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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山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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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梅园与静雪苑的门相对而开,小径上是淡淡梅香,两侧是被扫开的层雪。
夜里静谧时,雪纷纷扬扬落下,更添意境。
倘若没有不速之客深夜闯入的话,可能此夜静雪的美,还更能令人欣赏几分。
“来了。”
少年并未如两个医修所想的那样一夜好眠,而是坐在轮椅上,对着窗侧赏梅多时。
来人也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离楼之人。
很显然,是冲着公子玉来的。
公子玉,北地排霜阁的少阁主殷如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世人皆称公子玉。
让一阁少主这样的人执行任务便罢,竟还是独来独往。独来独往便罢,总不可能受伤至今,排霜阁还无人问津。其中问题,不言而喻。
来人恐怕是敌非友。
待来人一身黑衣蒙面的装扮映入眼帘,顶着公子玉外壳的离楼楼主嗤笑一声。
果然。
无论是仗义出手襄助月氏山庄的公子玉,还是这帮当时冲着他的躯壳跑去的蒙面人,恐怕本都是冲着他来的。
甚至促使他下帖与月氏山庄对上的那个契机,都可以好好品味了。
他一醒来山庄中人就告诉了他,剑神已经带走了他的躯壳,并言明此事尚有误会。
这误会倒可以借着这个不速之客,好好查查。
“公子,您是自己跟我走,还是属下请你走?”来人并不客气,即使言辞中有这样的上下级关系。
“公子玉”:看来他的对手在排霜阁混得也不怎么样,怪不得那时候的举动几乎奔着同归于尽去了。
清辉月色顺着窗棂透进来,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此刻长发披散,背影透露着一种易碎的、形单影只的脆弱。然而细看,便见他那双形状好看的手默默结出一个手势,指尖已经透出不祥的绯红色。
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衣公子,今日在月氏山庄一众人的扼腕叹息与关怀之中,拖着经脉尽碎的躯体,轻飘飘在亭中、林间、苑内三个方位,寻了七个星位,用最寻常不过的小石头,布下了一个简易七杀阵。
他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满身带着尽碎的经脉阵痛,但谁人只要进入苑中,便是他的掌中之物。果然,他守株待兔,便有人不请自来。
人为鱼肉,我为刀俎。
“走不了。”他疲懒地示意此刻自己的状态,也就动动手指,如今行走都是个费力的事。
看身体语言,白衣公子柔弱极了。但看那双明灭的眼睛,便知他此刻满怀的恶意。
你走不了,他像在说。
一阵风来,带着冷雨疏荷香。
黑衣人突然没了动静。
他抬眸看向闯入七杀阵中的又一只兔子。
一只即使在夜里还戴着青箬笠的小兔子。
对方的灵丝绕在了黑衣人的腕间,白日里的青色灵丝如今散发着浅红色的光。
黑衣人睁着眼,一动不动,像是被丝线点中了穴位。
“没事吧?”青箬笠少女拨帘而入。
兔子走在阵中,生死不过他动动手指的事。
白衣公子意味不明地笑了,指尖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精致雕纹。微微咳了咳:“没事。你怎么来了?”
他低垂着过分兴奋的眼,声音却温柔得不像样子,如病中西子对着情人呢喃似的。
少女的青色灵丝很快缠绕上来,她微微合上眼,与灵丝相通。
幽暗的眸子便抬起,凝视着手腕上的青色灵丝,感受着青色灵丝在内府之中的蕴养温意。
“此人是你仇家?”
蕴养收束,陈无忧问道。
“不是。”白衣公子微微蹙眉的神情却又暗示与黑衣人关系的疏远。
“那我便带走了。”
青箬笠飘起,陈无忧牵着灵丝,轻易驱动着人往外走。
医道不杀生,陈无忧毕竟是红旗下长大的人,本也是见不得血光之人,因而能给个教训教化的绝不使用物理超度。
他身侧还浮动着未褪的荷香。
似是走到门口,陈无忧正要抬步往外走,便被一道反光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卡在门框一侧离地约三寸位置的一颗圆润的石头。陈无忧试探着用灵丝去触碰,石头微微动了动,从镶嵌的位置摇摇摆摆地落地。
“喀啦……”
随着石头落地,陈无忧忽然觉得眼前本有些朦胧的夜色变得清晰许多,像是有什么透明的薄膜从空气里撕裂、滑落,终于拨开云雾的即视感。
青箬笠少女蓦然回首,白衣公子坐在轮椅上,对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破开他本该清冷无情的眉目与肃容,如今的笑容里只有戏谑与微微的怪异。
“这是什么?”
陈无忧问道,语气像在问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慈祥依旧。
“一颗……南山石。”他也有些不确定,但有问必答,态度诚恳。
那是七杀阵的阵眼之一,这颗小石头倒不是随手捡的,当时顺手用的是佩在公子玉躞蹀上的晶石——一颗有些划痕,但看不出形貌的晶石。
陈无忧认得出来,这是一块苍梧之地经雨所成的南山石,可遇不可求,苍梧之地的人们将之作为福石,是苍梧山神赐下的护身符。
公子玉是北地人,与苍梧之地相隔甚远,很难说这颗南山石的来处。
握着这颗有些圆润的南山石,陈无忧心中生出许多的怀疑与戒备来,但毕竟在青箬笠之下,一切情绪都藏得极好。
“并无甚紧要,你若喜欢,送你便好。”
他接着说,那双有些冷意的眼中盛着些微的笑意,与白日里的他割裂得厉害。
教素来用最温和的态度对待病人的陈无忧心里,也不免生出些诡异的警惕。
仿佛是在林中慈悲漫步的白兔陡然被冷血动物盯上时的,冥冥第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