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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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九年，十二月，岁入严冬。
中原上空，雪落凡尘，西都长安银装素裹，今年的寒意大胜往年，冻煞早起往来的行人。
纤柳独喜风舞腰，寒梅最爱雪压身。
城郊二里外，一处僻静而朴素的院落，这是一座道观。满园的梅花开得正好，奈何无人相赏，唯有空对一庭东风。
莫怪梅花怀恨，只因为此间的主人此刻在做着比赏梅品酒更重要的事。
院中央，梅林间，有一座小小六角飞檐亭。院子的主人是个年轻女郎，脸色苍白，独坐亭中，提笔就写下一首七言古风。
她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冬衣裙，绾着头发，没有戴首饰，足侧还靠着一把沾了半融雪水和僵硬泥土的农锄。
从背面看上去她实在与一个花匠的女儿没有什么不同，如果她此刻不是坐在这样一间雅致的亭子里写着这样一手让人不忍移目的好字。
客人俊朗而高瘦，裹着黑色的斗篷，独立女郎身边。他坚毅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非常的恭敬与平和。
天何其之冷，墨竟不结冰。客人并不诧异，只小心翼翼地执起了那张纸，将纸上的诗句轻轻地念了出来。
他吟道：“秋风裁扇剪如团，团扇多愁风不谙。满院浮云何处扫，回眸云影蔽长安。”
仰望亭匾上题着“沁远”两个字，笔势与他掌中这首墨迹未干的诗如出一辙，一般的苍劲豪迈、潇洒孤奇，更透着文人名士没有的戾气，已然渐露自成一家的神韵。
他不是不认字，更不是不懂诗，只是这样的文笔让他唯有暗自赞叹而已。女郎的一些心思，他现下完全明白了。
所以，他又从头到尾快速地看了一遍，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入了火盆中，看着那流畅的墨迹化为灰烬。
女郎淡看这片湮灭。她向来是一个很果断更十分懂得取舍的人，对于这种事，是不会感觉到一丝一毫不舍的。
“这世上最会毁灭一个人的是什么？”她望着亭外的梅花与雪花，语调淡淡，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却很柔和。
“情，义。” 男子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掷地有声。
“那这世上最值得一个人为之付出一切的又是什么？”女郎的语调没有丝毫的改变，还是那样的平淡。
“情，义。”男子的回答依旧简短而有力，掷地有声。
“什么情？什么义？”女郎没有转身。
“亲情暖人，友情助人，爱情奋人。至于义，那就更多了，翻翻史书，随手就能抓出一大把来。” 男子平静地答道，他早已习惯于她背对着自己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一说恨呢？”女郎终于转过了身来。
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依我之见，恨实在不如情害人啊。”
“不错。在我看来，还有一个贪字也是害人匪浅。不过……”女郎点了点头，冷冷道：“越是害人的东西，其实也就越是有用。”
她一边说，一边阴恻恻的笑着，苍白的脸上晕染出了些许的血色。
男子默默的望着她的侧脸，一言不发。他喜欢她的笑容，相比虚伪的奉迎而笑，他倒更加愿意欣赏她真诚的阴狠。
女郎看了他一眼，又轻轻问道：“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成功，是不是有情有义的人？”
“不是的。”男子摇了摇头，“得道多助，有情有义的人当然很容易受到他人的敬佩与支持。但是这种人多半会被情义所累，好心却常常难得好报。”
“那无情无义的人呢？”女郎的脸上已恢复了原先的苍白。
“无情无义的人就更要不得了。”男子缓缓地答道：“那种人不仁不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虽然能称雄一时，但失道寡助，最终一定会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那什么样的人才是能成就事业的人？”亭外的雪悄悄地小了一点，显得女郎的声音大了一些。
“无情却有情，有情似无情。”男子的语气变得很轻很轻，“成就大事的人，往往必须不惧承担恶名，更要勇于担当和放弃。”
“担当什么？放弃什么？”雪更小了，可女郎话语中的冰冷未减半分。
“担当你不用担当的，放弃你不该放弃的。”男子轻缓的语气回归平静，“但要真到那个时候，也就没有什么不用担当和不该放弃之说了。”
“你说得对。”女郎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喜欢像你一样的男子。你明白事理，懂得分寸，也是个能干事情的人。”
“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抬手弹了弹眼前之人身上沾惹的雪花，“我算不算无情无义的人？”
“炼师上善若水，末将不敢妄加评论。”男子说不下去了，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是他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的。而现在这个问题，是他不愿意回答的。
“东方先生，我只道你是什么都比我看得清的。”女郎看着他，“所以我赞同你方才的话，恨实在不如情害人，世间最毒的东西就是情和贪。可笑又可恨的爱情误人，可怜又可悲的贪婪害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的说来，就像是在畅谈一段美妙的诗文，“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没有了情爱，剪灭一些贪欲，那你就能做成很多很多事情了。”
男子凝视着她的双眼，他看到的，是一口无波的古井，再也泛不起丝毫的涟漪。
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有一个人的身体还很年轻，可她的心已经老去了。不是衰老，而是因为看的太清楚而变得沧桑。
雪，已经完全停了，寒意还留在人的心上。
女郎负手背过身去，“我马上就会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干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燕山离长安太远了。”她的声音平淡依旧，却渐渐带上了一丝惋惜，“记住今年长安的这场雪吧，来年可能就看不到了。”
凄楚的寒风似乎也在嗟叹她的失意，而风中好像还夹杂着一种疯癫的古怪笑声，肆无忌惮的从身后的屋子中传出来。
女郎静静的听了半晌，轻轻问道：“我们是不是该进屋去了？”
“是的。”黑衣男子毕恭毕敬地躬身应道。
这两个字，泄露了她与他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