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雾里看花 ...
-
一条狭窄阴森的过道，一个人一袭白袍，提着一盏眉目如画的美人灯，在一片吞噬灵魂的黑暗中，足不沾地的独自前行。
美人娉娉引路，窈窕多姿；阴风恻恻暗笑，诡异阴郁。这是什么地方？是人间的欢乐场还是通向地狱的去路？
山中的雾气在清晨正浓，依旧是那盏美人灯，在雾气的尽头，轻轻推开一扇柴扉，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立于院中。
两间茅舍陈旧俨然，三株栀子欲开未开，一个老人在檐下专心致志的刻着一支羌笛。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
老人似乎在这里居住了许多年，已经和这里的一切融为一体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吐露着风霜，双手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可背脊未有丝毫佝偻，看上去永远是那么神采奕奕，尤其是那双眼睛，还在隐隐滚动着年轻人一样的好奇和狡黠。
山风中吹来阵阵泥土的气息，飘起了来人长袍的下摆，也吹得老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一抬头，终于发现了站了许久的来客。
“罗殿下，失敬了。”老人供了拱手，却并没有站起身来，又垂首继续自己的事，“半年多未见了，看起来殿下最近过得有些不太好，否则怎么会赶着一大早就来看我这个孤老头子。”
普天之下，能被称为殿下且姓罗的，只有一人而已。
罗成整了整衣襟，拱手鞠身道：“杜先生，可是您看起来近来过得却很不错呀。若无这盏玲珑玉媛灯相引，在这茫茫摄魂岚中，在下恐怕就找不到您了。”他对待老人一向就是这样恭恭敬敬的，不会计较太多的礼数。
“少保爷，您到底还是碰上麻烦了。”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中闪烁出了那种商贾与人交易时特有的精光，“您又给老朽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又想从老朽这里带走什么呢？”
罗成看着那双眼中暴现的贪婪，不怒反笑。他并不讨厌这种有目的、讲条件的人，在他眼中，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反而是最容易相处的。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谁更精明，谁更会耍手段，谁得到的利益就会更多。这样的事听起来似乎有失公平，但其实再公平不过了。一切都凭本事才是真正的各尽其能，这就是残酷的江湖永恒的法则。
“当然，来您这里罗某是永远不能空手的。”将一纸书信双手递呈，罗成淡淡道：“用三百五十六个你最想知道的字换您几句话，您不亏呀。”
老人眼中的狡黠仿佛就消失在了一瞬间，他沉吟了片刻，起身低声道：“殿下知道那混小子的下落了？”
“不知道。”罗成冷冷地望着他，“我只查到了他最后到过的地方和最后见过的十个人。但是，您要知道，除了他自己之外，罗某可能就是这世上最清楚他去向的人了。”
老人像是被倒空了米的麻袋，颓然跌坐在了长凳上，叹了一口气，“您说得对，如果您都查不出来他去了哪里，那我恐怕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相问了。”
他伸手接过了信，“殿下想知道什么，都请问吧。”
“那就多谢了。”罗成淡然道：“晚辈想知道两件事。第一，边城在什么地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老人的目光已经像他靴筒中的刀子一样，在他脸上打转，随时准备出鞘了。
这种骇人的犀利不能够切断罗成的话，他依然以那种平淡的口吻继续道：“第二，如果晚辈要找寻一把足以与边城媲美的利刃，又该到何处去寻找？”
老人冷冷地盯了他片刻，终于无奈的长出了一口气，叹道：“第一，老朽不知道边城现下在何处，我早就失去它的消息了。”
“您不知道？”罗成的嘴角冷冷的上扬了，“您怎么会不知道？它是您造出来的，您应该对它负责任啊。”
老人冷笑一声，“不错，它确实是我造出来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但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父母的，管的太多未必就是对他好。”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罗成一眼，继续道：“第二，老朽就更不好回答了。我不在江湖多年，如何知道那些神兵利刃的下落，反倒是侯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您应该比我这个做闲云野鹤的老头子清楚的多呀。”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听起来真的像是暮年之人慈祥的快乐。
“杜先生，您说得很对。”罗成也笑了，“可这一双眼睛为何还要给我一种青年的灵魂栖息在老者躯体上的错觉？”
老人的笑声依旧，但他的笑容已经有些不自然的僵硬，虽然他还在很努力地笑着。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罗成仍是微笑的看着他，“杜先生，眼神出卖人心。您多多保重吧，晚辈告退了。”他拱手退身而去。
“侯爷留步。”老人在他走出五步远后突然叫住了他，“您是不是以后很久都不会来再过来了？”
