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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行烟出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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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四,卯时姗姗来迟。
天与地都是灰暗的,大兴城也是灰暗的,好像一切还停留在昨夜的沉睡中。
可长安记的洪掌柜还是很早就起了身。当他从酒肆的三楼向外眺望时,却看到一个僵立在几条街外全身都裹在灰毛大氅里的人。
这个人正是昨日拜访宇文府的李建成。这是他到京师的第二天,已在外墙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日以继夜的赶路让他面色灰败,可他也别无选择。
当朝的局势是杨宇两派二分朝堂,以许国公宇文述为首的宇文阀与靠山王杨林的军事集团之间多年来波涛暗涌。李家虽远在太原回避杨宇之争,可此时也必须从杨宇之间做出选择以求庇护。
李建成选择了宇文家。靠山王杨林向来以执法如山闻名,最讨厌的就是收受贿赂贪污腐败之辈,而且他也是当初贬谪李家的支持者之一。李建成不敢贸然去求靠山王,只能带重金去恳求宇文述,可是昨天宇文成都的态度却让他琢磨不定,觉得宇文世家内部其实远比外人看到的更加复杂。
身遭空气格外清冷,李建成长长出了一口气。就在刚才,他已亲眼看到身后宇文述父子登车而去,他也知道宇文述父子一定也看到了自己。
又紧了紧大氅的领口,他那只提包裹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欲要人相信你,必先让那个人知道你有多么信任他。所以他必须保证让宇文父子看到李家对宇文氏的敬意,这样他再来拜访就能够显出诚意。但现在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去休息片刻了。
李建成从昨晚就腹内空空的站在寒风里,他急于找到一家饭馆。可人在饥寒交迫时通常会变得比平常更迟钝一些,他已经走出两条街还没有看到一间开门的茶肆,在垂首经过一间府邸的后门时,就把一个刚从门阶款步而下的姑娘给撞了。
“无礼小人,你不许走。”一个头顶垂鬟肩挂分肖的小丫鬟已经从门里钻了出来,她火气好像比自己的主人还大,“撞了人连声赔罪都没有,你知道你冲撞的是谁吗?”
“罢了。”姑娘站直了身子,微微踉跄着抬手理了理鬓角。她对着揪着李建成不放的小丫鬟招呼道:“放手吧,我们有正事要办,不用过多纠缠了。”
“看来步行是去不得了。”她轻揉右腿,低声道:“霜龄,快去前门备车,我们改乘车去。”
不等李建成说话,姑娘已冲着他摆摆手,淡淡道:“我看你走的挺急,方才也是无心之失。我没有大碍,你可以走了。”
“可是他还没赔罪呢,他......”那个叫霜龄的小丫鬟话还没说完,就被姑娘拖着转身上了石阶,“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快办正事要紧。”
木扉重闭,窄窄门槛后骤然又是“喀嗒”一声轻响。门从里面被栓上了,李建成也在这一瞬间恍然。他听到远处高楼上传来报辰的钟响,知道西都已从沉睡中完全醒来。
重又紧了紧大氅的领口,大步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他决心这次一定要在钟声沉寂前喝上一口热茶。
日出东南隅,人语满西都,而西都最钟鸣鼎食的所在无疑就是大兴宫。辰时刚过,大兴宫一侧的月华门已次第开启。碌碌晨钟里,一辆玲珑的坤车缓缓驰入西门后的横街,轻巧的车轮在厚重的石板路上压榨出“噜噜”闷响。
这里是大兴宫西苑前的驰道,穿过二道横街就是大隋天子妃嫔女眷所居的后宫。鸳鸯瓦冷,薜荔墙高,皇宫原本就是凡的琼楼玉宇,可只有漫天的闲云能够悠悠然出入这座金色牢笼。
钟鼓渐息香烬冷,只有车轮的闷响还徐徐不绝,依着四围的肃穆长驱直入。一种深宅大院的桎梏感已如影随形,可是坤车的主人对此却好似浑然不觉。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一个打扮得与《陌上桑》中秦罗敷无二的姑娘端坐在车中,背后倚着一方红绣引枕。她外罩的衣裙已经换过,头上的发髻也重新梳理,全身上下都看不出丝毫曾被撞倒在地的狼狈,只有淤青的右腿还在隐隐作痛。
霜龄坐在她身侧,偷偷掀开小窗锦帘的一角,还未探头,一侧的耳垂已被一只纤手轻轻拽了一下。手的主人微微不悦的发话了:“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不要东张西望。大内之事,看的越少越好。”她的动作就像是一个女孩在安抚自己不安分的宠物,可霜龄却好像已经快要哭出来。
霜龄的年纪还很小,实在不能够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主人贵为当朝靠山王的掌上明珠,是大家都捧在掌心里的紫烟郡主,却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让自己去做,让她觉得自己在靠山王府的每一天好像都是在迷迷糊糊中度过的。
“你是在奇怪为什么明明有人对我不敬,而我却还要忍气吞声。”紫烟看着霜龄一双微红的眸子,抬手理了理霜龄额前的碎发,“早上那个人虽然缺了些礼数,可好歹还算诚实,也没有做太出格的事。不像有的人,休口不休心,仙道皮囊,罗刹心肠,那才是最可怕不过的。你要再不听话,就去木樨观扫地吧。”
霜龄还想要说点什么,车外前方不远处却骤然传来一声娇喝:“来人止步,车中坐的可是靠山王府上的紫烟郡主?”
