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八章：宝刹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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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三，洛阳，白马寺。
巳时，天有些阴沉沉，台阶上的苔草泥泞都已被铲除干净，街道上也看不到闲人。
宇文成都站在寺门里向外看去，这里就像是他在江都的府第一样冷清。
祈福仪式已在辰时完成。萧皇后带着一众命妇入正堂听方丈讲经，不许其余僧众打扰。宇文成都便将侍卫部署在寺内外各处巡查，自己在大雄宝殿前等候传讯。
他待了一个时辰，内堂传出萧后懿旨，让他不必待命殿前，也可到寺中各处看看。
进香时，望着寺内宇各处阔堂深与大殿中宝相庄严，宇文成都记得自己上一次来洛阳已是十年前的事。他印象里，那时的白马寺还很简陋。
十年如一梦，朝中权贵如今已大半不识得他。站在罗汉堂里，他同样感受不到自己当年的心境，只依稀记得彼时龛上的雕塑也没有现在的狰狞。
又绕着佛台走了一圈，他只觉得堂内那些罗汉长相表情各异，十人便有十面。联想到人物的描绘技法，不由得一个接一个的仔细看去。
“阿弥陀佛。大人为何一人站在此处，可是鄙寺怠慢了您？”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宇文成都回身间正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僧人在向他行礼。
老僧法号定远，是寺中主持的师弟。宇文成都看他面生，却认得他的师兄定尘方丈，只是事别多年，实在不知道方丈还记不记得自己。忆起往昔友谊，双掌已然合十，他还礼道：“长老有礼，鄙姓宇文。”
“老衲知晓施主是谁。”定远长老微笑道：“只是宇文施主还记得老衲的师兄吗？”他自袖中取出一本已泛陈旧的经卷，双手奉给宇文成都，“这是施主当年抄录的鸠摩罗什译本《金刚经》。一别多年未见，我方丈师兄一直很想念施主，托我向您讲一个故事。”
宇文成都双手接过卷本，垂眸间已看见书册的表皮已有些泛黄，可纸张仍平整如昔，翻开粗略一览，字里行间谬误之处都已被仔细校正修改过。他颔首道：“长老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听。”
“施主知晓梵文，定然知道此经的译者鸠摩罗什的生平。”定远沉声道：“两晋时列国混乱，苻坚派骁骑将军吕光攻打龟兹，听说鸠摩罗什通晓法相，就让吕光将他带回前秦。那时鸠摩罗什不过三十出头，吕光见他年轻就起了戏弄之意，硬逼着他与他的表妹一位龟兹公主成亲。鸠摩罗什当然不从，但最终还是被灌酒强行破戒，亏损了节操。可是鸠摩罗什担负着弘扬大乘佛法的重任，于是忍辱偷生，后来吕光又让他骑牛和烈马，他也没有一句怨言，于是终于得以保全性命到中土传法，这才有你我今日所见的这本经典。”
他略一停顿，轻轻捻动掌上佛珠，眼里涌动出一种久经尘世洗练的超脱。凝视着眼前人，他正色道：“今日老衲老生常谈，言尽于此。听闻施主多年在外，见识非凡，定然也能如同鸠摩罗什那样舍小节成大义。”
宇文成都一直静静听他说完，才微微颔首，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神色一样沉静，“有劳方丈费心，长老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虽然不敢自比鸠摩罗什，可也一定会向先哲看齐。”
定远点点头，垂首间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郑重。他微笑道：“我观施主方才神思专注，好像对这堂中的罗汉十分感兴趣。”
“当年我来寺中时，这罗汉堂还只有现在一半大小，如今扩建起来着实威严。”宇文成都笑道：“看来佛门无不可度之人，此言不虚。”
他指着壁上那一排罗汉雕塑，“这些罗汉雕塑构思技艺十分巧妙，不知道是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
“这个老衲不清楚。”定远摇摇头，沉声道：“不瞒施主，老衲早年曾外出游历多时，四年前才回归本寺，而这寺中修整的部分是六年前有善人出资扩建的。”
