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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校场突变 ...

  •   十月十七,是秦琼到北平的第十一天。
      自从那日里姑侄相认,接下来的几天平静如昔。这让罗成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与父亲商议后,决定先通过比武选拔都统领军的名义为秦琼谋得官职。
      此时城西郊二里处,辰时刚过三刻,角声已歇多时。空中密云不雨,隐隐似有一股动荡在酝酿。坡上校场的辕门内外如死寂般沉静,遍铺黄沙的围场上,一场如火如荼的较量即将达到最高。
      帅台旗杆高耸,定国公世子伍士元独坐台侧。这森严的校场在他眼里看来,依稀就是个巨大的坟场。销魂,当此际,一身华袍掩不住他的黯然神伤。
      张公瑾站在帅台下,望着顶上微微阴沉的天色,心中生起不祥之感。他作为王府亲信,是除罗氏父子外唯一知道内情的人,联系那起奇怪的中毒事件,这几日里他也陪着罗成一起心惊胆战。昨日他同罗成约好今天辰时同来校场观临,可比试已经过了一轮了,罗成在哪里呢?
      但张公瑾到底是熟悉罗成办事风格的,所以他不时偷偷回望辕门外空荡的小道,仍然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
      “铛”,校场上三将手中的兵刃同时落地。溅起的黄沙扑向马蹄,三匹马的主人却无暇勒紧缰绳。他们双手的虎口已被震麻。
      “承让。”秦琼回身一勒马蹄,苍穹中一道明晖闪过,他掌中暗淡的双锏顿时寒光熠熠。横持双锏,在马背上抱拳颔腰,他的周身已泛起一层光晕,高大挺拔的身躯上披着的好像已不再是明晃晃的铠甲,而是金灿灿的日光。他看起来仿佛从太阳中走出来一样。
      场外喝彩声又弥漫开。罗艺自帅台上徐徐站起,一只旗角拂至他脸上,遮蔽了他不动声色下一抹更盛的笑意。“国公亲鉴,诸位将士,”他抬手,朗声道:“我幽州选拔都统领军,唯才是举,能者居之。秦叔宝既已连胜六将,足见其武艺超群,堪当此任,若再无人上前……”
      罗艺的话语一滞,有人的心也漏跳了一拍。伍士元的后背已有冷汗蜿蜒而下,他的双手微微颤抖间却已爆发出了罕见的力量,提手间拉住了一个将要站起身上前挑战的人。
      ——那是他的叔叔,安国公伍魁。
      在伍魁重又坐定的那一瞬间,他也同时站了起来,看向叔叔的目光就像是在注视一个陌路人,那么的冷漠,那么的疏离。
      “王爷且慢。”伍士元把玩着掌中的腰扇,仿佛已刻意忽略了叔叔脸上传来的那道错愕,依旧是那番轻佻口吻,纨绔之态。
      “伍世子有何见教?”罗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可是要上来指教秦叔宝一二?”
