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山（新版）》姜黧

12、第十一章：星斗移凶

　　一轮明日顺着天阶越爬越高，辗转楼头。
　　帘钩系不住阳光，在小楼的一侧投下沉重的阴影。北平王罗艺负手站在阴影中，他的心情也同样沉重。
　　罗艺为人冷酷而暴戾，威严且苛刻，对自己，也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可当他此刻蓦然回首时，神情一下子变的非常柔和。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招呼他。
　　“阿蕊，”他的唇角都少见的上扬了，“逾月不见，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子延，你看起来可是憔悴了些许。”秦王妃压低了声音，从长廊下款款而来。
　　阿蕊是秦王妃的小字，子延是北平王的表字，私下里从来都是这样互称。他们成亲已有二十年，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可平日里四目相望时，依旧满怀发自内心的笑意。世上还有许多别的夫妻，身份地位超过他们、不如他们或是与他们一样，可是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秦王妃也是刚刚才得知罗艺提前回府的消息，并且是独自从后门进来的。所以她的身边也一个人都没有带，她总能猜到丈夫的心意。“不是还有四天，怎么现在就回来了？”这个问题，她提都不会去提。
　　“子延，你是要立刻见成儿吧？”秦王妃轻声道：“他马上就来了。”
　　“阿蕊，我不在的日子里辛苦你了。”罗艺问道：“最近几天府里一切都还顺心吗？”
　　“容儿今天早上突然病了，成儿方才一直看着她。”秦王妃心头骤雨突降，胸中瞬间一片冰冷，“刘大夫束手无策，成儿也不对我说实话，情况果真不太妙。”
　　“无事，有成儿在，她定会安然无恙的。”罗艺点点头，轻轻拍抚着妻子的肩头。他的神色依旧，可此刻身上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寒意。
　　“果真如此。”他在心中叹息道：“是祸躲不过，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父亲安好。”罗成恭敬的声音骤然响起，却停留在二十步之外，再也不肯近前。
　　“你来了。”罗艺走上前仔仔细细将他一番打量，半晌，开口道：“好，很好。你随我到书房来吧。”
　　罗艺的书房唤作“寄北轩”，梁高墙阔，包罗万千。四窗一开，所有阴暗一扫而空，确实是个读书写字的好地方。
　　可惜，这里却是不适合批阅公文的，因为缺少阴影。人皆道阳光下是藏不住秘密的，因为秘密大多都隐藏在黑暗中，没有阴影，黑暗中的秘密何处容身？须知这天下大人物的指令若有十成，那么七成都是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下，供世人非议。但它们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在阳光下制造一片阴影，掩盖剩下的三成。而真正发挥作用的，也往往便是那三成。
　　“吱嘎”，罗艺推开了书房的门。屋中没开窗，他径直坐在了阴影里。罗成也走进去，同样坐在阴影中。
　　“三天前的夜里，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罗艺的声音冷冷淡淡。
　　“我在一间禅房里，见了一个出家人。”罗成平静的回答，“他的法号叫了然。”
　　“后来呢？”罗艺问道：“你后来又去了哪里？”不待罗成回答，他又问：“你有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你那时身在城外，一定看得到。”
　　“我确实看到了。”罗成在黑暗中的声音平静依旧，“北斗星中有三颗星星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那是北斗第一星贪狼，第七星破军，还有一颗是七杀，合起来就是传说中的绝命星格‘杀破狼’。”
　　“历朝历代大凡有杀破狼现世，那便预示红尘将生翻天动乱，大隋朝恐怕有妖星降世。”他沉声道：“只是实在不知这颗妖星究竟是何人，否则及早除去，或许可免除一些灾祸。”
　　罗艺点头，沉吟道：“你可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况？”
　　“是因为有人动了很重的杀机，杀气冲牛斗，与造化相克。”罗成的指端在黑暗中轻轻叩击那夜听到的古怪节拍，他心头也不禁涌上阵阵寒意。
　　“不是。别的情况或许是，但这种情况一定不是。”罗艺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道：“这是因为那天夜里，有人在幽州左近动用了一种古老的阴邪之术，这种煞气被天地感应，连造化都要敬畏三分。”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邪术？”罗成忍不住开了口，几乎想将几日来心中的疑惑通通问个明白，“可以操纵死人来攻击活人么？”
　　“什么？那夜里，你见到诈尸了？”罗艺喃喃道：“如此，‘妖星’果然已降临世间。”
　　“三日前的夜里，我在营中惊见杀破狼现世，便知道大隋已有‘妖星’降世，日后必定要在这世间掀起滔天巨浪。”他的神色越发的沉重，“我听你母亲说容儿无故病倒，这必定是中了邪术。你先将那天夜里你看到的一切仔细的说说。”
　　罗成点点头，可他当然不能说出他在松林里掘尸的情景，这一段被他掩饰而过。
