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巡视 ...
-
到了总膳房，报上名字后，原本那个准备按标准给我配备食材的宫人抬头看我一眼，而后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架上左边第一个系红绳的是白姑娘的，自己去取吧。下一位！”
我也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走到架子旁，一派自然地伸手提起那个系红绳的竹篓。只是我没防备它那么沉，力量预估失败差点让我脚下一绊摔一跤。
只见篓的表面和其它篓一样，放着一层青菜，伸手往里一探，是三个食盒，还带着热气。
唉，这么沉，拎着走回去，我的手会断的啊。
要不，先找个僻静角落解决掉一部分？
思忖间，我见张家姐妹也来到架子旁，取了系有白绳的篓子。
同时，我也见到，那架子上，还有系着蓝绳黑绳粉绳紫绳的篓子，看来，在这里打点过的人还不少。
我想到不贱美人，不知道她的不惑哥哥有没有事先打点过这里。
张悠然看了眼我手中的竹篓，嫣然一笑，心照不宣。
我也笑，吃力地提起竹篓：“走吧，回去喽。”
“很沉吧，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她俩是用抬的，哪里还分得出手帮我一把。
我笑：“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明天我准备一条扁担来。”
悠然美人“噗嗤”笑出声：“我想象不出妹妹挑着扁担是什么样子。”
我笑，伸出手臂比划一下，脚下假装着步履不稳，肩头还配合着上下抖动，看得张家姐妹掩嘴大乐。
悠然美人笑着给我做了如下评价：“无瑕妹妹真有意思。”
我一听，糟，一高兴就原形暴露。有意思也是会引人关注的啊，这和自己追求模糊化的道路背道而弛，收敛收敛。
咳一声，我假装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重新变回那个模糊的自己。
然后，我听雅然美人道：“姐姐，好沉哦，我们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吧。”
悠然美人则问我：“无瑕妹妹意下如何。”
正想摇头晃脑来一句“真是与本姑娘不谋而合啊”，忙又微微垂下头，轻声慢语回了句：“正合我意。”
“那好，我记得那边有个凉亭，不如就去那里歇歇。”
果不其然，没走多久，拐个弯后，一座凉亭现于眼前。
凉亭背后，是一片湖，湖面上雾气尚未散净，映衬的远处的亭台楼阁隐隐若现。
我从小爱玩水，一看到有水的地方就忍不住雀悦欢腾，站在亭中欣赏这水天一色，只觉心旷神怡，一切担忧惶恐似都被湖面上的风吹了个一干二净。
呼吸着湿润清新的空气，我感叹：“这里真美。”
雅然美人却在见到水时脸色苍白，她远远避开水，嘴里轻叫：“姐姐，我们换个地方吧。”
悠然美人看她一眼：“过来，你总要学着克服。”
雅然一哆嗦，眼中瞬间蓄满了泪。
我看着这一幕，不解问：“雅然畏水？”
“嗯，小时候落过水受了惊吓。”悠然美人一边取出食盒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一边淡声答，只是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厉还是让我心中一颤。
原以为悠然美人是温顺的猫，但在这个瞬间，我突然想到了老虎。人，都是有两面的啊。
我“哦”了一声，也取出食盒。
打开来，里面的食物倒不是很沉，沉的原来是这笨重的木制盒子。
悠然美人看了眼我盒中食物，笑道：“丞相大人很疼你。”
可不是，里面全是我爱吃的，水晶虾饺，银耳莲子羹，杏花枣糕，槐花饼，全是娘的味道。这一定是娘一早起来准备好着人送进宫来的。
我将食盒推到张家姐妹面前：“来，尝尝我娘的手艺。”
悠然美人眼中一黯：“原来是你娘做的啊，难怪和宫中配的不同。”
她们的食盒中，是小包子，小米粥，凉拌青菜和萝卜条。
相比起她们的简陋，我的，真是太奢侈了。
雅然美人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她快速背转身，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那抖动的双肩却说明她哭得有多伤心。
