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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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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寓的百叶窗向外望去是一片灰色红色屋脊铺成的旷野,蚂蚁状的人簌簌地穿行,毛虫状的电车悉悉地蠕动。天阴蒙蒙的,像是顽劣的幼童将旧碗似的苍穹,瓷实地扣住大地上的蝼蚁。
空气里浮出几个灰色烟圈,烟蒂上红的火闪耀着,秋柳点着了烟,据说仙女烟是不伤吸者喉咙的,瞧着那烟往上腾,飘着、飘着,似乎全世界都化成了烟往上腾。
抽烟的习惯是出来做事的时候染上的,做事的地方是施泽平的烟草商行,秋柳笑了,上工替他卖命,下工替他出清。
限于门第,秋柳本是不该出来做工的。但如今这时节,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父亲出事已经一年有余了,厂子押给施泽平换了一笔救急的现钱,家里的财政实在是最捉摸不定的东西,秋柳从大学里退了学,好把读书的钱留给弟弟。在家无所事事,不如出来做女子职业贴补家用,依旧是施泽平帮的忙。章太太虽是顾脸面的人,也这么装聋作哑过去了。
秋柳手头宽裕了些,就动了修完大学的心思,大学文凭如今已是最狂妄的奢侈品。说不上她是有钱还是没钱,她拥有全城数一数二的嫁妆,却一文也无法支配。母亲着急将她嫁出去,见过的人却总是个顶个的卑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施泽平都会过问,唯独秋柳的婚姻大事不愿出面,秋柳估摸着他究竟是吝啬的。金焕生一去便杳无音信,世上再也没有称心如意的人,秋柳死了婚嫁这条心。
“嘶啦”,秋柳回头看,是秋台拉开了露台的推拉门。她慌忙在阑干上灭了烟蒂,把坏习惯藏在手心。
“嘿嘿,被我发现了吧,你在抽烟。”秋台笑道。
“我没有。”秋柳下意识想反驳,但空气里的甜香是藏不住的,“有什么事吗?”
“妈下午来了电话,要你下了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记得穿上她去年跟你新做的那件鹅黄色的单旗袍,头发梳不好就去理发馆,钱在她房里五斗柜第二层。”
“她几时这么慷慨了?”
“不知道,她说今晚有大事,连我也要打扮一下。”
“又是跟施泽平有关吧?今天是要订婚还是摆酒?”秋柳调侃道。
家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失去了爱神的眷顾。起初是施泽平请章太太去看洪深的文明戏《少奶奶的扇子》。第二次是章太太办舞会还请,接着,施泽平请章太太到自己的庐山别墅避暑,秋柳和秋台也在宴请之列。各方面已经有了“人事定矣”的感觉。
秋台却痴痴地愣住了,仿佛一年来的思绪终于在米诺斯的迷宫里找到了出口。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要为父报仇!”
“噗嗤”,秋柳笑了,“你是赵氏孤儿,还是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给了秋台灵感:死因不明的父亲,即将再醮的母亲,还是与父亲的好友姘在一起。施泽平对章家的事处处都很上心,唯独对查清凶手这件事马虎。施泽平对秋台的示好就是阴险的毒蛇吐着毒信子。甚至自己身边也有一个奥菲利亚。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秋台念念有词。
秋柳还在甜香的烟气中有些醺醺然,她只觉得秋台的嘴一张一合的翕动着,仿佛是哈姆雷特张着嘴在跟她说话。秋柳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学秋台的“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秋柳觉得她也有些腾空了。渺渺仙气中,她听见秋台提起一个熟悉的名字“林玉珊”——她的同年,金焕生过去的一个追求者。
“林玉珊怎么了?”秋柳醒过来问道。
“我说她是奥菲利亚。”
“你发癫就发癫,就不要编排人家姑娘了,什么奥菲利亚,读书半瓶水,出来瞎晃荡。”
“我没有编排,我是哈姆雷特,她就是奥菲利亚。”
“你几时和林玉珊混在一起了?她看得上你?”
“怎么?不行?你嫉妒了吧!”
“我嫉妒你干什么,林玉珊喜欢长得俊俏的,你是貌若潘安,还是颜如宋玉了?油头粉面的,倒贴给人白相也不要的。”
秋台恼了,“那你呢?你也不是没人要?未婚夫跟人私奔了,妈给你找的人你也看不上,嫌人家丑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想让金大哥白相你,人家看都没看你一眼,也不知道谁更丢人。”
不知道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更刺人,秋柳的脸涨得通红,五官扭在一起,良久,才骂了回去,“你害得我读不成书,我凭什么出去做事养你?”
