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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夜 好不容易捱 ...


  •   好不容易捱到黄昏,我迫不及待前往水汀殿。
      虽然娘交代过,在这后宫之中,就连亲姐妹都可能反目成仇,不要奢望有什么真心相交的朋友。这话或许有道理,可是,我恐怕做不到。才不过这么两天,我就感到了深宫寂寞。
      想起娘讲的老秀女的故事,我不寒而栗。那些秀女,入宫后,穷其一生也不曾见过皇上一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乌丝变白发,最后等来的要么是为驾崩的皇上殉葬,要么就是与青灯古佛相伴。她们来到这个世间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成为皇上的附庸,一生身不由己。
      我无法想象,若是三年后我出不了宫,我会是怎番模样。数着晨昏,度日如年?想到这里,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不择手段去获得君王的恩宠,那样的恩宠即便短暂,也好过不曾拥有。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如果无法一生拥有,那就算拥有一季,也是好的。这样,即便未来失宠,也可以用追忆往昔来打发这漫长枯寂的余生。
      看,寂寞多会消磨人的意志,我竟然这么快就对能否出宫产生了怀疑。人若是没了信心,失了坚定,不用别人做什么,你就已经不攻自败。娘的话言犹在耳,我却有竖白旗的征兆。娘啊娘,孩儿和你比起来,真是逊了不只一星半点。儿定当三省吾身,重新用强大的思想武装自己,以坚不可摧的信心迎接出宫与你团聚的日子。
      一路检讨着,我还是走进了水汀殿。
      咳,娘,如果后宫之中没有永恒的朋友,那有个三年的朋友也好啊,否则,孤寂一人地苦捱三年,女儿怕撑不住。
      殿内中庭,摆着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有个烛台,还用碗扣着几个小碟,看情形,晚餐已准备就绪。
      我扬声叫:“悠然,雅然,我来了。”
      很快,我听到悠然应了一声:“我们在膳房,还有一道菜,马上就好,你先坐。”
      我哪好意思坐,放下自带的食盒,我顺着声音往膳房寻去。
      膳房里,雅然坐在灶堂前生火,悠然则站在灶台前炒菜,见到我,悠然挥了挥铲子:“你别进来了,这里烟大,小心呛着。”
      小小的膳房,挺干净,就是通风不太好,屋里缭绕着白烟,经久不散。
      “是不是烟囱堵着了?”我问。小时候,我曾爬到屋顶捅过烟囱,当时娘也是这样被弄得烟薰火燎。
      “可能是,这里好久没人用了,我们收拾了大半天才收拾干净。”一边和我聊着,悠然一边快速挥动着铲子炒菜。
      看着她熟练麻利的动作,想来是做惯这些事的。
      很快,悠然将菜铲出装盘,我和雅然捧着碗筷先去摆上。
      揭开桌上扣着的碗,我发现,晚餐,很简陋。烩茄子,煎豆腐,炒青菜,煸豆角,连丝肉都没有。
      我有点愣,她们的伙食,这么差?
      想到我带来的食盒中娘为我备下的肉食晚餐,我有点犹豫。
      “这是什么?”雅然指着食盒,眼中闪闪发亮。
      我打开食盒,一一介绍:“焦香排骨、油炸小鱼、燕窝粥,还有,酸梅汤。”
      介绍时,我生怕她们嫌我炫耀,所以一字一句吐得很轻。
      “真好,跟着无瑕妹妹,我们姐妹俩也可以享些口福。”悠然笑着,并未多心。
      围桌而坐时,悠然又一次做出如下结论:“丞相大人真的很宠你。”
      我撇嘴:“才没有,一直以来我爹对我都是不闻不问,这世上,也就只有我娘宠我。”
      “那你爹肯定很宠你娘。”
      “也没有。我爹对我娘也是数十几年都不闻不问。”只是在最近,才开始露出宠的迹象。
      悠然不解了:“平时,你们母女也是吃这些?”
      我点点头,从小到小,在吃上,我从来没受过亏待,以至于我误以为每个庶女都和我享受的是同等待遇,到了今日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我过的竟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看来,丞相大人很公平,并没有因为你娘是妾你是庶出就亏待你们母女。”
      爹爹公不公平我不知道,这些娘不会和我讲。我只知道,娘从不亏待我,娘在上城区开了间药房,即使不要府内的供给,娘每月进帐也足够我俩吃香喝辣。所以有时候我很搞不懂我娘,她明明可以离开丞相府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可偏偏她不,她说什么“背靠丞相府好乘凉”,她懒得去折腾。娘说,我要的人生已追求到了,有个可有可无的夫君,有个大智若愚的女儿,有座清静的院子,有怎么花都花不完的银子,娘满足现状无意改变。
      这些话不能和悠然讲,我只好说别的:“没想到宫里的膳食是这个样子。”
      悠然笑:“无瑕妹妹很失望哦,比起从东华门进来的民间秀女,我们已算享福,虽然我们吃的和她们一样,可至少我们不必像她们那样还要去侍候妃子。”
      这时,很少说话的雅然竟然开了口:“姐姐不要自欺欺人了,民间秀女还是人,我们却连人都不是。”
      “雅然!”悠然面色一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雅然一抿唇,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只当雅然是介意自己庶出的身份,忙打圆场:“其实,只要我们自己瞧得起自己,别人看低我们又有什么用,我们不去在乎,别人就伤害不了我们。”
      悠然勾了勾嘴角,取了酸梅汤一人斟了一杯:“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难得我们聚在一起,不如以汤代酒,敬月亮一杯。”
      抬起头才发现,今夜的月亮是满月。
      我喃喃:“宫内的月亮没有宫外的圆呢。”
      在家时,我喜欢爬到屋顶看月亮,从家里的屋顶望上去,天很低很矮,仿佛伸出手去就能揽月摘星,月亮是那么温柔,星星是那么俏皮。可到了宫里,天怎么变得那么高那么远,月亮冷冷在上,星星黯淡无光,一切都变了样。
      “无瑕妹妹想家了?”
