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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骑虎难下 ...

  •   未时前后,可能是一天中最令人愉快的时刻。阳气扶摇直上,随风达到鼎盛,大兴城已沐浴在光明下。
      天与地恢复的澄澈,就像是佛陀的慧眼在洞晓芸芸众生。在这样一双眼里看来,万物都已映衬其中。
      阳光下是没有秘密的,所以屋里还是阴恻恻的。
      宇文府西苑里,花厅帘幕深深,不知深几许,一丝风都吹不进。一个小丫鬟端了新沏的香茗进来,又将座下那只雕花火盆拨的更旺。她鞠身出去时,户牖便又紧紧的闭上,将本就稀疏的阳光一同推出了槛外。
      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宇文述才端起茶盏,对李建成示意道:“李大公子远来是客,有什么话等喝了茶再说不迟。”
      李建成口中称是,眼角的余光却在提杯时默默观望对面案几上一只全木雕凿的精巧木匣。他知道,这是用一种名叫血蝠的阴性檀木,世所罕有。而如此名贵的东西放在这么显眼之处,或许有什么特殊用意,他需要提早留意。
      火盆的温度让本已麻木的足底生出了暖意,当李建成咽下第一口茶水时,就觉得自己心中也渐渐沸腾起来。他胸中有一股意念,只要这种意念还在,他就是跌得再重也能立刻爬起来,所以他绝不会回拒任何人的刁难。
      “宇文大人,”茶已经品完,李建成轻置茶盏,起身把腰鞠成了一个直角,而他的语调还比他的姿态更恭敬:“家父与大人同殿为臣,小子斗胆称您一声世叔,恳请世叔救家父一命。”
      “贤侄不必多礼。”宇文述将茶盏移到唇边,轻啜一口,才缓缓接道:“你可知你这一番话是犯了死罪。”
      “唐公此番上京乃是奉了圣旨。”他口里称的是贤侄,语气却带上了三分讥诮,“既然圣上亲招,自是看重唐公,你怎么敢妄自揣度圣意,曲解圣恩?”
      “小侄不敢。”李建成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世叔与我一路绕山绕水,只怕到底嫌弃的还是这份见礼太轻吧。”
      他又垂首深深一拜,忽然直起身来,正色道:“我李氏虽比不得世叔家世显赫,但在太原也是一方公侯。世叔但肯相助,便是我李氏一门的恩人。我李家素来知恩图报,建成身为李氏长子,恩人有命,但无不从。”他一番话侃侃道来,腰杆也挺得笔直,只有一双手不改恭敬的低垂。
      宇文述已经笑了。江山易改,人心易变。宇文阀今日的一切是如何造就的,这世上绝不会再有人比宇文述自己更清楚。所以当听闻李渊奉召来京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已有了应付这件事的办法。
      在听完面前这个年轻人说出最后一个字时,他手中的茶盏也同时放下了。从李建成进了这扇门,宇文述还是第一次用这么一种平视的目光正眼相看。
      这场谈话无疑到现在才切入正题。他决定探一探太原李家的底线,和李建成进行一场交易。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建成马上就会为自己的允诺付出代价。
      “贤侄言重了。”宇文述微笑道:“你既然言至于此,我再有所推辞岂非不近人情?”
      “只是老夫真有一件棘手之事,无人可托付,想请你相助。”他眼角轻瞥,“你有没有看到那边桌角上的一只檀木匣子?”
      “我看到了。”李建成颔首,“这是用天下极阴的血蝠檀全木雕凿而成的,可保东西经久不腐,世所罕有,只是匣上积灰,怕是许久没有打开过了。”
      “枪不磨易锈,木不用易朽。”他微微一笑:“不知道世叔想用它来装点什么?”
      “贤侄好眼力。”宇文述点头,“好马需得配好鞍。既然这只匣子名贵至此,当然要盛一些不同寻常的事物。”
      “你有没有听说过清修散人?”注视着李建成的双眸,他依然在微笑,“你说,这个人的头颅配不配用来点缀我的匣子啊?”
      “啵”,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可李建成却不会在意那究竟是掌心的茶盏还是座椅的扶手,就算将锋利的瓷片或者尖锐的木刺攥在指间也无暇顾及。他心中的震撼才刚刚开始,而宇文述接下来的所说的每一个字会比刚才的话还要令人战栗。
      “当你用这只匣子将那颗头颅带回来见我之时,”宇文述道:“就是唐国公返回太原之日。”
      “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那也没有关系。”他手上的茶盏轻置,眼皮微垂,“唐公不过效法周文王,贤侄你可不要学了那伯邑考。”
      宇文述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李建成也听得很明白。清修散人是一类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心知肚明。
      无论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李建成都已没有了选择。他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他又该用什么法子来谋杀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一定有法子的,他的身上也有着连他父母兄弟都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李建成并不知道,这件府邸里有人此刻也和他一样骑虎难下。他更不会想到:他才刚刚迈出这间屋子跨过一道院门,这个人就从他方才座椅背后的重重帷幄中转了出来。
      这个人正是宇文化及。他是一个控制欲望极强的人,绝对不允许宇文氏自他这一辈有人敢忤逆他的思想。可自从宇文成都回京,他都在为儿子那种貌合神离的态度烦心,而这种现状是怎么造成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父亲高明。”宇文化及早已收起了上午的不快,脸色俨然还比他一身罗袍绚丽几分,“太原李家已是我宇文氏囊中之物,如此一来,这天下可能和父亲作对的又少了一个。”
      “成都是什么时辰出的门?。”宇文述的目光略过他的脸颊,伸手端起几上已经凉去的茶水,垂首轻啜间,问道:“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宫里了吧?”