      “王爷说哪里的话。英雄休问出身,这位秦壮士武艺之高强在场的有目共睹。王爷公正严明,唯才是举,正是我大隋之幸。”伍士元骤然打开掌中腰扇,扇面上一幅《雪夜弯弓图》一览无余,“只是……”
      慢慢环顾校场一周,直到睽睽众目皆对准了他,他才悠悠然开了口,“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
      他轻摇叠扇,“此三子者,乃刺客之行,皆不祥之兆也。”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真正听清他的话之人也并不很多,而听懂的就更少了。但是场上骤然开始静默,从点到片的蔓延,片刻间完全沉寂下来。北平府麾下已有几人向这看台上叠扇轻摇的公子怒目而视,可更多的还是颔首不语,漠然相对。
      秦琼的脸色已经变了,勒住缰绳只任由马蹄踏着黄沙下的硬土,“嗒嗒”作响。
      张公瑾也在沉默,他转首又望向辕门外,小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罗艺凝视着那柄金丝腰扇,他忽然转向了伍魁,用一种很温和而淡然的口吻说道:“寡人与国公共事多年,却不知原来令侄不但风雅高格,还有一双辨识武学招式的慧眼,真是后生可畏。”
      “王爷过奖了。”伍魁随意供了拱手,眉宇间却掩盖不住阴郁之色。他在同罗艺说话,目光却看向了一旁的伍士元,冷冷望着他指尖轻摇的叠扇。
      “王爷谬赞,小子怎么敢在王爷面前卖弄学识。”伍士元却好像没有看到,自顾自侃侃而言,“只是这昔年南朝秦家的锏法精妙无双,天下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子也倾慕已久。”
      “若是我方才未看错,秦壮士最后所出的那两招正是秦家锏法中最为凌厉的彗星袭月与白虹贯日。据说这两招并不连贯,却偏偏一并使了出来……”他忽然微微一笑,掌中叠扇摇得越发轻快,“不祥之兆呀,不祥之兆。”
      罗艺凝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爷武艺超群,诸位将士也都非等闲之人。”伍士元一指顶上苍穹,“方才我细观天色,忽然看到山西边有两只乌雕盘旋而来,在座诸位也一定都发现了。”
      “秦壮士锏法神武,却不知骑射功夫如何。”他猛然一合叠扇,拱手道:“千岁慧眼识人,还请下令请秦壮士将这对乌雕射落,一来破去这不详之兆,二来一现骑射神技,也好让我等心服口服。”
      “前人之鉴,何其惨痛。”他向台下振臂一呼,“儿郎们,事关我幽燕北地兴衰,岂可等闲视之?”
      罗艺还没答话,秦琼也未做声,张公瑾的双眉先紧锁起。他早已听到了顶上盘旋争食的鸣叫,这声音听来似隔天际般苍茫。
      循着雕鸣,校场众人纷纷高昂起头,他们眼底映入的是两个乌褐的剪影,自苍庐顶缓缓盘旋而低,却仍隔着数余丈高空,抖动有力的双翼,搏击长风,追逐撕扯。
      一箭双雕,那是昔年骁卫将军长孙晟的荣耀。今日,这会不会也成为秦琼的骄傲?高山仰止般的姿态,秦琼仰望长空。
      一石激起千层浪。伍士元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台下已有了窃窃私语。伍氏麾下一众人参杂着外围不明所以的兵士,已如滚水般沸腾起来,“王爷,世子所言极是,此之兆大不祥……”
      “肃静。”罗艺一声冷喝,顿时将场下那股热流生生冻结。他环视台下,目光已如冰凌般冷冽。回首对着秦琼,以一种惯有的威严,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沉声道:“如此,你便一现骑射之技吧。”
      “小人遵命。”秦琼搭箭的掌心隐隐沁出冷汗,炫目的阳光几乎要焚尽他的周身,他也几乎已能感到自己的熔化。
      肉身可以焚毁,魂魄可以幻灭,意志却不可消沉。这就像是春蚕到死,蜡炬成灰,死而丝尽,灰而泪干。他掌中的弓立时成了一轮满月,箭在弦上,便不得不发。
      “嗖”,流矢已出,气冲牛斗。秦琼脑中一片空白,这一箭他实在把握不大。可是在场的氛围已交织成一张巨网,他在劫难逃。
      事实上,他也不需要逃避。眨眼间,随着他斜对面一排兵器架的哄然倒下,众人侧目间听到风中的悠然也被一声凌厉穿透,有重物沉闷坠地,黄沙四起。
      秦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箭,正穿过两只巨雕的双目,乌檀暗亮的颈毛已被鲜血迸溅。
      四只破碎的瞳仁穿在箭上,如签上肉丸,秦琼忽然就出了一身冷汗。他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居然这样好。
      辕门内外,喝彩声已如雷霆轰炸开来,雨点般坠落校场。倒下的兵器架已被扶起,罗艺冷冷一瞥,转首便看向伍士元,淡淡道:“凶兆已破,世子可还有疑虑?”
