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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港口,五年 ...

  •   港口,五年前的那轮明月悬在天边,照着铁绀色的海。死寂的黑夜里只有远处惨白色的灯塔偶尔掠过几束光惊起海鸟。
      这里过去是公共租界,暴乱后成了三不管的地带,这里没有军舰,也没有商船,近海处只是零余散落着几艘无人的驳船,成了偷渡者隐秘的天堂。
      浓雾里挤出一个人影,两手拎着细软,独自个儿闷头快步向驳船走去,大抵又是一个触了霉头、自我流放的可怜人。这是这座城市常有的。
      三个穿黑绸长褂,外面罩着黑大衣的人影一闪。三张在黑色呢帽底下只瞧得见鼻子和下巴的脸遮在他前面。
      “慢着!”
      这人早料到会有追兵,所以根本不与爪牙周旋。扔下细软,夺步向救命的船狂奔。
      不等他跑远,领头的那个黑大衣便伸脚钩住了他,两个跟班立马提枪将他押了起来。
      “章老板,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黑大衣低声命令道。
      “走什么?我是特地奉施老板的命令前去办事的。怎么,有人假传消息,想妨碍公事?”章老板挣脱了跟班擒住自己的手,抢过枪,威胁道,“你们谁要动我?”章老板扫视着三个黑大衣,辨认他们的身份,突然变了脸色,冷冷道,“怎么你……”,话音未落。
      砰!章老板握枪的手放下了,人倒下去,痛苦地按着肚子。砰!又是一枪。惨红的鲜血从弹孔处汩汩涌出。
      黑大衣们愣了神,其中一个吓破了胆,他是新丁,没见过血,呜咽着跪下来,口中念念有词,“不是我,不是我,咱们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的您,回头您儿可别来缠我,我给您烧纸……求求了!”
      “孬种!”领头的踹了他一脚,“是你开的枪?”
      “不是我,不是我……”
      “老板可是要见活的,你杀了姓章的,拿什么去抵?”
      另外一个高个子跟班冷静地蹲下,探了探倒下的章老板鼻息,“已经没气了。”
      领头的狠踹了几下泄愤,“孬种,咱们搜他的身。”
      “老大,都是文件,他真是出公差的,我们是不是真的听错了消息?”
      “你小子!我还能听错消息?”
      高个子在死人身上摸索着,往下,摸到了硬硬的物件,皱着眉,扯开皮带,向里一掏,是一个金属小物件,立刻递给领头的,“老大,这就是老板说的微型相机吧?”
      领头的摆弄了半天,始终不得法。“娘的!老板要见的是活人,现在人没了,东西也找不着,老板养你们这群王八蛋吃干饭!”
      “咔哒”,高个子要了过去,摆弄了几下,微型相机便弹出了一个空盒子,“这是装胶卷的位置,里面空了。”
      领头的颓然点着了烟卷,坐在石阶上。
      “老大,我看见对面有光照过来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孬种!”领头的恶狠狠地瞪了胆小的一眼,灭了烟,“咱们走!”
      黑大衣们把呢帽一推,搁在脑勺上,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不见了。
      “救命!”地上的人,颤动着,爬了几步。
      “救命!”又爬了几步。
      嘟的吼了一声儿,一道灯塔的光从水平线底下伸了过来。邮轮隆隆地响着,排开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浪,马上又隐没在黑暗里边。又张着嘴吼了一声儿,只能看见几道黑烟了,灯塔的光线钻到地平线下,一回儿便不见了。
      又静了下来。这是这座城市常有的。

      霓虹灯伸着颜色的手指在蓝墨水似的夜空书写几个大字,一长串的汽车在地上交错着红宝石耳坠子似的光,街边住宅的窗里透着红色、紫色、黄色的眼珠子,淡漠地打量这个夜晚。
      一辆汽车拐进里巷,在一栋公寓前停了,叭叭的拉着喇叭。施泽平先生的霍姆堡毡帽从车门里先探了出来,捕捉到新鲜消息的记者将其团团围住,闪烁的白炽灯下拍摄到施泽平焦急的愁容。
      这儿的门房却见怪不怪,毕竟这是名流公寓,住着的都是八卦小报的常客。他们熟练地推搡开记者,迎施泽平进门。
      施泽平敷演故事,老道地对记者讲了几句场面话,不等多问,便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如同过去无数次地拜访一样,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到客室里一屁股坐下。
      楼梯的地毡上登时一阵嗒嗒的鞋跟响起。
      “你可来了。”新寡的章太太,扑了过来,但似乎觉得不太妥当,在茶几那儿勉勉强强站稳。
      “报上怎么说?”施泽平仿佛是明知故问。
      “我让焕生给你念。”章太太装作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将目光投向角落的金焕生,一个投靠章家的年轻才俊。
      施泽平眯起眼,察觉金焕生抄写的是账本,登时提高了音量,责问:“账本怎么在你手上?”