我不知所措：“是我说错做错什么了吗？”
悠然美人摇摇头，走过去搂住雅然美人的肩，让她的头靠在她怀里，手抚着她的发，温柔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悠然美人才悠悠道：“在我们五岁的时候，妹妹落了水，娘去救她，结果，就再也没从水里上来。”
没想到是这样，我不知从何安慰。都说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是根草，我无法想象当时年仅五岁的姐妹在失去娘以后是如何活下来的。
悠然美人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我娘的样子。只隐约记得，夏天蚊子多的时候，她会挥着扇子帮我们赶蚊子，她还会唱一些好听的歌哄我们入睡。”
说着说着，悠然美人别开脸，我见到一珠泪从她眼里滚出落到了衣袖上。
抹了抹脸，她又笑了一下：“看我，真没出息，本来好好的，突然就把气氛给搅了。我们吃饭吧，吃完了赶快回去。”
一时冲动，我脱口而出：“以后，你们就把我娘当成你们的娘吧。以后，我娘给我做什么，我都让她做三份，我们有福同享。”
没料到我这样说，悠然美人诧异地看我，看得我只觉自己冒失暗自恼恨自己心直口快，然后我见到悠然美人又笑了，她说：“无瑕妹妹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妹妹，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不知道说什么，忙夹一个虾饺给她：“来，我们快吃吧，要不凉了就不好吃了。”
事后，我才想起娘的叮咛。在宫里，不要随便把吃的给别人，也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不给别人，是防止被栽赃陷害，不吃别人，是小心里面有毒。为了防止中毒，娘特意给我做了个银指环，套在小指上，以便在不得不吃某些赏赐的食物时能用银指环先验一验，一旦指环变黑，就即时启动保命方案。
这些叮咛，不知有没有人告诉过张家姐妹，好在当时悠然美人没有拒绝，我们一起分食了娘准备的膳食，饱餐一顿后精神饱满地回了殿。
在路口分别时，悠然美人再一次向我道谢：“谢谢无瑕妹妹的早点，若是不嫌弃，晚上你来我们这里，我亲手炒些小菜，我们喝喝酒赏赏月，可好？”
“好啊”，我愉快地答应：“那我晚点过来。”
“嗯，你快点回去吧，如果我没猜错，皇后娘娘巡视的第一殿应该就是你们云汀殿。”
我一听，忙道了声“回头见”，加快脚步往云汀殿急走。
刚拐个弯，我就见到殿门两侧各站了一排宫人。看来，皇后已经大驾光临。
表明身份后，一名宫人引我进了殿。
在殿中的会客厅，我见到了一群衣冠华丽的女人。
台上主位穿得金碧辉煌的该是皇后，年纪约和娘不相上下，在她下方，身着浅金色的该是贵妃，两侧各坐了二位，共是四位贵妃娘娘。跪在中央的那个，则是不贱美人。
我忙上前跪在不贱美人身旁，伏地行了个大礼：“奴婢白玉无瑕参见皇后娘娘。”
“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的方向袭来，音色娇嫩，可话里的信息却让我不敢放松警惕。
我忙更深地伏下身子：“奴婢有失远迎，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这也不能怪你，从这里到总膳房，路途遥远，你走了这么长的路也辛苦了，起来吧。”
我又磕了个头，口中念着“谢皇后娘娘”，慢慢直起身。
然后，我感觉有无数视线集中在我脸上身上，我不敢轻举妄动，绷直着身子，低眉顺目，任人打量。
良久，皇后娘娘开了口：“赐席。”
一名宫人取了个方席走到我面前，我忙谢恩，从冷硬的地板跪坐到柔软的席垫上。
宫人退下后我才发现，只赐了一席，不贱美人跪着的，仍是冷硬的地板。她腰杆挺得笔直，一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骨气峥峥样。
唉，这么清高骄傲，在宫里还不知要吃多少亏受多少罪呢。
暗叹着，我继续扮卑微扮怯懦。
