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清修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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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王府中更漏已滴过了辰时，西园闲云不动，无事自归山。
天静，风静，人更静。庄容的卧房前木樨花开得正好，人却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北平王妃秦蕊珠久久执了榻上人冰凉的柔荑，那绝美的脸上已失去了素日的平和。这是一种为人母的哀伤，不需掩饰的悲痛。她是个心地极善的女人，从庄容进罗府第一天起就已在心中将这个在外人眼里本应寄人篱下的孤女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母亲，庄容现在如何了？”坎外一声低询，罗成垂首颔腰，拍了拍外袍下摆的尘土。他是小跑回来的，刚出燕然居的大门，就将罗心远远甩在了几条街外。
“我儿快进来。”秦王妃攥了良久的双手一松，冲着踏进门槛的罗成招了招手，“容儿今早还好好的与我说话，方才无缘无故就晕在了院子里，倒像是和我以前一样头疼发晕。你快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也患了头风？”
“大夫怎么说的？”按住腕侧，罗成半晌不语，“把开的方子拿给我看看。”
“大夫现下还在堂下侯着。”秦王妃一方罗帕从左手递到右手，在掌中绞成麻花，“他看了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哪里敢开方子？”
罗成默默地凝视榻上人的双颊，又轻掀起她的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良久。半晌，他道：“小妹体质虚弱，可脉象还算平稳，只是受的风寒重了些，邪毒侵体。寻常大夫没有用处，我会找个此道圣手来，一定保得她的周全。”
“你不必瞒我，刘大夫已是幽州杏坛第一人。”秦王妃的鼻音有些沉重，眼神也开始涣散，“何处有神道医仙，天涯海角也要找了来。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你……”她说不下去了。
“母亲不要着急，办法是人想出来的，现在要做的是赶快吊命。”罗成的脸色没有变，语调却愈发的轻柔了，他回首吩咐道：“叫人去库中点一棵玉龙山参，煎了送来。”
立刻就有立侍一旁的婢子应声而出。北平王府从来不缺会办事之人，无论男女。
“母亲请先去休息。有我在此守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罗成轻抚着秦王妃微微颤抖的双肩，余下的几句即将出口的安慰话语却悄然凝在喉中。“什么事情？”他的双眸片刻不离榻上人，话却是对着帘外人所说。
帘外答话的人是仍有些气喘的罗心，“公子，张公瑾求见。”
“那就太好了。”罗成淡淡道：“我正要找他，叫他进来。”
“侯爷恕罪。”帘影轻掀，张公瑾一掀袍角，已屈膝跪在了地上，“卑职身为王府参军，却知法犯法，特来请罪。”
“罗某向来赏罚分明。你既自知有罪，那便该将功补过。”不待他说完，罗成已上前一步，一手将他拉起，“救人如救火。张兄见多识广，务必替舍妹诊治一二。”
“卑职遵命。”张公瑾绝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他的两根手指已稳稳切上了庄容的腕侧，眼中蓦然浮现出一种奇特的神色，半晌，他沉吟道：“庄娘子的情况，侯爷怎么看呢？”
“她的脉象和面色看起来实在不像生了病的样子，但情况已是凶险万分。”罗成叹息道：“我推测她是中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邪毒，已不是杏坛中人可以窥探了。”
“侯爷明鉴。”张公瑾点头正色道：“小人知道府上素不语怪力乱神，但此事实在关系重大，还是要斗胆一问：近来府上可有出入过什么左道之人吗？”
罗成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眉锋微微挑起，“你是说她中了巫蛊邪术？”
“不错，庄娘子恐怕是中了秽。”张公瑾的面色愈发的凝重，“如果不在她彻底毒发前抑制，一旦发作，整个身体就会从内而外的溃烂，死状必将惨不忍睹。”
“秽……”罗成皱眉，“什么是秽？”
“秽是一类毒物的统称。”张公瑾沉声道：“与一般剧毒不同，是由人体内自身病患累积所化成的毒物砺炼而出，存在于体内的时间越久，其毒性就越大，尤其是常年患一种疾病的人，由其体内炼出的秽更是厉害非常。”
他略一沉思，“但若想要用秽害人也不是容易之事。施毒者非得先将之从患体中驱出，再施加到另一个人身上，这其中门道，非此中的高手不能为之。而今放眼天下，会此等厉害邪术的，江湖上恐怕也没有几人了。”
他话音未落，罗成已面沉如水。
“还请张兄指教，当今天下，还谁能够解这种邪毒？”罗成看向窗外，窗外一片大好晴空。
“侯爷可知当今天下玄门以哪派何人为尊？”张公瑾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当今武林中大小门派林立，修道之人繁多，可大都是碌碌无能之辈，有真才实学者寡矣。”罗成一声冷笑，“若要论玄门武学，百年前茅山派是可以称首的，但可惜如今人才凋零，不复当年的恢弘气象了。”
“那侯爷可曾听说过清修散人？”张公瑾点头道：“若能找到此人，庄娘子所中之秽无忧矣。”