“您知道的，我老了。”他的话语中渐渐透出一个老人难以掩饰的寂落，“如果您还愿意继续找下去，老朽愿尽垂暮之全力，再为您打造一把利刃，就和当年的五钩神飞枪一样。”
罗成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过身来，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语气中的冰冷似乎变得遥远了许多，“刀合励志，剑讲随缘。老爷子，人活到七十岁不容易，您还是多保重吧。”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可浓浓的山岚并没有散去，依旧深锁着农院。
老人仍然坐在檐下，还没刻完的羌笛仄歪在一旁，他持信的手看起来有些微微颤抖。
一阵山风温柔的抚掠，老人手中的纸片悄然掉落在地上，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细碎，宛如深秋后空山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骤雨迷归客，落叶惊梦人。老人一下子回过神来，伸手欲拾起那页薄纸，却在两指触到边缘的瞬间定格下来。
“殿下去而复返，不知……”他皱起了眉头，缓缓的开了口，可未说完就猛然顿住了下面的话语，“老朽失礼了，请问尊驾是哪位？”
岚气虽万分依依不舍，但还是分开了一条隙缝。白雾中隐约露出一抹重墨，那是一件黑色斗篷的下摆。一个平和而淡然的声音徐徐传了出来，“杜牧野十二年不在江湖，如今先生风采依旧。晚辈有礼了。”
“您太客气了。”杜牧野用一种自然而轻松的语调冷冷道：“您是谁？有何贵干？”
他背上的冷汗几乎要流下来了，只能用安之若素的口吻来掩饰内心的惶恐。
那是一种仿佛来自天地间的口吻，无相无我，凝固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阴恻，自然而诡异非常。这真的是人的声音吗？杜牧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又不能不相信。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足下想要什么，又想留下什么？”
“想要您坐一会，还想留下几句话。”斗篷的下摆又摆动了一下，“我只想要告诉杜先生两件您不知道的事情。”
杜牧野深吸了一口气，“请说。”
“第一，我知道边城的下落。”那声音轻轻地道。
“哦？”杜牧野抬起了头，“那它现下在何处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声音飘忽不定起来，“杜先生，您莫不是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杜牧野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他不相干的事。
“第二，您手中的这页信其实是一纸空文。”那声音深深的叹息道：“只靠他，您恐怕永远都找不到您要找的人。”
“为什么？”杜牧野猛然抬起了头，自嘲中透着隐隐的愠怒，“他还不至于连这个都骗老朽吧？”
“他没有骗您。”那声音悄然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只是因为我在您面前。”
杜牧野的目光又在发亮了，他起身急道：“您知道他在哪儿？”
“知道，我怎么不知道？”那抹墨色在白雾中渐渐浓重起来，“可是您知道吗，除了他自己之外，我就是这世上最清楚他去向的人了。”
山岚又开始执着的吞吐阳光、遮蔽道路。很快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黄昏时分，罗成终于踏着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回到了王府中，直奔自己的院落。他的庭院素来冷清，因为不允许旁人随意入内，除了府中个别侍奉他的亲信，很少会再有人来这里。他静静迈过门槛，刚想开口唤随从罗心，远远地就看见弦儿坐在屋檐下，正在垂首摆弄着什么。
弦儿没有看到罗成，她在专心致志地剥菱角。
菱角生长在江南，北方是没有的，而眼下又到了深秋季节，更成了稀罕物件。正巧府中午后有商贩从南方走货回来，用秘密的法门保存了一些菱角，来献给王爷、王妃尝尝鲜。
菱角本来就不多，一半送去了王妃处，留给罗成的就只剩下三十来个了。可这三十来个又大又硬的菱角，也够弦儿剥好一阵了。
弦儿没有吃过菱角，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她拿着小锤子，慢慢的把坚硬的外壳敲开，再剥去剩下的，将里面的果肉放入水晶琉璃盘中。
她的一切举动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因为她知道她的公子爷是个最讲究细节的人，她不愿意把任何不完美的东西给几近完美的他吃，不能亵渎那个对自己好的人。
看着洁白如玉般可爱的果实，弦儿突然很想拿起一个放入嘴中。
罗成远远地看着弦儿，他很希望弦儿真的能吃一个，而如果她扭头发现了自己，自己也会告诉她自己早就吃过菱角，并且不喜欢那个味道，让她和罗心分着吃了。
可是罗成失望了。弦儿垂下了眼皮，手上片刻都没有停止。又过了一会儿，洁白的果实终于堆满了整个盘子。她小心地端着盘子进屋去了。黄昏映照的阑干侧，只留下了一个装满菱角壳的竹篮，孤零零的仰卧。
罗成走上前去，默默地望着那一篮子漆黑的硬壳。突然，他的瞳孔瑟缩了一下，他看到了那片压抑黑色上斑斑点点的殷红。
那天晚上，罗成一人把一盘子菱角吃了个精光，一个都没有分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雾里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