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高楼此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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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居，最高楼。寂寂初，人定后。
燕然居是一座酒楼，亦是幽州城中最高的建筑，独一无二的垒了九级。
端坐第九层，手可摘星辰。包下了燕然居的顶楼，就等于独揽了燕山夜幕中最静谧的景色。
可惜高处不胜寒，这座酒楼的第九层通常都无人问津。
但是没有人知道，今夜，当楼下八级席座上还一片空荡时，这第九层便已坐了两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和另一个全身都裹在黑斗篷之中的人，他们却不是来喝酒的。
“贵主究竟要老朽做什么事情？”杜牧野的话语声中满是焦虑，用一种锥子般的目光看着面前之人，“他到底何时才肯露面一见？”
斗篷客淡淡的道：“就快了，但是我们的时间要由他们来定。”
他的表情全隐藏在斗篷上帽子垂下的阴影中，只有阴恻恻的语调随着斗篷的下摆在风中飘荡。
燕山深秋的晚风冷冽彻骨，杜牧野在寒风中愈发生气，“那为什么要把我早早的叫到这里来受冻？”
“因为您是七十岁的年岁三十岁的身。”斗篷客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淡漠，“我们很快就要请您去做一件比现在艰难十倍的事，可鄙主知道，您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我实在想不通，”杜牧野突然安静了下来，叹了口气，淡淡的道：“你们煞费苦心的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老朽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贵主了？”
“今天晚上，晚辈只是想请您听一个故事。来的越早，听的越多。” 斗篷客沉默了一下， “您听，那个人已经来了。”
杜牧野没有再说什么，他同身旁之人一起攀住檐下那浮云状的突起，悄无声息的翻上了屋顶。
当他们在屋顶上稳稳站定时，线娘焦急的倩影出现在了楼梯口。她匆匆走至方桌前，坐了下来。
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线娘轻轻搓了搓僵直的十指，她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已徐徐然踏上了最后一级。
人若披着一袭月华该是怎生的光景？线娘第一次见到，只觉得自己在眼前之人的淡淡注视下，全身都浸浴在了冷冷的月光之中，那样的冰凉彻骨，摄人心魂。
“侯爷万安。”线娘的粉颊晕出了一层娇晕，如梦初醒地垂手轻轻道了一句。
罗成对她的窘迫视而不见，只是伸手为她斟满了一小杯温好的酒，又微笑的看着她将那杯温热的浊液一口口地呷尽了，才以一种温和而自然的口吻说道：“在下已如时来赴白日的约，姑娘的故事可以说了。”
线娘攥着发烫的杯壁，只感觉一股暖流划过了自己的身体，连心也跟着热起来了。她蓦然觉得“冷面寒枪”这样拒人千里的字眼与眼前之人其实并非十分的匹配，不由得从心中涌出一种真挚的感激。
“侯爷，您一定知道干将与莫邪的故事。”线娘的感激就化作了流畅的话语，在心中已决定要将自己应说的话毫无保留的倾吐出来，“而今天，我要告诉您一把可与您的边城相媲美的利刃的故事。”
罗成的尾指沿着杯侧凹陷的纹路缓缓地摩挲，在心中默默地细数着自己所知晓的名家名刃。他轻轻地问道：“它叫什么？”
“招魂，它叫招魂。”线娘的声音柔和而清晰，“那是一把与边城截然不同的短刀。”
“世人可能永远也想不到，它与边城竟会是这样的不同。”她叹息道：“如果边城是无暇的白，那它就是斑驳的黑；如果边城是笼罩于穹顶的光明，那它就是深埋在地底的黑暗。”
“这种差异不仅仅是在外形上，更在于它们的魂、它们的神。”线娘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可又有谁知道呢，它们原本就是一块铁所打造的，它们本应是一体呀。”
“好刀，那一定是把极好的刀。”罗成的手指仍在杯侧徘徊，似乎在描摹着那件素未谋面的利刃的轮廓，“只有那样好的刀才配得上这样一个名字。它一定是一把完美的杰作。”
“您错了。”一阵凄冷的夜风从阑外飘了进来，拂凉了线娘的身体。它是那样的毫不费力，那样的轻而易举。
线娘又端起了酒盏，她实在很需要再喝一杯，“它并不完美。事实上，它的魂、它的神早已伤痕累累。”
当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时，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也在喷薄着微微的热度，“越是表面光鲜亮眼的东西，其实底下就越是伤痕累累。这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罗成的指尖蓦地顿住了。
“可是，它的魂、它的神还没有死。”他好像也感受到了阑外夜风的寒意，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身上的雪狐裘，淡淡的道：“只要它的魂与神不死，那就还是一样可以格杀人于刹那之间而不费吹灰之力。不是吗？”
“是的，确实是这样。”线娘点了点头，深深地叹息道：“您说的再对也没有了。像这样的刀再钝也还是杀人的利器，就像狼终究不是狗一样。”
“那我的边城呢？”罗成仍旧淡淡的道：“是不是也是这般的外表光鲜而内心憔悴？”