“清修散人？”罗成凝成寒冰的脸上竟然也有了表情，“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茅山道人？”
大凡身在江湖，哪怕云游方外、不问红尘的僧道居士，也没有不知道清修散人的。
——清修散人是什么人？
——是一个云游道人。
入道之人，跳出红尘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其人虽自避浮云坎外，却是近六七年来江湖中崛起的武林新秀第一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道长不知何许人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形容如何，皆不详。平素独来独往，居无定所，世人对此人大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即使是亲眼见过道长的人，对其人的说法也历来不一，至今没有定论。但其唯一为世人所熟知的身份便是执掌茅山派，身居掌门人之位，更是中原三十六郡绿林道上赫赫有名的镇尸官。
——没有一种定论就容易产生更多的议论，何况是这个人人身陷的江湖之中？
清修散人平素云游四海，悬壶济世，每每替人镇尸祛邪。平素所救之人不胜枚举，所固之家不可胜计。三年前，巴蜀瘟疫横行。道长千里崎岖不辞劳苦，奔波寻求良方，终于解救万千性命于水火之中，至今巴蜀百姓家中还多供奉此人的长生牌位。
其人出道以来的事迹数不胜数，但真正让他四海闻名的还是四年前的泰山证道会。四年前证道会之际，突厥四大绝顶高手秘密潜入中原，意图伺机挑拨各大门派的关系，制造中原武林内乱。虽有精密的周化，却被清修散人洞察先机，暗中运筹帷幄，指挥调度，免除了一场浩劫，这才有这几年中原武林的一段太平光景。
从此以后，江湖上对清修散人的传言数不胜数。众说纷纭中，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有人道：“清修散人实是降世谪仙，可使白骨生肌，撒豆成兵。因此才能未卜先知突厥人的阴谋。”还有人道：“道长身负盖世神功，实是个不世出的绝代高人。由是才可一人力敌突厥四大绝顶高手而全身而退。”
江湖虽大，难困闲人。想要找这样的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罗成长长的叹息了。
“听你方才所言，似乎倒对这清修散人甚为谙熟。”他又望向窗外，窗外阳光更媚，“张兄可知道如何找到清修散人？”
“卑职不敢欺瞒侯爷，我……”张公瑾好像已触动了某种禁忌，突然住口。
“那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近来事务繁多，抽不出空来。庄容又危在旦夕，托不得时日。你负责调遣人手，就算是过代北、出辽西、上五岳也得把清修散人找来。”罗成淡淡道：“你的意思我很清楚，你要保的人我替你做主了。我瞧你那朋友面色不佳，北平府五十杀威棒不会打一个病人，王爷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日后若是纠察起来也由我一力承担。”
“侯爷之恩，卑职没齿难忘。”张公瑾的额头又已重重磕在了地上，“但凡卑职所知，定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定了定神，垂首缓缓道：“卑职出身寒门，这侯爷是知道的。二十多年前，先父得了怪病，症状与今日的庄娘子相同，束手无策，只有待死。后来一位茅山道人经过，赠药解囊，救了先父一命，卑职更是靠了那些钱财才得以学文识字。”
“他在卑职家中住了六日，待家父病愈后才离开，实是卑职一家的大恩人。”他的语气中已带上了十分的遗憾，“只可惜从那以后再也无缘相见，卑职对于秽术所知的一切全部来源于那位仙长。”
“那位茅山道人当年多大的年纪，形容怎样，如何称呼？”罗成轻轻点头，问道：“他又是如何替你父亲解秽的？”
“仙长自称磐柯子。当年见他时他似乎是而立之年的样子，现在想来倒是一派仙风道骨。”张公瑾沉吟道：“我记得他是烧了几张怪模怪样的符纸，让家父每天一服，一连四天。药到病除，之后再也不曾复发过。”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蓦然抬起了头，“当年他所赠的符纸还剩下两张，珍藏至今。小人这就去取来，或可暂缓毒发。”
罗成忽然转头，盯着张公瑾看了许久。他向来最不信这等术士之说，对镇尸祛邪之类的法门更是嗤之以鼻。在他眼中，死亡才是世上最永恒的事情，世上根本就无鬼怪，作祟的皆是人心。
但是眼见为实，这一切已由不得他再生迟疑。他森然问道：“磐柯子是不是镇尸官？”
“卑职不知道。”张公瑾的头又要垂下。
“那他当年有没有提到过关于镇尸官与镇尸术？”罗成又问。
“年代久远，即使提到过，卑职也不记得了。”张公瑾的头已低到不能再低，“磐柯仙长当年只说自己是茅山派门下，从来没有提到过镇尸官与镇尸术这一说。”
“很好，拿符纸来吧。”罗成点了点头，“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那个人的身世背景我在一个时辰内都要知道，我不保来历不明的闲人。”
“卑职遵命。”张公瑾的头还未抬起，坎外远处的一阵喧哗已让他立时站起身来，“侯爷，前厅叫您呢。”
罗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一言不发的迎出坎外，迈过张公瑾身侧时，轻轻一拍他的肩头，“你要能救庄容，这个人情我不会忘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清修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