      金焕生一声不吭,章太太出来解围:“是我让他抄的。”
      章太太外形俏丽,容貌甚佳,不过学问和管家却欠考究,因此章家的财政向来是章先生统揽大权,从不让章太太过问。家中大乱,金焕生主动请缨为章太太看账,自然得到允诺。
      施泽平抽走账本,居高临下地说:“不该看的少看!”
      金焕生仍是一言不发,默默抄起报纸。
      章太太慌了神,对施泽平道,“是我大意了,以后我直接拿东西给你看。”转而怒目瞪向金焕生,“以后少安这种心,老实做好你自己的事。”
      金焕生自觉地念起报纸头版来,“新贵厂长港口命丧乘龙佳婿午夜淫奔”。施泽平听到下半句有些意外,挥手让金焕生继续。
      “第一则消息,死者章息培乃城内切密化工厂厂长,浙江慈溪人,德意志哥廷根大学化学博士,归国后先是在施泽平先生的卡固化工厂担任实验室主任,任内研发首创特别化学制品。在施泽平先生的入股支持下,章息培另建切密化工厂,并收购卡固化工厂,从此如虎添翼,产品畅销海内外。就在章息培奔赴南洋参加博览会之际,在港口遭暗杀,身重两枪,死状凄惨,震惊全城,督察正全力稽查凶手中,本报为爱国实业家的不幸遭遇,哀恨、叹惋!”
      “你不要念了。”章太太红肿的眼泡又止不住地落泪,施泽平自然地递去帕子。“他出事前是回了家的,只见着了秋柳。我当时因为跟他吵嘴了,就上戏院看戏去了,没想到最后一面……”
      施泽平与章太太贴得更近了,置若无人地唤着章太太的闺名阿芬,等到哭声渐止,才开口问了句,“息培最后和秋柳说了什么?”
      章太太又将目光投向了金焕生,金焕生欲言又止,似乎不便开口。章太太意识到自己好像一天都没见着女儿了,她垂下头,“我不知道。”
      施泽平估摸着与新闻后半段有关,示意金焕生继续。
      “章息培先生罹难传出风声后,章家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过去,施泽平先生曾主动做媒牵线,让章家长女与自己姻亲熊家的熊二公子定亲,甚至替章小姐出了一笔丰厚的嫁妆,寄存在熊家。不料昨晚熊二公子得了岳丈出事的消息后,当场写下退婚书,承诺将嫁妆如数退还,并与女友文明戏演员徐灵韵小姐私奔。”
      金焕生顿了顿,又继续念了下去,“现不知至何处。熊二公子可谓是落井下石,势利阴险,不知是否有其父的手笔!”
      金焕生没有放下报纸,眼神粘在了报纸上的图画。
      章太太愣了愣,她不信熊家竟会如此无耻,定是自己女儿秋柳做错了事,触了对方的霉头。
      施泽平看出了章太太的心思,安慰她,“都是报社这帮文流氓乱写,熊家上下早就把秋柳当未过门的少奶奶看了,哪里还有什么徐灵韵的事,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他许诺道,“熊家那里我会问清楚,小报也就是几句话的事,阿芬你放心吧。”
      章太太认为施泽平有着超乎常人的才干,将家中大小事务一股脑说了出来,施泽平也乐意做章家的主。
      “行了,行了,现在世道不好,说不定是劫财的小毛贼干的,回头我给你添个白俄保镖,怎么样?”
      章太太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息培的治丧?”
