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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一石三鸟 ...

  •   校场比试在一片混乱中结束,午时刚过,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洒落。
      一时骤雨一刹风,来的快去的也快,未时雨就小多了。
      王府里,秋水涨断了塘前路,寄北轩前房门半掩,罗成回手便将天地间的寂寥关在了身后,合伞轻轻道:“父亲,我回来了。”
      窗外淅淅沥沥,是庭中雨打木樨。罗艺侧坐案旁,掌中一盏香茗犹自清香渺渺,“伍家的动向如何,他们有什么打算?”
      茶,还是热的,他又从壶中倒出一杯,递给罗成,“此番高句丽称臣,敬我大隋天朝之威,圣上三征辽东,终算是得偿所愿。二伍督察燕山有功,伍亮定要借机向朝廷狠告为父一状。你认为那一纸奏疏能顺利到达圣上手中吗?”
      “通往大兴之路有好几条,条条都不好走。可有人会陪他走完这条路,必要时还会为他们引路。”罗成面色依旧平淡的没有什么表情,“燕山是北地冲要,兵家必争之地。圣上征辽初罄,正兵马劳顿,此时岂肯为区区一个伍魁而自毁长城?”
      “我知道,你心里有你自己的打算。”罗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可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罗成点头道:“父亲明鉴。我们不光需要奏疏顺利到达大兴,连伍家也要平安的出幽州十里,并且要让他们自以为已经瞒天过海。”
      “我接到密报,伍家今晚会连夜逃离幽州,具体去向不明。”他沉声道:“朝廷这些年为了制约燕山费了不少心思,可他们却甘愿自断臂膀,毁掉在幽州多年的经营,这其中必定还有着更加错综复杂的厉害关系。”
      “鸟尽弓藏,伍家一去我们的麻烦只会更大。”他的双眸中突然流露出一种狠戾,“可他们还不能死。”
      罗艺骤然叹息,“你如此声东击西,是要把他们抓回来,幽禁在大牢里严刑逼供,还是要在中途故布疑阵,套出口供?”
      罗成垂首不语,只是将掌中茶盏轻轻推到了木案上。
      “你现在只会选择后者,就像是你今天在校场暗助的那一箭,又狠又准,直击要害。”罗艺看着他,淡淡道:“斩草除根,你向来如此。”
      “知子莫若父。”窗外风声又起,罗艺突然就冷笑起来,“你从伍魁堕马的那一刻就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所以干脆借机一举将伍家在燕山彻底铲除。你在午时之前就开始筹备此事,但这场大雨打乱了你的计划。”他好像又想起了这其中某种致命的关联,突然扭转了话头,“伍家在幽州的账目历来清白,你又捉到了什么关键的把柄?”
      “我找到了一份贩卖私盐的账簿,好像与太原有不同寻常的关系。”罗成抬头,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表哥私下里告诉我,他在山东任捕头时曾去太原办过一桩响马抢劫精盐的案子,后来不久便因被诬告私通贼寇而罢官流放。”
      “贩卖私盐是死罪,重则牵连全家。”罗艺沉吟道:“你是说伍家和太原还有瓜葛,叔宝便是因为牵扯了这件事而要被人灭口?”
      “日落照龙头,黄淮逆水流。杨花扫落地,天子季无头。”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李浑已死多年,看来李渊也要步他的后尘了。”
      “穷寇莫追。二伍不过是两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可你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他罗艺抬首紧盯罗成,“成儿,听为父一句,死者已去,一切顺其自然。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你也不要再对这件事紧追不放。”
      罗成端起茶盏,指端在杯底无声无息地画了一个圈。他蓦然问道:“唇亡齿寒。表哥日后该如何自处,他们又会放过他吗?”