　　“照你如是说，你那时身在西郊，看到星斗移凶立刻赶到城南的那片松林，之后……”罗艺突然问道：“那五个人斩那僵尸时用的是什么招式？”
　　“是行云剑，梅五的行云剑。”罗成答道：“易水台已经在江湖中消失了三十年，可是像梅五这样的人，世人是不敢轻意淡忘的。”
　　“无坚不摧，唯快不破。”他微微一顿，“对于刀剑之类的短兵器而言，也只有梅五的行云剑才可以达到这种骇人的速度。”
　　“梅五？”罗艺皱眉，“这个人还活着？”
　　“不知道。”罗成摇摇头，“不过即使还活着，现在应该也不年轻了。”
　　“那么依你之见，是谁为了什么事雇佣易水台的人呢？”罗艺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道：“他们要杀的又是什么人？”
　　“这个人就在幽州城中，并且时刻掌握着我们的动向。他要杀的人在江湖上名声不小，从前一定也在官府当差，可惜已沦为了阶下囚，现在可能也已经到了幽州。至于他要买凶杀人的动机……”罗成的脑中又浮现出他在燕然居看到的那个秦姓汉子来，“他一定不是为了私怨杀人，他是在替某些人掩盖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目前其实极有可能与我们还没有直接关联。”
　　他解释道：“易水台虽然已经败落，可昔日的余威尚在，价码还高得很，出的起这个价钱的人屈指可数。当今天下动乱之势已现，江湖中人此时大都野心勃勃，招兵买马，他们争雄的资本便是扩张本帮派的势力，处处需要用钱，没有谁会为了私怨非要在这当口花如此巨额的钱财杀人。而且能够顺利的让一个在江湖上有名望的人获罪，还如此精确地掌握人犯的流派，只有一种可能，此人以及他要杀的人都是官府中人。自古官员好结党营私，彼此之间背后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这也就不难解释他们之间为何会结下这种生死怨仇。”
　　他又接着道：“父亲素来令出如山，没有人敢在燕山轻易违反您定下的律令，可为什么还有人要冒这种风险？也就只有一种可能，此人背后的势力与我们旗鼓相当，甚至更强，他办砸了主子交代的事情，只好冒着风险自己解决犯下的烂摊子。由于此事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关联，即使事发我们也无从追查，更不会追究，所以他才敢在此处买凶杀人。”
　　“成儿，”罗艺微微的颔首，“你说的很好。”他向来是个严父，极少夸奖儿子。可此刻，他的眼中也隐隐流露出一种赞许之色，“看你的样子，应该已将几日来入库来犯的名册清点清楚了，那个人现在应该还没到幽州。”
　　“昨天确实如此，可今天就不一定了。”罗成摇摇头，“今日城中一切照旧，只是来犯的名册我还未过目。”
　　“为父自会亲自处理。”罗艺淡淡道：“你还是去看看容儿，不要叫你母亲担心。”他已经站起身来，“无论如何，不管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致命的关联，救人性命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父亲，”罗成忽然问道：“依您之见，那颗妖星会是谁呢？”
　　“七杀是纵世之将，破军为乱世之贼，贪狼乃谋世之士。三星齐照才是杀破狼，妖星未必只有一人。”罗艺回身道：“这就像是物换星移是万事万物共同作用，是大势所趋，不是一两个人可以左右的。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即使铲除了那颗妖星，也未必改变得了天下大势。”
　　“那父亲看，谁最有可能呢？”罗成急急问道。
　　“你是我燕山的混世魔王，”罗艺已经笑了，“我看你就挺像的。”
　　他拍了拍罗成的肩膀，“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管这两件事之间有何致命的关联，救容儿才是你现在要做的。”他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在想一个人，一个他已经过世的老朋友。
　　罗成跟在他后面，也在想一个人，一个分不清敌友、不知道眼下身在何处的女人。直到他悄悄立在庄容的榻侧之时，他还在想这个女人。他那把原本最心爱的七弦古琴已经被深锁进了柜中，罗成已经不能够忍受看见那把琴时心头的惶恐。
　　巳时刚过，罗成独自坐在西园的花厅里，听府中一个婢女对庄容病倒之前种种事宜的汇报。
　　一个翠衫子、圆眼睛的小姑娘立在堂前。她叫点翠，服侍秦王妃已有好几年，对于罗成问话时的习惯也有很深的了解。
　　“今晨卯时，庄娘子很早就起来了，一定要同奴一起服侍王妃洗漱。”她垂首紧攥着一方帕子，拼命地回忆，“娘子端了水进来，不留神把摆在台侧的那只青釉提炉给碰翻了，当奴发现时，她已经给收拾干净了。”
　　“青釉提炉……”罗成沉吟道：“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娘子说手上沾了香灰，要去洗手。”点翠的双眼还是瞧着地下，“可奴等了半晌也不见娘子回来，王妃叫奴快去找娘子来一同用饭，然后……奴就看见庄娘子昏倒在了园子里。”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罗成却只看了看案上一只青釉茶盏，突然道：“那只青釉提炉中的灰烬还在不在？”
　　“在，”点翠的头一下子抬起了起来，她眼中滚动着一个小女孩与生俱来的好奇，“奴走的时候还在。”
　　“那就太好了。”罗成看着她，居然笑了。他站起来，淡淡道：“你把它拿到这里来。小心，一定不要沾到里面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