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机心可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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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悠悠而至。张公瑾望着廊下随小厮步入后堂的秦叔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缓步急趋，不多时，他已站在了西园的花厅外，叩门轻声道：“侯爷，小人的东西已经带来了。”
门应声而开，点翠眨着圆圆的眼睛探出门外，“张大人，快请进来。”
张公瑾看向门里，急声问：“侯爷何处去了？”
点翠的眼睛眯了起来，笑道：“侯爷方才有要事离开，留婢子在这恭候张大人，请大人于此等候片刻。”厅侧有张红木大案隐在阴影中，她回身一指，正色道：“侯爷请张大人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再好好看看那只青釉提炉，但小心不要沾到里面的灰烬。”
张公瑾回头，眉间已凝结成一个川字。他记得曾听人说过，这只青釉提炉是晋代的越窑遗葩，亦是王府中最古老的釉器。背对屋门，他将提炉轻轻提起。思索半晌，他已知问题所在。
“张大人，阳光太刺眼了。”点翠抬手遮在额上，“屋里不冷，为什么要大开窗子呢？”
“因为阳光下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门已被推开，罗成淡淡答道。他看了张公瑾一眼，又回首望向点翠，“你要记住我说的这句话。”
点翠点头，似懂又非懂。罗成上前摸了摸她的头顶，“你可以回去了。”
他方才悄无声息地立于槛外良久，仰望头顶的一方天空，心中似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对于这几天发生的怪事，他已经理出了头绪。
那日在酒楼见过的秦琼秦叔宝原来就是那个他母亲口中念念不忘失散多年的侄子，罗成一夜之间就有了一个表哥。他顿时了然自己为何一见此人便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那幅悬挂于秦王妃起居室中舅父秦彝的画像在他深刻脑中，而秦琼与其父秦彝，确实有七分相似。
方才秦王妃相见失散二十余年的侄儿，姑侄二人抱头痛哭，罗成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从前他便听闻秦琼因为侠义在江湖上人送“小孟尝”的诨号。按照卷宗来看，秦琼原本在山东当捕快，期间曾去太原办过一桩响马抢劫精盐的案子，后来不久便被罢官发配，罪名是勾结响马陷害同僚。
虽然秦琼说自己是被诬陷获罪的，但是罗成心里清楚，说表兄陷害同僚不过是个幌子，秦琼不可能和绿林没有往来，维护绿林朋友被人举报才是他真正获罪的原因。张公瑾早已对罗成说了实话：在委托罗成之前他曾经想带重金去恳求秦王妃，而那笔巨额的银钱确实是中原绿林道上赫赫有名的响马魁首单雄信用来委托他为秦琼到燕山打点关系的。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听完秦琼的自述后，罗成基本可以确定这位表兄就是那个被易水台记名的英雄好汉，敌方动向不明，秦琼的处境十分危险。
罗成决心一定要保护表哥。此刻，他的脸上已是一片淡然，“张兄，你看出什么来了？”
“侯爷所料不差，”张公瑾点头道：“这只提炉中的香灰含有剧毒，应该就是除秽后用来施秽的中介物。”
“这些香灰有一种隐约的腐臭之气。”他小心翼翼的将银勺递过，“秽毒钻肌透骨，无孔不入。只要皮肤直接触碰炉中的灰烬，即使是内力深厚的高手也免不了中毒。”
银勺与灰烬持成一条横线，光亮之上暗淡的部分越发的暗淡。