      “只有大人物才配让人动这种心思。”罗艺淡淡道:“你表哥终究只是一个小角色,不要自寻烦恼的把他变成大人物,那样反而害了他。”
      不知是被屋中冷冽的氛围冻所结,还是受到了窗外寒雨的诱惑,罗成骤然发觉掌中的茶盏已经凉了,一种寒意不知不觉就沁入了他的掌心。
      “请父亲放心,”又沉默了片刻,罗成才冷冷道:“无论用什么方法,我最先顾全的一定是燕山的大局。”他言毕,便将掌中的茶一饮而尽,一条冰线顺着他的喉管入体而下。
      “你要不要再来一杯?”罗艺望着他,“凉茶的滋味的确不够好,可至少比热茶更能让你保持清醒。”
      “像你这样的人,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寒声道:“这一点,你最好永远记住。”
      罗成又喝了一杯,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被冰冻住了,“若无旁事,我就先告退了。”
      罗艺没有做声,在罗成离门槛还差一步时,忽然说道:“如果你还想说你是对的,那你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的坚持比我所说的更正确。”
      罗成的身形顿了一顿,就跨出了槛外。他顺着长廊穿过花厅,一直走到南墙下,檐下水珠倒挂低垂,点点滴滴在他耳中听来尽是一片呕哑嘲哳。他原本平静的心绪又有些被打乱了,可仍然坚信自己的判断:伍氏父子多半就是那六个易水台杀手口中的雇主,他们一定知道幕后黑手勾画整起阴谋的内幕。
      罗成早上为了预备不测提前到了校场,一直混在辕门外围,今天校场上伍氏叔侄反常的举动都被他收入眼底。所以他叫人在秦琼出第一箭时推倒兵器架,趁旁人注意力分散时立刻抄了把声音小的短弓,也射了一箭,他看出秦琼那支箭偏了准头,所以射断了秦琼那支箭,代其中了两只巨雕。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他是不会让表哥为难的。他更要捉住威胁表哥生命的元凶,不过他先要留住活口。
      到了夜蔽中天,雨早已停了多时。十里长亭,关山古道,道上的泥泞已渐渐干涸。纵马前驰,也只会留下几行淡不可见的蹄印。
      伍士元身着布衣布履,单人匹马,自老松下奔驰而过。他不时回首后望,手中马鞭却从未有过停顿。夜风徘徊,彻入骨髓,他的马鞭也挥得更疾,一似黄昏时追逐着末日的余晖,好像那是他此生最后能见到的阳光。
      亥时已经过半,夕阳早已一去不复返,他追逐的也只能是黑暗。可他还是马不停蹄的向前奔去。
      他一口气就奔出了二十里,二十里外是一片静谧的山岗,岗上有片小树林。夜更深沉了,他在夜幕中勒住了马,突然捂住嘴,发出了类似夜枭哀鸣的叫声。
      这凄楚的叫声在林中凄楚的回荡,恰似鸳鸯失偶雁失伴,形单影只,不堪入耳的哀伤。他不是一个人,从树林的西南角也传来了如出一辙的哀鸣,似比他更为凄切。他下了马,牵马走入了树林。
      树林的西南角微微开阔,树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已停了五匹马,有五个人静静围坐在树下。燕地的深秋城郊寒冷刺骨,可地上并没有一点火星,他们已这样坐了多时。
      伍士元还未上前,就有一人从树下微微踉跄着跳了起来,握紧了他的手,用一种似刚从窒息中挣脱出来的语气招呼他:“我儿,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伍士元也以同样的力度回握住父亲,却用一种截然相反的语气回答道:“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出城,别的人,我一个都带不出来。”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了。这种痛苦似已卡住了他的喉咙,他似乎已因这种痛楚而将要窒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伍亮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他的语调已微微哽咽,“你是我伍家唯一的希望,你叔叔的死就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活下去,你不能辜负他。”他又喟然叹息,“你母亲早逝,我原以为是大不幸,可现在看来也实在是她的幸运。”
      伍士元举头望天,“叔叔为我而死,可是我连他的家眷都不能保全。我们这样替那个人卖命,是换来了我伍氏的功名利禄,可代价是不是太重了?”他忽然紧紧拽住父亲的衣袖,“我们去求靠山王,您和叔叔都是王爷的门生,叔叔不在了,他不会再不管我们的。”
      “没用的,你以为我们还有可能再见到靠山王吗?”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伍亮已颓然的摇头,“都怪我与你叔叔贪图富贵,居然想要虎口拔牙落得如今两头无路,不过有这些年的人间富贵也算此生不枉了。”
      他的瞳孔突然因为一种无需掩饰的恐惧而收缩,“你绝对不要再提起那个人。那人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鬼,你连想都不要去想。”
      “这桩祸事终究是我闯的,”伍士元的瞳孔也在收缩,“那些杀手是我擅自找来的,要索命也该是我……”
      “那些都不重要了,”伍亮摇头,“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他轻轻拍抚儿子的背脊,沉声道:“我们先去大凉,再转投沙陀,这四个死士跟了为父多年,会保护我们的安全。”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那四个沉默不语的人,看着这些跟着他已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的人。他注视着他们,心中的石头也稍稍落下了些许。