时大业年间天子奉行开放的宗教政策，各种教派兼收并蓄，中原各大教派各有信徒为弘扬本派法旨出资出力。但要扩建像白马寺如今这等气派的殿宇，能够负担这样一笔巨额开销的，全天下也实在寥寥无几。
宇文成都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他笑着问道：“那敢问是哪位善人有如此大手笔？”
“那位施主没有留下姓名。”定远沉思片刻，回忆道：“我听我方丈师兄说过，那一年有人捐了一笔巨款，留书委托他扩建寺院，可我师兄却从未见过那位施主本人。当时请了许多匠人耗时近两年才完成所有工程，而老衲回寺时已经竣工月余了。”他语气平静，可提起这段往事时手中念珠也不由自主的隐隐拨快。
虽常说金钱乃身外之物，可相较于虚无较飘渺的神佛，钱财物质对世人而言才是最实在的东西。定远已遁入空门半生，可当年初回寺中之时，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真有如此不计较钱财之人。
宇文成都好像已看出他的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道：“世人行善大多为求善报，再次也要搏个善名，像此人这般不计较得失的实在罕见。”他望着壁上那活灵活现的一众罗汉，语气中已带上了一种恭敬，“看来此人的境界非同一般。”
二人又绕着几个巨大的佛龛走了一周，定远自袖中取出钥匙，亲自打开佛堂后门上的石锁，介绍道：“堂后还有几处新园。那里的草木繁茂，相较此处另有一番生机。”
罗汉堂后正是白马寺扩建后重新修葺的后园，门外一条平整的长径，夹道秋竹已成林，随风轻摇间已遮蔽了路的边缘。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拱手谢绝了定远带路的好意。在他心中，这样安详的氛围更适合一个人独自体会。
后园的小径看似曲折通幽，走来实则开阔明朗。自廊下穿过几经拐角，路已行到尽头，前方只剩下一道偏僻的拱门，门上一把冰冷的大锁紧扣，死气沉沉中似乎要掩饰门后的别有洞天。
宇文成都的眉头已经微微蹙起，他听定远说过：白马寺后以前是破旧的民巷，随着居民陆续搬离而逐渐荒废。后来寺院扩建，就将这些废弃的民房院落圈入了寺中，改建成罗汉堂后那些气派的新园。
而现在，这里无疑已成了一个隐蔽的死角，是侍卫部署时疏忽的潜在危险。宇文成都打算翻过墙进去看看，可他的身形已经停顿住了。背倚白墙，他听到门里骤然传来了脚步声。
“莎莎莎”，在这寂静异常的后院里，有人踏着枯草匆匆走来。那是一个惊慌的女子，脚步很轻盈，章法却散乱，他听的真切。凝神间，门里又有推开柴扉的轻轻响动，来人已步入门后的另一个院落。
“这扇拱门后原来是一个院中院。”宇文成都心中沉吟，“寺院中近几日都不曾接待香客，此时出现寺中的女眷只应是随侍东都而来。可是一个女子独自到这偏僻之处做什么呢？”
他一向是个很有耐性的人，决定等那女子从里屋出来后再入内盘问。
“我不认识你，你别拉我，我不要出去，不要出去……”片刻后，柴扉里传出了轻轻的抽泣声，可脚步声在杂乱的扯拽拖拉中已变成了两个人的，是方才入内的女子拖着另一个人匆匆而出。
“原来里头还藏了人，看来这门后的院落不小。”宇文成都暗暗点头：“这果然是一处危险的死角，幸亏发现及时，但愿现在设防还为时未晚。”
“我知道错了。”沉思间，他又凝神听去，那抽泣声稚嫩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原来那女子从内院拽出的是一个年幼的沙弥，“女菩萨，你菩萨心肠，我以后再也不敢去后厨偷点心了，你可千万别和我师傅师兄说，否则他们又要打我了。”
小沙弥的抽泣声肆无忌惮的蔓延风中，好像又蓦然惊觉这样大哭会被人听见而掩口，一时院中压抑的倒抽之声不止。
宇文成都在门后一言不发。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姑娘是从宫里随侍东都的婢女或者厨娘，而那个小沙弥只怕是拿了后厨为那些命妇准备的点心躲在这无人的角落里偷吃，直到现在被人发现。
小沙弥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又使劲的抽了一下鼻子，“女菩萨，你是说你不能说话，你找我是要拿回这个好看的篮子？”
“小沙弥年幼无知，不知道宫里的器皿皆是有数之物，居然连盘底都一起拿来了。那女子口不言语，原来是偣哑之人。”宇文成都暗自摇头间，对于这样一件无奈又酸楚的事情他已没有了拆穿的必要。同时，他心中也在为这件事生出感慨：天下又少了一处清净之地，原来大名鼎鼎的白马寺也并非真像他所看到的那样气派。可世上又几时缺过这样的事呢？