      “除了我还有谁?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啊?”施泽平有些不满章太太的客气见外,“我和息培是什么交情?”他又补充道,“治丧的款子,厂里有准备金,不必发愁。而章小姐的嫁妆按规定是只能由她本人在出嫁后才能支配,现在既然动不了,那么章家目前的日常财政由我私人来担负。”施泽平仿佛才是这里真正的男主人。
      章先生的公子章秋台今年15岁,在前朝已是娶妻成家的年纪,可他如今还是一副童子的蠢相。他理应接过章先生的衣钵,挑起照顾家中女眷的重任,如今却游离在事件漩涡之外。
      他始倚在客室的门廊处,认真听大人的对白,努力将自己放置在事件漩涡中心,却被在场的所有人给忽略掉。
      客室里,章太太和施泽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调情,金焕生紧缩眉头,用帕子擦拭自己沾满油墨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污点。屋子里的人各怀心思,秋台希望自己也能有些见解,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不提也罢了。

      紫色的黄昏支配着场内,一层拈香的烟雾悬着人们的头顶,辩不大出他们的正体。尽管章先生并非头一等名流,但念其惨死后的一系列轰动,以及看在施泽平的面子,来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少。
      施泽平为了挑出能容纳上百人的厅,勉强选了一处礼堂,四面石竹色的粉壁上飞舞着一群有翅膀的小爱神,向人们张着危险的弓箭,原本是用作新式婚礼的,如今滑稽地作着死人的凭吊。
      记者还未允许进场,现在来的都是熟面孔。章太太和章秋台替了章秋柳和金焕生的班,顶上去招呼吊唁者。
      于是金焕生跟着章秋柳拣了个座位歇下,一坐就觉得臀部下有了柔软的反动力,舒服和安静的意识,同时眼睛的面前就有了白的东西光闪着——华丽的吊灯模糊了他的心神。不多几分钟了。
      秋柳好像怕扰乱了场内沉静的空气似的,在焕生的耳朵边轻轻地吹了几个音。
      秋柳和焕生的关系既不是同辈,也并非主仆。焕生是农家富户的儿子,赶考念书,家里却遭了匪难,父母丧命,未过门的未婚妻也被掠走。
      秋柳的父亲章先生,恰好在学校有一份□□的兼职,在无数学生中识准了焕生的才干。章先生平复了少年复仇的心性,还决心资助他,两人说起家世,竟是远方表亲。
      半年前,焕生就住进了章家。焕生不比其他的大学生,爱玩爱闹,把学校当作社交场,他是有志向的,下了学就去章先生的厂子帮忙,连施泽平对他也是赞不绝口。
      这时候的豪家们流行一种女儿政策,毕竟豪家们的儿子大都逃不出遗传原理的支配,成人之后,多具有怠懒,放荡,发狂种种的危险性。于是就选一个少年新进留在跟前,预备做待嫁女儿的丈夫的后补,好令将来帮助着不大聪明的自己的儿子,顾护自己的事业的永远的发展。
      金焕生是否跌入了章先生的女儿政策不得而知。尽管秋柳三年前就与熊公子订了婚,但章先生并不阻碍秋柳焕生两人来往。金焕生和章秋柳常常同出同进,但彼此都是淡淡的。章太太料定金焕生对女儿毫无吸引力,自然对婚事也就毫无威胁,很是放心。
      “你的船是七点准点开吗?”秋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的。”焕生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现在是五点,你还能留一阵子。”
      “不久留了,我叨扰你们太久了,早就该走了。”
      “不,不,是你帮了父亲的忙,还给秋台补习,我们一家都很感激你的。”
      “哎,这种小事,你不要叨念了。”
      “你总是这样说。”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秋柳又挑开了话头。
      “好可惜,还有一年你就能拿到毕业证书了”
      “我的积蓄不够念下去了,之前都是腆着脸,章先生的恩情,我没齿难忘,现在你们孤儿寡母的,生活断了进账,总是很难过的,我堂堂一介男子汉,再麻烦就是我的罪过了。”
      “可是现在我们家正是风雨飘摇的,没有了主心骨,你留在我们家,施老板肯定会给你事做的,这样家里就有了进账,所以你留下总比离开好,就是报父亲的恩了。”
      焕生没有再开口,壁上的石英表吸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金焕生!”秋柳有些恼了,“我现在是自由身了。”
      “五点一刻了,我得走了,章小姐再见!”金焕生直起身,离开舒适的椅面。
      秋柳急忙抓过他的手,“那请你收下这个,好不好?这是父亲走前留给我的,你留下这个,让我有个念想。”
      金焕生没有拒绝,将章秋柳手中的玛瑙首饰盒放进自己风衣内侧的荷包里。向章太太和秋台示意后,拎起早已打包好的行李向外走去。
      别了,章秋柳最后一次端详金焕生英俊的脸庞,他希腊式的长鼻子,细长但如星子般闪烁的眼睛,他瘦削的身子,但宽阔的肩膀,他小麦色的精壮肌肤。章秋柳在内心无数次呐喊过的爱恋失了效,金焕生消失在门外,潮水般的记者却涌了进来,围住章秋柳这位不幸事故的当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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