“施秽之术果然不同凡响，银器尚试不出它的毒性。”罗成凝视那道银线，寒声道：“若有人存心加害，防不胜防。”
“秽由人体自身生成，与草木毒虫等外物炼出的毒药自是大为不同。”张公瑾沉吟，“若要知其毒性，或许只有玉石方可一用。”
罗成点头，将银勺移至鼻下一寸处，轻轻一嗅，他的眉头猝然蹙起，“无嗅无味。”
张公瑾愕然，“不过一个时辰而已，竟会消失的这么快？”他拿起方才点翠所予的玉簪，将它树直插入提炉中的灰烬里。簪子上还是那片翠绿的剔透晶莹，映入他眼中却成了一团炼狱毒火，蔓延他的周身，煎熬他的思绪。
罗成突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张公瑾一怔，“已过午时。”
罗成扭头看向他，“每日里，王妃房中倾倒隔夜的香灰，也在这个时候。”
“原来如此，可是……”张公瑾沉吟：“时间似乎不对。”
“那时因为这几天用的香料略微有些不同。”罗成冷冷道：“点翠告诉我，我母亲往日里用的都是一日程的寿阳梅花香，翌日午时就要倾倒。可十天前偏偏点了一种极耐烧的西域木蝶安息香，刚好为十日程。是以前九日都未将香灰倾倒，今日午时才到该换香料的时候。”
还有一句话罗成未说出口，“而十日前的夜里正是弦儿落井之时。”他叹了一口气，“时候拿捏的分毫不差，真乃此道个中翘楚。”
张公瑾的声音有些颤抖，身陷阳光的炽热中，可后背似已有冷汗流下，“有如此高超的毒术和这般深沉的心机，想要杀人易如反掌，莫非……”
“不，她此刻并不在府内，也没有想要以此杀人。”罗成摇头道：“你和我说过施秽之术是要人体自身引出秽毒，然后通过一定的介质转移到别人身上才能害人。当日里我母亲房中这个青釉提炉里未及倾倒的西域木蝶安息香的香灰就是施秽的介质。庄容中毒就是因为直接触碰到了那些香灰。”
“卑职明白了。怪不得庄娘子的症状和王妃以前相似，而王妃近来却精神每日愈佳，再也不曾头疼。”张公瑾沉思间，恍然大悟，“想来是那人一直以来都将王妃身上因多年头疯病累积的秽毒用香料引下，本来算好日期，结果不知道恰好换了新香，又不期让庄娘子碰到了有毒的香灰。”
“看来庄娘子此番中毒还真是个意外。可是……”他皱眉，“此人如此尽心为王妃治疗宿疾，究竟想做什么，又图点什么呢？”
罗成沉默不语，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双眼已微微眯起。透过眼前的青釉提炉，他无疑又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脸，一个苍白而消瘦的女子的脸。“庄容的药点翠自会料理，午后我要陪同王妃去潭柘寺里上香。”片刻，他轻声道：“张兄也该去做一件事了，这关系到你一位好朋友的身家性命。”
潭柘寺始建于西晋永嘉元年，初名嘉福寺。因寺有龙潭，山有柘树，故民间素来俗称“潭柘寺”。依相士之言，山房坐北朝南，背倚宝珠峰，周有九龙环护，寺中古木参天，石塔林立，是一块巧夺造化之工的风水宝地，秦王妃最喜欢此处的幽静。
罗成搀扶秦王妃自山门石阶拾级而上，与主持问了安，便独自于大雄宝殿外倚风而立。他每年都会陪同母亲来这里几次，是以对寺中的景物布局无不熟悉万分。
信步西南角，庭除一棵参天古桐。环顾中，罗成记得上一次来这里已有半年多之久了。那一次，秦王妃因头疼之症加重无法出行，故命他独自前来替自己还愿。
那天午后，在这棵古桐树下，罗成碰上了颐指气使的伍士元，正带着几个恶仆围成一堆，殴打一个撞了他的乡下姑娘。罗成微笑上前，只在离去时于伍氏身侧若有若无的悄然一拍。伍士元在后来的半月里再也没有从榻上爬起来的勇气，大夫诊断，肋骨不知因何断了三根。
被救起的姑娘遍体鳞伤，两手血肉模糊，站在树下哭个不停，任他如何询问也只一言不发。后来，她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唤作“弦儿”。
如果早知有今日，当初还会不会收留她，还是只想冷眼旁观这场苦肉计？千金难买早知道。此刻再回想起来，罗成忽然有些佩服起处心积虑者的高明。