“哪个叫你养我了?你挣的几个钱还不够你的零用!你一个女将为什么要读书,你们女的读书不是为了当跳板嫁个更好的人吗?结果你根本不嫁人,我们家现在的所有麻烦只用你随便找个人嫁了就能解决了,你偏不!”
“你还做你少爷的春秋大梦,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要报仇?但凡你平时对施泽平好点,咱们早就住进施公馆了!你现在呢?我们让你读书,你先跟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扯上了!她爹是最底层的办事员,你也干脆入赘他们家以后做三等书记好了!”
秋柳觉得还不够解恨,“你要是在外面上鸦片馆、逛长三堂子,还能称得上纨绔,虚岁十七了,还像个吃奶的小童,怎么还没人笑话你啊!”
“谁敢笑话我?也只有我们家阴盛阳衰女的敢在男的头上动土!”
“那还不是我们家男的不中用!死了的那个靠太太的嫁妆留洋,回来就忘了岳家的恩,小的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几时见你出去挣了钱回来?不中用的东西!”
“起码我有脸有皮,你跟妈,一个给施泽平卖命,一个给施泽平卖身,你们忘了父亲的大仇未报!”
“你说清楚,什么叫卖命,什么叫卖身?”
“你和妈都是最龌龊的人,见钱眼开!你有什么资格说玉珊?她又不嫌贫爱富?“
“老婆还没讨上就开始胳膊往外拐了!好,我龌龊,我下贱,你不要再找我要钱买任何东西了!“
秋柳沉重地合上推拉门,凭着露台的阑干,往外面望,天黑默默的,地红彤彤的,天上的星辰摸不见,地上的灯火连同秋柳的这一点烟火却组成了璀璨繁星,近处一条灯光辉煌的街道才是城市的银河,无限向星空延去。凉丝丝的雨一直在下,地上如萤虫似的汽车,忙着摆动两只触灯,照出一簇簇蚂蚁似的生物,大概是赶路避雨的人们吧。
她早已猜出施泽平便是头号凶手,却丝毫激不起复仇的意志,她才是章家真正的局外人,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乱世的浮萍,飞黄腾达还是家道中落与自己何干?
身后的门又“吱呀”怪叫着。
“接电话了!”
秋台拉开门,仿佛隔着天堑。
“接什么电话!每次你没理的时候都去找妈恶人先告状,怎么说都是我的不是了,谁上你的当!”秋柳恶狠狠地回道。
“你不要又诬陷我,谁告你的状了!妈主动来的电话,点名要让你接。”秋台不耐烦了,“接不接,不接我挂了,出了事别赖我。”
“让开,别碍着我的路!”
“神经病!还骂起人了!”
秋柳拾起听筒,章太太万般嘱咐一定要盛装出席,尤其是秋柳,秋柳不耐烦地嗯嗯乱答了几句,听筒扣了回去。
“铃铃铃”电话又响了,秋柳以为是章太太又打来,没好气地,“知道了,知道了,要挂了”,语气尖锐火高三丈,活似西洋悍妇。听筒里却传来陌生的女声,“请问是密斯章吗?这里是香港大学的教务处,您的奖学金已经下批,请您在八月前通过挂号信方式寄来文件……”秋柳颤抖地答着好。她颤颤巍巍的梦想实现了,她通过了香港大学的公费生考试,所有的不快都抛掷脑后。
秋柳欢喜地回到自己房里,拣出那件鹅黄色单旗袍,又在首饰盒里挑选相称的珠宝。她突然想到去香港要筹集旅费,或许卖掉眼前的珠宝就是出路。秋柳认定项链是女人主动套在脖子上的枷锁,以后她成了自由身了,还要这锁链作甚?不过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她搜括出所有的金银细软,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挂满珠翠。
“弟弟,喊门房叫辆车!我们要出门了。”
秋台被秋柳的异样嚇到了,“怎么了?你不是不爱浓妆艳抹吗?”
“总得给母亲和施先生一点面子不是?”秋柳嗔怪道。“毕竟你马上又要做少爷了。”
秋台刚刚经秋柳一点拨,觉得改头换姓,做施家的少爷也没什么不妥,复仇的事自然抛至脑后,屁颠屁颠跟着秋柳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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