这一声清喊并不是太响亮,可每一个字都已清清楚楚的传到车中。紫烟轻轻笑了出来:敢让自己的侍儿在这大内的驰道前大声吆喝,除了大隋天子最宠爱的女儿出云公主杨吉,她也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
“我们这是要进流云宫求出云公主,”抬手捏了捏霜龄的面颊,她卷帘回眸一笑,“你实在不能再哭丧着脸,让人看了晦气可是要撵你出去的。”
流云宫里有轩名姑射,姑射轩前有芭蕉树,而芭蕉树旁有美人。芭蕉美人宜相立,芭蕉虽枯,美人却含笑。当紫烟携着霜龄迈进流云宫正殿的门槛时,出云公主杨吉就已笑立于阶前迎接她们。
杨吉正式的封号是“安吉”,寓意就是安宁吉祥,与她的与生俱来的荣宠相得益彰。可是杨吉受人影响对道门玄学极感兴趣,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出云”,天长日久,朝野上下也都习惯于称呼她出云公主。现在她是真的要出宫去了,不再仅仅妄羡那漫天的云彩。
当姑射轩中只剩下了两个年轻姑娘时,杨吉抿嘴浅笑起来,“你也得到我要去洛阳的消息了吧?”她一双灿如星辰的眸子已透出了点点狡黠,“你是不是想让我央求母后带你一起去啊?”
“多个人陪你玩还不好吗?”紫烟紧紧拽住了杨吉的手,“算我求你了,你就和皇后娘娘说说吧。你们那么多人出行,少我一个不少,可多我一个也不多啊。”
杨吉已笑得更厉害了,挣脱了紫烟的手,掩口道:“这次去白马寺进香乃是为国祈福的大事,随行女眷里没你的名字可不能私自跟随。母后对我素来严厉,我去求她可是要冒风险的,你有什么好东西和我交换啊?”
“嗯......”紫烟沉吟片刻,突然道:“那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吧,你久在深宫,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你可知道这次随行东都护驾的是何人吗?”
杨吉笑道:“朝中上上下下就那么几位,难道出了什么新的英雄人物?”
“不是新人,是你的故人。”紫烟正色道:“这次随行东都护驾的是宇文府上的二公子宇文成都。”
“什么,是他?”杨吉一怔,垂眸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道:“他不是在江南修运河么,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是回京述职吗?”
紫烟点点头,道:“我还记得你和我说过他以前欠你一样东西,你耿耿于怀这么多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这次我跟你去洛阳,你若不好意思开口,我去帮你要回来。”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杨吉的目光掠过紫烟的面颊,轻轻落到窗外,“你伴驾东都之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到时候本宫和你一起游东都。”
“那要是我父王不让我去,那该如何是好?”紫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一棵羸羸的梧桐树早已经枝叶凋敝,只有一片黄叶还踌躇枝头。
“只要父皇落下圣旨,那就没有人可以反对。”杨吉又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突然道:“这是最后一片桐叶了,这棵桐树也很快就要枯死了。”语未毕,庭中风已起,最后一片黄叶也施施然落到了阶下。
“这也许真是流云宫里最后一片桐叶,但一定不是长安城最后的梧桐叶。”紫烟轻抚她的肩头,“在我家后院里,那几棵青桐的叶子还没有落光呢。”
靠山王府的后院高墙四绕,将几棵既高大挺立的梧桐围在其中。靠山王杨林已换下了朝服,着一身便袍负手立在树下。他的年纪已经不轻,须发也已斑白,可他的腰杆却还笔直,比他身后的深墙高树更挺拔。
他昂首望着面前还没有掉光所有旧叶的梧桐树,这是今冬长安最后的桐叶,萎靡在枝干的深处,一通哀愁。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他深深的叹息道:“还有谁能再弹奏出一阕《鸿引新流青桐引》?”
“王爷,”有人布袍粗履,从院口的长廊下急趋而来,“圣上圣旨已到,请王爷去前厅接旨。”他又在杨林身侧垂首欠腰,小声道:“新一批军资已经全部到账,炼师信中还说今年不回京师了。”
“杨忠,”杨林没有回身,只微微侧首,“紫烟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杨忠点头,“郡主已去了将近两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那她呢?”杨林又问:“她又去了多久?”
“小人不记得了。”杨忠轻轻摇头,“炼师行事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小人实在记不清了。”
“我心中有一事,踌躇难定。”杨林颔首慨然,沉声道:“她不在身边,孤就更下不定决心了。”
“都说人到暮年心地就会变得仁慈与迟疑,此言不虚,我杀心泯灭,这不是什么好事。”他伸手轻抚面前青桐的主干,语调中已有一种怅惘,“这颗树是建府时栽下的,时隔二十余年,我老了,难道它也老了么?”
“王爷,还是先接旨要紧。”杨忠好像也被此景触动,“小人少时就随侍王爷戎马,看着我大隋王师灭北齐、破南陈,如今也有三十年了。”
“罢了,紫烟请一道旨也不容易,就随了她的心愿。”杨林终于转过身来,“那件事,还是等人回来再作计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