完全成了飘出视野的尘埃，道旁那一人多高的荒草中才徐徐走出一个老人来，正是杜牧野。他的身上头上都没有草屑，只是沾了两脚稀泥，眼中放出一种异样的光芒，冷冷的笑了起来。
可他还没有笑出声来，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背后已悄然站立了一个人，皂黑的斗篷下摆微微摇曳。
杜牧野没有回头，只轻轻问道：“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他是不是马上就要见我了？”
“是的，”披着黑斗篷的人点了点头，“她已经为老先生准备好了一切，您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
“我们走吧，”感伤的老人将微微颤抖的双手负在背后，又斜望了一眼那古道的尽头，他的笑容渐渐变得无奈，“我知道，贵主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
七里外有家客栈叫“七里铺子”，这个店名得源自它的位置。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实在是个很精明的人，她将客栈选在郊外这样一条南来北往的大道旁，离最近的集市都正好各离了七里。七里不是个短路程，而大多数旅人是骑不起马雇不起车的，她赚的就是他们的钱。
这些骑不起马雇不起车的人很难会是什么上等人，因此七里铺子自然也不会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地。
可这里的生意却格外的好，杜牧野刚一迈入客栈大堂的门槛时，他就从酒和肉的香味中嗅到了那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江湖的气息。
他已经远离人群很久。望着坐在大厅中喝酒、吃菜、闲聊的人，从心底涌出了一股不自在。闻着烈酒的辛辣与葱蒜的呛鼻，已经几乎不想再走进去了。
可他又不能就此驻足，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从后堂走出来迎接自己。只一眼就让他知道一个困惑他三年问题的答案。
——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庞，赫然就是他那失踪了三年的徒儿，他今生真正得意之技的唯一传人。
杜牧野的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他所有疑惑与怨愤都被冻死在了那一眼中。他只跟着眼前人默默穿过大厅，走到后院，上楼坐进早已预定好的房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淡下来，后院的寂静与前厅的喧闹隔绝成死人与活人两个世界。直到门外的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跳上，杜牧野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在这种声音中戛然而止。
门被轻轻扣了几下，然后缓缓开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荆钗绾发，布袍约身，浮尘在手，青衫摇曳。在这片死寂中，负手踏入了这座坟墓。
她的身量很高，腰肢很细，苍白而消瘦的面容挂着非常温和的微笑，就连双眸中都浮现一种浑然天成的温柔。她的到来，让这间屋子又有了活人的气息。
杜牧野细细端详她的面容，蓦然问道：“道长仙风道骨，不知道作何称呼？”
那道姑手抱太极，口呼“无量观”，鞠身一拜，笑道：“先生有礼，贫道俗家姓明名荃。”她举止优雅，语调温柔，绝无丝毫压迫感，说着便在杜牧野身边坐了下来。
杜牧野似有若无地轻嗅几下鼻子，一怔间，突然发现她身后还悄然跟着三个人。
前两个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最后一个却正是那个方进客栈便消失无踪的斗篷客，那个令他毛骨悚然的鬼魅。
杜牧野冷冷的凝视看不到面孔的斗篷上。明荃顺他的目光望去，轻轻说道：“东方先生，请你也坐下来吧。”
“唰啦啦”，鬼魅的外皮剥落在地，露出了活生生的脸庞。“在下东方伯。”斗篷客将那件黑色的斗篷挂在了桌边的衣架上，他的声音此时听起来也和一般人的声音没有什么区别，并不是那种空旷而遥远的天外之音。
东方伯一指身左的青年男子，“这是韩韬，”又一指身右的青年女子，“这是青辰”。
杜牧野眯起眼睛，点了点头，“足下的传音密术修为极高，想必武艺胆色也是过人的。”
他扭头看向了明荃，“炼师有什么为难之事，都请说吧。”
明荃一笑，只掏出一卷画轴，铺在了桌上，“贫道要请先生帮忙鉴赏这幅画。”
那是一幅长卷，洋洋洒洒七尺余，上有巍巍乎高山峥嵘陡峭，下有一条浩浩乎长河东流逝去，中有晩峰一十二座，截断云雨。左章无款，提着一首七言，其诗道：
一目苍山万峰头，白波翻澜挽孤舟。排崖两去绕巴蜀，锦川纷来锁长楼。
猿鸣谁家孤夜半，雁过迟疑起思愁。若为清风可传字，遥望故人尽回眸。
“好好好，”杜牧野端详许久，扼掌长叹：“好一幅《三峡拾遗图》，绝非常人手笔，有北朝慷慨悲歌风采，真有大家气度。”
“可是，这和老朽有什么干系呢？”他话锋一转，冷冷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老先生在想什么，晚辈很清楚。”明荃看着他的侧脸，淡淡道：“往事不堪回首，贫道才说话为你留出余地，可是你真的一定要贫道点破才肯承认吗？”
杜牧野别头不语，双手却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他忙将双手也别到身后。
“唉，你要实在这样冥顽不灵，贫道也没有办法了。”明荃一声叹息，正色道：“我与先生本同行，我想请先生随我同去这图上的地方做一件大事，还请不要推脱。”
“道长此言差矣。”杜牧野已恢复了神色，冷笑道：“道长一个出家人又是女子，虽说跳出红尘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可和老朽一个山野村夫有什么同行之谊，老朽不通道法又岂敢认作你的前辈？”
“先生姓杜，杜字拆开是土木。牧野地下动土木可就是阴宅了。”明荃仍然微笑着，用那种柔和的口吻轻轻道：“先生招牌都打到名讳上了，都是外八行里的跑江湖发丘的手艺人，又何必与贫道自欺欺人的绕弯子？”
杜牧野终于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发丘是什么意思。
发丘就是盗墓，其中有诸多暗语，不可随意点破，外人更是难以揣测，古来就不属于士农工商这一类正经营生，为君子不齿、世人排斥。可惜人为财死，这种一本万利的营生仍然吸引着一代代后来者。
“我早该想到的。”他一声叹息，问道：“可是常年做这种勾当的难免沾惹土腥，你身上为什么这般清爽？”
“这也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明荃淡淡道：“这种东西，只要我想得到，就一定可以弄得到。”
“辟寒凝香丸，发丘行当里隐藏身份的法宝。”她说着，从颈间解下了一块毫不起眼的玉石，“无论身上有何种异味，它都可以辟去。只可惜奇玉难求，所幸世上还懂这些门道的人也不多见了。”
“道长的能耐实在不小，老朽也感激你帮我把失踪已久的徒弟找回来。”杜牧野久久没有说话，蓦然问道：“可道长能否告知老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阁下，”他又转身看向沉默不语的东方伯，“姓罗的为我找的那个隐居之地隐秘非常，自他以外再没有第二人知晓。”
“我知道，你们和罗成绝对不是一路的人。”他寒声道：“可你们究竟是如何找到我的，又是怎么瞒过燕山罗成的耳目的？你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骤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七里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