      伍士元面色煞白,怔立良久终于恢复血色,“秦壮士武艺超群,小子心服口服,都统之职非他莫属,还请……”他脸上强带笑意,眸中却已殆尽成一片死灰,是发自内心再也无法掩盖的绝望。
      “小犬目无君长,一派胡言。” 伍士元的话还没有说完,伍魁突然站起,重重一拍椅背,喝道:“孤是昔年圣上钦点先锋官,孤尚未答话,王爷更未点头,你倒逾起职来,还不退下。”
      他冷笑,“王爷此举欠妥,方才不过是侥幸而已。区区一个流犯,作奸犯科之身岂可统领军士。”又一挥手,他道:“取我马匹长刀来,孤要亲自与秦叔宝一较高下。”
      罗艺心中一凌。他对伍魁此刻的心思已了然于胸,但绝难想到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刀剑无眼,安国公身份尊贵,岂可以身涉险?”他也报之淡淡一笑,“还是请麾下英雄代劳为妙。”言毕,他一指伍氏旗下,所点的却都是方才败下阵之人。
      “王爷不必多言。”伍魁对他的嘲讽好像没看到,只斜睨着秦琼,“孤愿立下军令状,生死成败皆由天定,不叫王爷为难。”
      罗艺长长的叹息,“国公既出此言,罗某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看向秦琼,“国公要亲自与你比试,是你的造化,万不可不知进退,自毁前程。”
      秦琼下马抱拳。转眼间,已有人拟好了军令状。
      三军阵前,众目之下,白纸黑字,生死契约。校场里众人都等待着这一场似已知结局的审判。
      秦琼跨上了马背,紧握两锏的双手攥的更紧,几将铁柄扼入掌心。可他还没有出手,就蓦然听到辕门下有人朗声侃侃而言:“我来迟了,所幸还没有错过这场精彩的比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向辕门,仿佛那里才是自然而然的聚光点。在这闪烁的瞩目之下,罗成轻持银枪,他那一袭翩翩白衣满是仆仆风尘。
      张公瑾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燕山公奔波劳碌,姗姗来迟,可叫我等……”
      “咔”,打断他话语的是两杆兵刃相撞所发出的巨响。当他和所有人的目光又转移到一处时,就看到秦琼的双锏已经架住了伍魁的长刀。这画面的定格只有一瞬间,可也足够让人看清楚接下来的残酷。
      ——这是一场谁也想象不到的杀戮,除了制造它的人之外。
      伍魁突的就松开了掌中长刀,回马间,他蓦然抽出的硬鞭便向秦琼后颈狠狠打去。他似乎已变成了一只暴怒的黄蜂,要对激怒他的人痛下杀手,最后一击。
      ——这也确实是他的最后一击,拼尽他此生全部的力气。
      可是他依然没有得手,哪怕是几乎就要击中了。伍魁还未回神,掌中的硬鞭已被一杆长枪打落在地,牢牢钉向黄沙中。
      黄沙飞扬,还没有人看清那杆枪是怎么出手的,巨大的冲击力已让伍魁不可自抑的后仰。在他倒下的瞬间,看到罗成的掌中已经空了。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的记忆此刻定格。在唇角耸动中,他却流露出了一抹不为人见的微笑。
      秦琼大惊失色,未及勒马,罗成早已抢步上前,他的身法和枪法一样快。
      可是太迟了,一个活人已变成了一具死尸,躺进了他为自己掘好的坟坑。在伍魁后仰避枪的刹那,他用力过猛,栽下马背折断了脖颈。
      活着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死亡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而成永恒。此刻,他的头就像是挂在躯干上一样,弯成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弧度。
      “军医何在?”罗艺恍然间猛然起身,大喝着几步奔下台去。
      “啪嗒”,伍士元掌中的腰扇终于掉落在地,他也随即瘫在了座上。恍惚中,他好像又看到了一排矮矮荒丘,那是一座座新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校场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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