      可是,伍亮很快就发现这一切有些不对劲了,树下围坐的那四个人的头颈都已软绵绵的垂下。
      他颤抖着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坐在最右边的那一个最高大的汉子,他的眼底立刻就涌出了一片红。是血样的红,是漫天的红。
      就在他碰到眼前人肩头的瞬间,那人项上那颗还未冷却的头颅就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腔子里的血喷薄而出,直冲向顶上深不可测的夜幕,再溅落下来。这只是一片红,还不是漫天的红。
      没了头颅的尸身失去了平衡,重重撞向旁边的人,然后余下的三颗头颅就一个接一个的滚落,再一个接一个的将自己满腔鲜血喷入夜幕,化作漫天的红。漫天的红,比上元夜里长安的烟花还要绚烂。
      烟花易冷,可他们的血都还是热腾腾的,北地入夜的寒风也不能让它冷却下来。伍亮那冰冷的脸上,又有了热度。他已在这漫天的红中成了一个血人。
      “父亲小心。”身后的伍士元惊呼还未出口,这片绚烂中就有一柄剑划破血幕向他兜面劈来。
      图穷匕见,血尽剑出,剑锋已经到了喉前,他甚至还来不及闭上眼睛就先听见了另一个人只吐出了一半的惨呼。他急忙睁眼,却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睁大了的瞳仁。惊得他往后一个踉跄,被伍士元扶住。
      伍亮擦了擦被血浆糊住的双眼,这片刻的喘息已足以让他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了。
      这原本是他绝不敢相信的。一杆血淋淋的银枪,从他眼前人的胸前穿出,枪头上不断流下的猩红依然盖不住它那令人胆裂的寒光。
      这杆枪在他即将被断喉的那一瞬间就刺穿了杀手的身躯。从后背入,从前胸出,然后在剑锋要划上他喉管的一刻将出剑人连同那把夺命的剑从他喉前生生的拉开。枪是带倒钩的,枪上人的胸骨已被牢牢卡住,再也移动不了分毫,似乎到死还不能相信自己已被挑在了一杆枪上。
      这杆枪是五钩神飞枪。伍亮当然认得这杆枪,枪的主人也已经在向他开口了。“定国公受惊了。”罗成清朗的声音从被挂在枪上之人的身后幽幽传来,“幸亏罗某来的及时一些,要不国公和世子可就性命堪忧了。罗某于此处先谢过,这就当时罗某向二位赔罪了。”
      他说着,慢慢转动手中的长枪,只微微一抖,挂在枪上之人那威武的身躯就像枯叶一般飘落下来。他的举止是如此浑然天成的优雅,好像只是在抖去衣袂上的一粒尘埃。
      当死体完全脱离枪头时,他的枪上就挂上了一连串还热腾腾的内脏。他慢慢将枪头伸到了伍亮的面前,那上面,一颗完整的人心还在突突的跳动。
      伍亮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伍士元也面如死灰。他们都已和罗成相识了多年,可他们都没有亲眼见过燕山罗成这样的一面。
      罗成好像早已明白了他们的心思,冷笑道:“二位请随罗某回城去吧,罗某有要事要请教,非二位不可解答。”
      是不甘,是气愤,是恐惧,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伍亮骤然就瘫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罗成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种可怖的神色。他已经看出伍亮中了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就在倒地的瞬间已成为了一个死人。
      罗成伸手就用枪挑住了伍士元的前襟,一把将他拖离了伍亮的身侧。可是太迟了,伍士元的表情也已经僵硬,罗成来不及救他。
      惨淡的月光打在地上逝者那狼籍的尸身上,就好像是一张苍白的脸孔,正忧伤地注视着这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是慢了一步”,罗成的面色也同样苍白,直到罗心在他身后低低唤了一声。
      “罗心,”罗成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要说,那剩下的五个人都已经断气了?”
      “是,方才擒获的五个杀手已全部在片刻间毙命。”罗心点头,“不过不像是中了一般的剧毒,尸体没有任何发黑等异变的迹象。”
      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断了,最后的知情人也都被灭口,这却让罗成更坚信自己之前的推断。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把这些尸体带回去,天明我亲自验尸。”
      抬头望向顶上,夜幕中有两颗星星忽明忽暗。他注视着这两颗星星,好像这就是一个人的双眼,一双过去眼底饱含真切,如今却难以揣度的眼睛。
      罗成突然微微一笑。这笑容中已没有了愠怒和怨恨,他的眼中也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语的亢奋。“好手段,此招一石三鸟,你果然堪做我‘看不见的对手’。”他用一种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低喃:“如此,我们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一石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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