“素闻白丞相博学广闻学识渊博，也曾听人说过白姑娘少时伶俐无双，不知白姑娘可曾读过四书五经经史子集？”
我一惊，忙又改坐为跪埋下头去：“奴，奴婢惶恐，我爹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没让我上过私塾，所习得的几个字也只是能看懂一些故事话本而已，像四书五经类高深的东西，奴婢大多是只认得字，却不识得字中意思。”
皇后轻笑：“起来吧，又不是要考你，紧张什么。那你，琴棋书画，可有擅长的？”
我忙做出一副邀功的样子傻笑：“回皇后娘娘，奴婢会下五子棋。”
皇后一愣：“五子棋，那是什么棋？其它的呢？”
“其它的？”我一脸茫然：“其它的，是琴和书画吗？我爹爹说我资质驽钝学那些纯粹是浪费时间，所以，所以奴婢……”
说着，我开始哽咽：“奴，奴婢没用，娘娘问的，奴婢都不会。”
“那你会什么？”皇后有点不耐烦，虽然能听出她在克制，可语气中还是透出了一丝厌烦。
“奴，奴婢会，会吃饭。”边说，我边小心翼翼地觑向皇后，尽量表现得像个草包。
皇后以为听错，眉尖一蹙：“什么？”
我身子一抖，立刻又跪了下去，带着哭腔道：“请娘娘恕罪，奴，奴婢实在想不出自己会什么，平时大娘二娘三娘夸我能吃，奴婢一顿能吃三碗饭，比爹爹哥哥吃得还多，所以，奴婢想能吃应该就是我最会做的事。”
“噗嗤”一声，有人笑出声：“一顿吃三碗饭，确实够能吃的，娘娘，我看以后要按三人份的量给她配备食材才行，要不她饿瘦了，白丞相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话音一落，其它人也笑起来，只听皇后道：“李贵妃提醒的是，不过这宫里的标准该是一视同仁，她虽贵为白丞相的千金，可也不能破了例。好了，时间不早了，去水汀殿吧。”
我忙又伏身：“恭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见不贱美人没动，我忙偷偷扯扯她，她似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伏下身，轻声道了声：“恭送娘娘。”
皇后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而后步下高台，迤逦而去。
待听到殿外宫人高声唱了声“起驾”，我终于松了口气，顺势倒在了席垫上。
唉，真是，若皇后天天来这么一遭巡视，我会折寿五十年。
躺在垫上，放松下来的我不禁八卦地问不贱美人：“我回来之前，皇后娘娘和你说什么了？”
不贱美人绷着脸，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锲而不舍：“是不是问你昨天皇上留你干什么了？”
她终于抬眼看我，嘴角慢慢浮现讥诮之色：“我以为你只会吃，没想到还这么好奇。”
说着，她手抚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讨了个没趣，我闭了嘴。
在她转身离开时，我还是没忍住：“你讨厌我？”
她脚下一顿，头也不回：“是，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以后不要招惹我。”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可听在我耳中，怎么感觉那么恨意浓重呢。
“其实，我没那么讨厌的，你试着慢慢喜欢我，好不好？”我厚着脸皮给出建议。
她冷哼：“喜欢你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必多我一个。”
我继续厚颜：“可是，我比较希望你能喜欢我啊。”这样，我就能当你的影子，成为你的陪衬了呀。
她又冷哼一声，大概是彻底无语，径直回了西殿。
我回到自己的东殿，闲极无聊中又把娘给我备的两大箱子东西重新整理了一番。
午膳时，我吃着食盒中娘为我准备的丰盛美食，心想要不要让娘不必如此费心，也许我可以自己在殿内生火做饭，这样可以消磨大把光阴。
吃饱喝足想出外走走，又怕遇到不知有没有巡视完的皇后，为防万一，我决定还是老实呆在屋里，等待天黑，等着去水汀殿喝酒赏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