      “嗯,你想不想?”
      “不想。”悠然答得毫不犹豫。
      见我望过来,她笑:“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个令人想念的家。相比起来,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住在一个属于自己的殿里,三餐固定,每天不用干什么事,这比在家里,好太多了。”
      听她这样说,我鼻子有点发酸,之前她们在太傅府到底过的是怎样悲惨的生活?
      捏着她的手,我无声安慰,她回捏我一下,又是一笑:“瞧我,怎么说着说着又说些扫兴话。有酒有月,没有音乐怎么成,雅然,给我们吹段箫助助兴吧。”
      雅然从袖中取出一管碧玉箫,悠悠吹了起来。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只听箫音悠扬婉转,这个月夜越发清幽寂静。
      一曲终了,我沉浸在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伤感情绪中,久久不愿回神。
      “啪——啪——”
      两声突兀的巴掌声突然响起,待我们转头望去,只见一人踩着月光,从殿门口走进。
      “太子哥哥!”
      首先出声的是雅然,她几乎是从椅上跳起来奔了过去。
      太子笑声低沉:“才几日不见,你这一曲《相思赋》越发精进了。”
      “比起太子哥哥,雅然还差得远呢。”站在他面前的雅然,浑身透出女儿家的娇羞,随便哪个人一看就能知道她对太子心存爱慕。在后宫,是严禁太子与秀女有私情的。太子这么晚来这里,可是也对雅然美人存着同样的爱慕?我是不是在无意中得知了什么不该得知的秘密?
      不安地看了眼悠然,只见她抿着嘴角面色凝重,她想的恐怕比我想的还要多。
      悠然起身走到太子面前,不露声色地将雅然挡在身后:“不知太子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太子笑呵呵:“听到箫音就过来了,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说着,他越过悠然朝我这边走来,看到桌上尚未怎么开动的菜肴,他不请自坐,笑问:“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若是各位不介意,我一起加入可好?”
      雅然正说“当然不介”,悠然就打断道:“更深露重,太子殿下还是早早歇息的好。”
      太子不以为意,他自行倒了杯酸梅汤,举杯时,他朝我望来:“白姑娘呢,也会劝我早早歇息吗?”
      原本想努力隐在黑暗中,结果还是被认了出来,我嗫嚅道:“呃,我,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在我很孬种地朝殿门逃跑时,太子叹了口气:“看来,除了雅然妹妹,其它人都不欢迎我。”
      我不敢接腔,只在经过悠然时,朝她抱歉地挥挥手,然后脚下不停地继续逃跑。
      跑到殿门,我忍不住回头,想看太子是不是识趣地起身打算走人,没想到一看,他竟仍稳稳坐在桌前,甚至取了筷子径直吃了起来。
      害怕看到不该看的秘密,我迅速扭转头,继续跑,结果刚迈过门槛,就撞进了一团黑影里。
      “啊”一声,我吓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被撞的黑影稳稳立着,我却被震的往后一退就要跌倒在地。
      “小心。”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那团黑影突然长出了手向我伸来,只觉腰间一紧,我被托了起来。
      这个声音,我认得,比起早上,它又沙哑了几分。
      他将我立稳在地面后迅速后退一步:“抱歉,吓到了你。”
      我忍不住好奇:“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沉默,无意回答。
      想到可能问了不该问的,我忙摆手:“啊,你不用告诉我。再见。”
      在我提着裙摆打算再次狂奔时,他开了口:“外面有侍卫,不要又撞了人。”
      “呃”,没想到他这么好心,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去:“喏,给你,润嗓片,一天含两片,很快就好了。”
      把瓷瓶塞到他手里,我转身就跑。
      出了水汀殿,果然在附近的路上站了两排待卫,我不敢久留,脚下不停一口气回到云汀殿,直到进了我的东殿,我才敢停下喘口气。
      捂着胸口,心跳得好厉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紧张,不过是为了感谢他的好心提醒礼尚往来而已,怎么反倒像是做了坏事?不知道他会不会吃润嗓片,下午无聊整理箱子时随手就将小瓷瓶放在了身上,其实我没打算给他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还是给他了。唉,这么爱多管闲事,要是被娘知道了,肯定又要数落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一直在奔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前方有一点光,我朝着光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可是无论我怎么跑都无法靠近那抹光,我又急又渴,喉咙似被火烧了般疼痛,突然,我手脚开始不听使唤,跑起来同手同脚,一直原地踏步,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猛一下子,我又能正常奔跑,离那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原来那是一个出口,我高兴地挥舞着手臂冲过去,当整个人沐浴在光亮时,身后的那片黑突然就收缩收缩成了个人形,有个沙哑的声音平板地说:“白姑娘,你我无怨无仇,你为什么害我!”我一回头,只见闻人不惑一身黑衣站在我身后,他手里举着我给的瓷瓶,满脸胡碴,面无表情:“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
      惊出一身冷汗,醒来时窗外发白,新的一天,又已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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