“这恐怕就要问它的打造者了。”线娘摇头道：“可是，我听说那位铸剑的前辈好像已经……”
罗成却笑了，连同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中都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用同一块铁打造出两把如此不同的利器，”他倒了一杯酒，浅呷一口，“它们是不是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错，它们都是一个人的杰作，倾尽了那位大师毕生的智慧。”线娘苦笑了一下，“但是，这其中却有着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它们从诞生那刻起就注定是永远的死敌。”
罗成的眼中闪烁出异样的神采，“这又是为什么？”
线娘惋惜道：“那位大师秉性仁善，在偶然得到一块上好的铁料后倾尽毕生所学，意在打造一把绝世神兵利器。哪料得天命不佑，不知何故竟打造出了一把阴毒无比的招魂。据说拥有它的人如果不是天煞孤星，就一定会招来祸患，死无葬身之地。”
“鬼神之说，无凭无据，世人妄言，不可全信。”罗成冷冷道：“可他为什么不再想办法毁掉它呢？”
“因为他在铸剑时一念之差，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用自己的血下了蛊，他已与招魂血脉相连。如果招魂被毁了，与铸剑师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会有性命之虞。”线娘叹息道：“所以那位大师只好用余下的铁料再重新打造一把能够与招魂相抗衡的短剑，用它的正气抵消招魂的阴毒，这就是边城。据说，只有同时拥有这两把利器才能不被招魂所害。”
她抬头，定定的注视着罗成，“我知道，这世上只有像侯爷这样的人才不会相信这种传言，所以也只有您这样的人才配拥有它们。”
罗成久久没有言语，他突然沉吟道：“我实在很想知道，边城与招魂究竟哪个更胜一筹。”
线娘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用一种幽幽的语气叹道：“这个我实在不清楚，但是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罗成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是时候换一个话题谈一谈了。
默默的看了看映在杯中的星光，他顿时有了一种掬星在手的惬意，“我出四句谜语，给你猜一猜好不好？”
他微笑着缓缓吟道：“玉润珠圆不足夸，谁教天纵出仙家。月亏媛老应相妒，不似玄冥永韶华。”
这个谜语的谜底正是线娘苦寻的东西，线娘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就放大了，闪烁出一种光芒。
“什么时候？”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明天巳时。”罗成柔声答道。
“那真是太好了。”线娘点了点头，轻声的毅然道：“明天的这个时候，您还可以再得到一样东西。”
“可惜我不想要，一点都不想要。”罗成突然打断了她，他的话语同时恢复了那种他所特有的冷冽，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我从来只接受我应得的东西。”
线娘笑了，她一面笑，一面侧首重向阑外四面望去，只见凉月如钩，挂于阁上，天风淡淡，时抚阑干。
“谁能相告，这天上究竟有没有仙人？”她抬首，突然问道。
“唔……”罗成注视着那双笑靥，看着看着，终于也笑了，“天不语，那就姑且当做是有好了。”
他将目光投向了星汉灿烂的阑外，只见夜风摇曳着重重的木樨花影，斑驳在月光中。
楼下水似天，波光沉阑干。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
三更天的鼓刚刚敲响，夜还很长。如此良辰，怎生消得？唯有二人，对一壶酒，联一首诗，诉一段别情。
望着槛外的伸手欲摘的星斗，毫无征兆的，罗成蓦然起句，道：“谪仙贪杜康，遗诗在我窗。”
线娘一怔，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诗词造诣还远远不够当堂口占。可她本应窘迫的面色却变得更加苍白，像是突然之间拥抱了满怀冰块。
她听到有一个声音恍若穿破夜幕自天际般而来，如同母亲对女儿的低语在她耳边呢喃：“莫慌，照着我说的念。”
正当她颤抖着四处顾望时，罗成的雪狐裘已不声不响的裹在了她的身上。
线娘强笑着回头，按照那声音所示轻轻接口：“昭回北斗转，夕霄天河茫。”
楼外传来阵阵苍凉的余韵，好像是戍人边客思归的哀叹。那本来就是一种跨越岁月的尘封、千百年来都相似的情怀，万古同悲。
罗成又倒了一杯酒，递于线娘面前。他好像已经被那种古老的哀伤所深深触动，沉吟道：“大漠此夜曲，长歌径起伤。”
耳中哀韵又起，线娘忍不住合上了双眼，仿佛也魂归烽火边城，她不由得垂首叹息：“古来燕山月，不照归尘旁。”
罗成持了酒杯，起身步至阑边，望着阑外无穷的苍茫，朗声道：“遥嗟千嶂高，回峰锁雁梁。”
将杯中一饮而尽，线娘缓缓吟道：“塞音弹又少，岂是离弦长。”
“你说什么？”罗成忽然回身定定的注视着线娘，“你再说一遍，离什么长？”
“离弦长。”线娘垂首，按照耳边的低语不假思索的应答：“琴弦的弦，闻弦音而知雅意的弦。”
罗成眯起了眸子，心头乍起一种莫名的不详之感。又斟了满盏的浊液，他不是个贪杯的酒客，只是知道这已是最后一杯。苦酒入喉，冲淡不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高楼此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