大巧若拙。以一个恶名在外的浪荡公子做垫脚石，利用自己与伍氏素来不合、处处找机会压制的伍氏叔侄的心态，设下了一个简单的圈套，平庸却十分有效。世上的智者分很多种，有一种总习惯于把问题往复杂当中想，而让这种人失策的往往也并非是多么精巧的计策。
——罗成是不是这种聪明人？他也在如是问自己。
夕阳充斥院中，红光满目，盈不可久。天色渐渐暗淡下去，山风颤巍巍掀起他长袍一侧下摆。“机心安可久？”他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了然长老，您有何话要指教罗某？”
山房后落叶覆盖的小径“沙沙”作响，一袭灰色的僧袍，一双陈旧的僧履，已近在眼前。“悟了需箴言，机心不可久。”了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明人无需再说暗语。”罗成还礼，“长老可是已看出了罗某所触动的灾祸？”
“月明损角，星斗移凶，血光照物，是为杀煞。”了然鞠身，“那夜施主离去后，老衲曾看到漫天红光，府上恐已有人中了邪术。”
“正要请您相助。”罗成颔首，“长老可知道秽这一味毒物？”
了然长叹一口气，已自袖中取出一卷红黄符纸，“这四张子初甲午符烧作灰烬，一天一剂，四日后便可痊愈。”
“还有一事务必请殿下牢记。”他略一停顿，又道：“修道之人万不可随意招惹，日后碰到还请敬而远之。”
“长老所言甚是，只是……”罗成的语调淡若清水，却深如陈茗，“这修道之人是否专指茅山道人？”他看着手中的符纸，“罗某有一事要请教长老。敢问您可知道究竟何谓镇尸官？”
“阿弥陀佛。”了然一声叹息，“老衲自行招了便是，侯爷不必再生疑惑。”他回首，极目远山夜色，像是在诉说一件极久远的故事，“所谓镇尸官，便是镇尸天官的简称。”
石阶前有秋水盈盈，映入眼底，他原本淡然超脱的眼神也变得空旷起来，“天下有守尸匠若干，更有道人无数，可只有茅山道人中修为最高者才可称镇尸官。这些人平素里云游四海，替人镇尸驱邪，也兼顾风水穴位、悬壶济人之事。”
“罗某久闻茅山绝学自成一家。”罗成望向阶下，眼中似也有横波淡淡，“但照此说来，却又不知茅山镇尸官与江湖风水术士有何本质上的区别？”
“茅山镇尸官各个都是博古通今、武艺超群的人物，又岂是江湖术士可以与之比拟的？”了然蓦然回身，正色道：“茅山绝学博大精深，并非仅指镇尸一门，但最为世人熟知还是独门的镇尸术，以其诡异莫测、横贯阴阳而引人遐想。”
罗成微微颔首，“所以世人就习惯于将茅山的绝学统称为茅山镇尸术，误以为茅山皆是故弄玄虚的捉鬼道士。”他负手直身，人与古桐两相立，身影已和树影重叠在一起，“长老今日赐教，罗某不胜感激。想必长老与茅山派的渊源也是匪浅的。”
“不瞒侯爷，”了然坦然点头，“老衲曾与与茅山掌门交情匪浅，这四张符纸也是他昔年所赠。”
罗成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长老认得清修散人？”
“老衲与清修散人素未谋面。”了然拨动起掌中的念珠，摇头苦笑，“老衲所熟识的乃是三十年前的茅山掌门陆见微，道号磐柯子，江湖人称中州天师。”
“罗某再请教您一事。”罗成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拱手道：“试问茅山镇尸术可有操纵死尸的法门？”
“茅山镇尸官旨在匡世救人，纵尸伤人乃是背道而驰。”了然摇头，只徐徐上望顶上的那一方星空，“这种邪术，老衲闻所未闻。”
罗成微微一笑。星汉灿烂，夜远无极。良久，他轻轻吟道：“荒台高照银汉，幽草侵远无芳。夜长几处流凉月，惊啼看取梢上。麋鹿机心可久，野人寻古彷徨。路转溪头忽不见，中宵独立风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机心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