“女菩萨，我吃掉的糕点你真的不追究了？我……”小沙弥话未说完，似是被那婢女拖着往什么方向走去，那踏过枯草的响声又起。
直到那“莎莎”声完全消失在竹林深处，宇文成都才轻轻越过了那道拱门旁坚实的高墙，他眼中映入的是一座破败的院落。
“咯吱”，一阵风乍起，吹得院里那残破的柴扉半开半闭。他远远觑去，那庭中荒草离离，依稀露出柴扉后七零八落叠放在地的干柴。此处原是一间柴房。
这破败的院落与寺中其他景致太不相称，这样一间已被废弃的柴房也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可宇文成都仍然打算进去一探究竟，他不能让任何这寺中存在任何隐患，至少不应该有死角。
柴房庭中的荒草已没至人膝。推门而入，房中更是一片狼籍。枯枝败叶遍地散落，大叠的干柴与废物堆放在屋中四角，好像经年都已无人问津的杂乱。
这间破屋在他眼中一目了然，好像已失去了探究的必要。可他还不能走。
他骤然想到了一件方才被自己疏漏之事：这间院落的正门已被从外面上锁，墙下也没有攀爬过的痕迹，这说明小沙弥和那婢女进入此院之时走的都是那一条竹林里隐蔽的小径。小沙弥久在寺中，知道这条密道不足为奇，可那婢女初来乍到，因何也轻而易举的找到这里呢？
“不对……”思索间，宇文成都心中一凌，“宫里各处丢失东西往往是不敢声张，自行寻找。听她来去匆匆，似乎是早就知晓此处隐蔽，是寺中适合藏身之地，是以一发现有失就直奔此处。”
他还来不及细想，脚步声已又从屋外响起，正是方才那离去的婢女折回柴房。
“她又回来做什么？”宇文成都的身手和他脑中的思路一样敏捷，翻身攀上光亮无法企及的房梁，将自己隐藏在了梁上的阴影中。他此刻好像已成了一只蛰伏在黑暗的巨隼。
这只在片刻之间，那去而复返的厨娘已匆匆推开了门扉，左顾右盼间，房门已被她牢牢紧闭。环顾四周，她径直走向的是屋左角堆满砖石枯柴的木架。
高大沉重的木架悄无声息的就被移开，她探首望向架后。
宇文成都心中涌上寒意，他已经看出眼前这个进门的厨娘臂力不弱，移开如斯沉重的木架就好像只是在轻轻拔下了发髻间的钗篦。这除了惯使大枪长戟的武将征人，分明就是江湖中人才有的膂力。
心中那份掩饰在平静表象下的杀机被挑起，他一双犀利的眸子在蹙起的剑眉下流露出骇人的寒光。
他清楚的看到那木架后的草垛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被牢牢捆绑、昏迷不醒、面朝外侧卧的年轻女人。凝神细看间，他骤然发现这木架后女子的面容竟与那进门的厨娘分毫不差，两人的身形也相距不大。
伸手探了探草中人的鼻息，那厨娘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草垛中人仍然活着。
宇文成都心头恍然：面色平稳、呼吸尚在，这分明是被灌了足量的蒙汗药之后的症状，在这一段时间内不会死去。
他心中已明了这昏迷的女子才是真正随侍东都的某个婢女，而这个进门的女人是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易容术易容之后，假借这个厨娘的身份潜伏在了随侍女眷之中。她挑中草垛中人，除了二人身形相似，更是因为被顶替之人正是口不能言，日后不会因为声音露出破绽。
他已洞悉方才那场偷盗糕点事件的真相，但心中又浮出了另一个的疑团：白马寺外都有侍卫层层把守，想要把尸首运出去确实困难。可这柴房偏僻无人，庭中正是埋尸的好地方，她为什么不杀人灭口，却冒着被人发现的隐患将那真正的厨娘藏在这草垛之后呢？她究竟准备冒充到什么时候呢？
他暂时还想不明白这一处疑点，而桩偷天换日诡计中的阴谋又进行到了何种程度，他同样不得而知。
这桩案件当然得被妥善解决，只是在揭穿那层伪装之前，必须先弄清楚眼前人的目的究竟为何，以及寺中是否还有其余同伙。打草惊蛇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垂眸沉思间，宇文成都的脸上已恢复了平素的淡然平和。他知道，今日白马寺中将会有一场波涛暗涌。在掌控全局之前，关键是先不能自乱阵脚。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宝刹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