      “他又不是三岁孩童,圣旨宣召,岂敢怠慢?”宇文化及嗤鼻轻哼:“不过自他回来,整日里闭门不出,来者不见。这小子的心思,又有谁知道呢?”
      “你这么一说,为父倒是不明白了。”宇文述蓦然抬头,“越是把握不定的东西,就越是应该留在身边。”
      宇文化及的脸色已经变了,可他还没有说出一个字,宇文述已提手制止了他。
      “你要说什么我清楚,你做过些什么我也清楚。”他放下了茶盏,“你是不是要准备表现出懊恼自己当年不该放任他远离你的掌控?”
      “当初成都是那么的信任你,那么……”又顿了一顿,宇文述森然道:“时值今日,当年南阳关的事情,你就没有丝毫的后悔过么?”
      他的眼神平淡,却已好像将眼前人看彻入骨。越是平淡,有时就越是令人捉摸不透。是否饱经世故的长者都喜欢用这样的目光来穿透年少者拙劣的伪装?
      此时此刻,大兴宫西旁,千秋殿偏里。一张红木雕花镶玉大案后,还有一个人也在用这样一种目光注视着跪拜在案前全身浸渍在阳光里的年轻人。
      雕户绣牖四面开,一时款款放晴入。早朝已过多时,在这样一间狭小的偏殿里,案后之人却仍然丝毫不愿懈怠独坐大兴殿之上的威严。肩挑日月,背负星辰,他正是当朝大隋天子杨广。
      下望案下,他看不到朝臣觐见时双眼时常流露的踌躇,他从这个人的眉梢鬓角看到的是塞上孤烟的苍茫和江南潺水的萦纡。这两样迥乎不同的事物已将案下人磨砺出了一种奇特的神采。
      可他偏偏还没有老,他少年时横镗跃马、南阳平叛的景象还依稀浮现在君王眼前。这让高高在上的天子也想起自己昔年一统南北时的踌躇满志。往事应似水东流。记忆深处,他们都曾经年少过,意气风发过后,年深不知处。
      “宇文卿家,”思绪如覆水难收,不动声色的慨叹过后,是君王难以揣度的心计,“多年不见,卿做事还是这般的雷厉风行。”
      “罪臣蒙陛下相赦大恩,奉召调江都监修江南河。”宇文成都曲膝案下,垂首又是深深三叩,“万岁亲召,臣岂敢不来?”
      “此番上京,正要述职。”他双手齐眉,已将写好的折子递上了案头,“江南河开凿一事,臣事分巨细,皆写入其中。”
      “你连年上奏运河修建进程,无出纰漏,朕也历年遣使排查,你所奏俱是实情,想来离竣工也为期不远了。”杨广颔首,摆手间左右已屏退槛外。
      起身,他已绕到宇文成都身后,挡住了一侧的夺目,“昔日何逊在扬州,咏梅好诗频出。卿栖身江南三载,可也有诗句示人啊?”
      “何郎虽去,风流尚存。”宇文成都垂首道:“可惜臣每日里与泥石瓦砾为伍,少有吟风感月之时,院中手种的江梅也未有存活。只有幸在考察山形水利时一睹造化风姿,绘得山水长卷数幅,不知陛下……”
      “卿家的手笔,朕自是要过目的。”杨广挥袖摞须,微笑道:“朕自登基以来曾二下江南,深感南北通行往来不便之苦。如今大运河竣工在即,从此便可打破我中原千百年来南北疏离弊端,届时何愁天下不为一体,卿也是千秋功臣一位。”
      “卿家平身吧。”他轻轻一拍宇文成都的右肩,抬头看向牖外绚烂的晴光,“朕当年未登大宝时坐镇江都,近年耽搁战事,故地久未重游,所思甚笃。江南河早日竣工,朕也当早日再下江南。”
      “臣有负圣上期望。”宇文成都已直起的身子又沉了下去,他拱手沉声道:“运河离通航之日还为期尚早,干戈休停未久,朝中百废待兴,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坐镇京师才是我朝之幸。”略一停顿,他又道:“臣在江南三载,深感南人忠心,陛下若要旧地重游又何须急在一时?”
      “卿家言重了。”他的面色凝重,杨广却笑了起来,直到他完全说完,才用一种很和蔼的口吻说道:“待到运河完工之时,朕万事自有安排,卿无需多虑了。”
      “明日护驾东京之事才是你当务之急。”杨广拂袖回到了座上,淡看案下人重又被阳光沉浸,“你也早些回去吧,明日洛阳之行,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他的语调渐渐冷却,一如屋外未时后无声无息开始退散的阳光。
      时辰还不晚,可对于某些一大早就出门并担保了在两个时辰里就回去的人来讲,已经实在不早了。
      月华门外的横街无遮无拦的直通宫外,出云公主杨吉牵着紫烟的手打算一直将她送到大兴宫最后一道宫门前。她已确定这条长街上只有她们两人,她和紫烟都是一路说笑着走来的。
      人还在宫里,心却好像飞到了洛阳。杨吉已被紫烟的故事逗得鬟上搔头都乱颤起来,她几乎不想放这位好姐妹离开了。
      可还没有走到那扇门前,她就远远的看到了一个人。
      宇文成都沿着墙下的阴影静静穿过横街,又从侧门里默默离去,他那无需光影雕凿的轮廓似乎已成了日光绚烂下唯一的深邃。
      杨吉也同时沉寂下来,直到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高墙外阴影的寂寥中。片刻,她扭头对紫烟轻轻道:“今天就到这里了,你快些回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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