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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王府夜话 ...

  •   大业十年,九月,秋天。
      燕山,亘古不变的残月寒冷依旧。幽州城,又迎来了一个平凡的夜晚。
      寂寂人定初,北平王府只有一处院落灯火还依稀。那是北平王的独子燕山公罗成的居所。
      罗成还没睡,也不打算睡,翻着手中的《庄子》,随手沏了一盏香茗,就着月光喝下。
      他今晚的心情格外好。英俊而冷酷的脸庞在浮动的晚风中愈发的俊美,随意拢了拢一袭白衫,不经意间谪仙人的气质便浑然天成。
      他的父亲北平王罗艺已离开了王府半月有余,并且往后半月都不会回来。他终于可以干点自己想做的事而不必受到限制和责罚了。
      又轻呷了一口茶水,罗成忍不住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因为他听见有另一个声音也在低沉的惆怅。
      “弦儿,”他用清润如玉的嗓音低低的唤道:“你为什么不进来?”
      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个高个子、高鼻梁的年轻姑娘慢慢地走了进来,一头乌缎般的秀发尽数绾在脑后,与她苍白而消瘦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默默的将点心搁在书案上,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盈盈下拜。
      弦儿是一个不能说话却偏偏有着一颗最温柔最细腻心的女孩子,一个关怀备至的举动胜过千万句甜言蜜语。
      罗成深知这一点。他很喜欢弦儿,喜欢她的为人,也喜欢她的名字。“闻弦音而知雅意”,他在独自抚着心爱的七弦博雅琴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一句话。
      “弦儿,”罗成忽然轻轻执住了她修长的十指,“你愿不愿意坐一会儿,喝一杯我烹的茶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嗓音依旧冰冷,可动作却非常温柔。
      弦儿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可手上已经暴起青筋。
      她不喜欢让人这样看着,即使是像眼前这样俊美的男子。她以一种温和的沉默,委婉地表示她的不满。
      “你不愿意吗?”罗成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三分,“可我知道,有人一定会愿意的。”
      他用那独特的冷冽,一个字一个字道:“梁上的那位朋友,罗某有什么事可以效劳吗?”
      弦儿又低下了头,她只听见“嗒”的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是软牛皮的那种,对于翻墙越户的飞贼来讲再适合不过。
      她已经看出了那是一双纤足,知道眼前之人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子。可她依然在担心,因为她知道她的公子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幸的是,罗成并没有收起他惯有的神色,只优雅地倒了一杯茶,以一种温和而客气的口吻说道:“弦儿,给我们的客人送过去。告诉她,是我的弦儿想请她喝一杯。”
      “侯爷,您实在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一身黑色短褐的姑娘紧紧盯着弦儿手中奉上的茶水,冷冷的说道。
      弦儿纤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罗成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微笑道:“那敢问罗某该有哪种想法?”
      姑娘深吸一口气,淡然道:“您应当马上收缴我的武器,再找根结实的绳子把我绑了,最好能关进牢里,次之就关在这间屋内,捆在椅子上。为保险起见,您还可以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或者折断我的四肢,再在我口中塞上麻核。待明天天一亮,便可将我提审,到时严刑逼供,轮番而上,还怕我不招吗?”
      罗成的双眼已经眯成了狭长的凤目,上挑的眼角流露出玩味,“敢夜闯这里的只有两种人,一是不要命的,二是自信过了头的。看起来,足下似乎就是第一种。”
      “可你为何还如此紧张呢?”他抬眼看看她负在背后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的纤手,忽然垂首便从靴筒中抽出了一道寒光,递至蜡烛上让火苗舔了舔锋刃,送到了姑娘面前,“你既然如此不爱惜身体,又岂会在乎多一道伤口呢。”
      明灭的烛光下,弦儿看清楚了:那是一柄短剑,乍一看绝类一把拉长的锥子。它中间突起,两侧的锋刃薄的就像纸,在烛火上一烤更添锋利,切割□□时,自然变得更加自如。
      这种下刀利索感,正是罗成喜欢的方式。
      “边城?”姑娘心中一凌,眼眶微红,她已经在咬牙了。接过短剑,没有犹豫。
      ——一个人待自己都这般狠,待旁人会仁慈到何处去呢?
      一刀下去,左肘下却没有皮开肉绽。因为那把短剑已经到了罗成掌中。
      罗成起身拾起了短剑,那失去了表情的脸上,一双眸子已经在发亮了。
      这是一种嗅到了危险气息而产生的兴奋,他对于姑娘的果断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如芒在背的寒意。
      边城,正是那柄短剑的名字。这是一把极好的剑,是一位铸剑高人不为人知的得意之作。这也是罗成心爱的私藏品,从不示众,而面前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它。
      “你果然是有求于我。”他望着刀刃,眼底流露出了不易觉察的阴狠,“那么,我真该庆幸你是有求于我,而不是……要杀我。”
      就在他看到了那微红眼眶的瞬间,罗成眼中的阴郁突然无影无踪,只余下一抹令人心醉的微笑,“弦儿,我是不是非常应该补救一下这个伤害?”
      弦儿消瘦的脸低了下去,而姑娘凄苦的泪几乎要流下来,在下定决心要来这间屋子之前,她就已经抱着回不去的念头。
      在弦儿又将茶水递给她时,姑娘终于一把扯下了面蒙,用一只五个指甲都染作丹蔻色的手捂住了嘴。
      接过了茶盏,她蹲下身子无声的抽泣。
      罗成坐在檀木椅上,默默的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再忍心。
      他平生最敬重的只有强者,从来都将男女同等看待,没有一颗额外怜香惜玉的心。
      但那指端的红艳刻入了他的眼底,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个陪伴了他很多年然后在秋天里离开他的人。
      记忆从来都是一味慢性毒药,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腐蚀人那颗肉长成的心,有人不知不觉,有人痛彻心扉。
      罗成还没有老,可他已经尝到这种滋味了。
      “敢问娘子贵姓?”他在对那无助的姑娘说话,可目光却看向了弦儿。
      姑娘任由弦儿扶起了她。可她的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了,就在听到那句询问她姓氏的话之后。世上的人大多都随父姓,因此姓氏很容易让人想起自己的父亲。
      “线娘,你可以叫我线娘。”她清脆而柔美的嗓音有些喑哑,“我当然知道,来这里偷东西的人都是要没命的。”
      她坚定地说着,慢慢地跪了下去,脸上变得和罗成一样面无表情,“但在要我的命之前,侯爷可不可以先救一个人?”
      “我知道侯爷是在诧异我为什么会认识边城,但是我还有一样东西想要献给您配成天下无双的刀剑短刃。”她轻轻道:“只要您答应我的恳求,那么我的命和那把刀就都是您的。”
      “而关于这把短剑的过去,我知道的可能比您知道的还要多一点。只要您答应了,我也可以一并告诉您。”她又补充了一句。
      罗成许久没有做声,他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他此刻想不通的地方比相通了的更多。
      当他决定要弄清楚一件事时,他的态度通常都比较温和。“不要哭了,”罗成微笑道:“天太晚了,请问娘子住在何处?罗某明早巳时自会去拜访。”
      线娘闻言猛地抬起了头,又很快的低了下去。她用颤抖的手轻轻拭干了面颊,才郑重地看向罗成,“城南‘仙客来’,恭候侯爷大驾。”
      叩首的瞬间,艳红的指端再次跳入罗成的视线,然后融入了一片黑暗,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楼外三更的销魂鼓还未敲响,市中酒肆的热闹气还在酝酿。
      可茶已经凉透了,案上的书卷罗成没有再翻看一页,而是沉沉的睡去了。他是真的睡着了,或许是太疲惫,或许是想摆脱什么。
      当他拥着裘被,躺在铺满了貂绒的床榻上时,不知不觉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重见到了一位故友——在秋风淡淡的午后,一座细腰桥上,有个双手指端染着那抹红艳的女郎倚着朦胧的背影,又一次静立在他的梦中。
      这个梦既短暂又简单,他已做了多年,对其中的所有场景都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可惜,他竟是从未能见过她的脸,更看不真切她的一颦一笑。
      多少次,任他千唤万唤伊人总也不肯一回眸,更未有对他说过一个字,只是任他执了自己的手不放开。
      但是,这次当他轻轻执住那双素手时,他终于看到了那模糊身影的面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王府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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