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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施公馆在霞飞路的隐蔽处,若非熟门熟路,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别有洞天。黑夜里,建筑物的黑影恰像是都会的妖怪。大门口那两盏大头灯就是一对吓人的眼睛。秋柳挽着秋台下了汽车,走进妖怪的血盆大口。
      如果说章家是城池一座,那施公馆便是封建割据的王国,喜怒无常的施泽平在商业世界攻城掠地称王称霸,让施家在前朝积年的基业在他手中化作资本奔流,据说他年轻时是顽劣的,幸好科举在他童年时就已废除,免了他读书之苦,他早早离开家乡来到远东巨镇的洋行,在买办盛宣怀手下做事,盛宣怀一死,他便自立门户,毁家立业,几乎所有领域都有所涉及。
      施家行的是五胡杂处的西式规矩,英吉利式的乡绅派、美利坚式的享乐派、法兰西式的沙龙派都能找到,但施家并不愿与外国人有着更亲近的来往,所以秋柳形容施家是不道地的国际主义者。
      一踏进公馆,夜光杯里是充满着莱茵地方的美酒,舞池里有浓艳的女脚和笨拙的男脚跳着癫痫性的切尔斯顿,秋柳瞧见了几个在烟草行眼熟的股东和职员,但多数总是不常见的人。这倒不像是施家平时的社交圈聚会,而像是施泽平的商业帝国年会。
      秋柳移远眼睛,注意到自己曾经的未婚夫熊瑞文和他的新婚妻子徐灵韵在舞池的另一侧。这对夫妇半年前就花光了盘缠打道回府,只字不提去了何处。秋柳蓦然想到,她当初毅然决然退学是否有熊瑞文的阴影呢?他们仍是校园的风云佳偶,自己只会徒增笑料。
      立在舞池边的徐灵韵,穿着金鱼黄色的流苏长裙,缠着金丝雀色包头,如同阳光下盛开的郁金香,“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秋柳想到盖茨比的梦中女郎黛西也不过如此罢了。熊瑞文也甚是潇洒,秋柳过去嫌他戴毡帽笨拙土气,如今他改戴巴拿马草帽,一身时髦的西欧风味,甚至让人一点也剖别不出究竟是那一国人。
      徐灵韵时常把晶莹的眸子从鬓边闪到熊瑞文脸上来,碰到他的饕餮的眼便低下眼皮,让长睫毛遮住柔媚的眸子的流光,把笑意约住在嘴角,温雅地拿起高脚酒杯来的姿态简直是在跟他卖弄风情了。熊瑞文伸出手,两人旋转步入舞池。
      秋台简直是看痴了,秋柳想起林玉珊是另外的古典气质的美,体态丰艳,面如银盘,是小家碧玉的薛宝钗。可是秋柳不是没有在穿衣镜前端相自己,一阵无名的痛苦涌上,她几乎是女相的章先生,瘦怯怯的身材,脸也与美不搭界。
      仆欧将秋柳秋台领进茶室,里头行的是中式规矩,四个中年人叉麻将,秋柳秋台和施泽平的亲外甥熊瑞麒三个小辈做陪客端茶送水。这是施泽平的大姐施泽琴的规矩,施泽琴的两大功绩,一是力排众议支持弟弟变卖家产,二是主动与熊家结为秦晋之好,尽管她的丈夫过世多年,她仍然是施家头号话事人,在这个小世界里做慈禧太后。
      “我是从来都不懂现在什么自由恋爱的,都是小孩子在胡闹。你好心给他介绍一个,他说你是老封建,落了伍,要被革命掉。可是他自己来个自我介绍,遇上个坏人,你怎么办?不说也不是,说也不是,大家以后都是亲戚,徒然伤了感情。”施泽琴向来心直口快,尽管她并未有指桑骂槐之意,但熊瑞文的父亲、施泽琴的小叔熊绍甫总是有些讪讪的。
      “嫂嫂预备以后怎么给瑞麒定呢?”熊绍甫自觉自家吃了瘪,他虽不满意儿子儿媳的恶行,但也由不得施泽琴指责,“瑞麒二十四五也不能再拖了。”
      “男孩子晚些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施泽平怕姐姐受了气,圆过话头,“比如说我就不用把时间用在应付太太上。”
      施泽琴笑了,“泽平是个不婚主义者,我之前不是没有急过,可是现在想通了,男人越老越值钱,以前或许还有姑娘配得上泽平,现在哪里还有?”
      熊瑞麒附和自己的母亲,“这一点我随舅舅的,都是黄金单身汉。”
      “Golden Bachelors!”熊绍甫总结道,他的笑话总是能适时逗得施泽琴笑得前仰后翻,尽管她对洋文一无所知。
      秋柳不禁讪笑,虽然舅甥两人都是圆头圆脸、不学无术,但施泽平毕竟有些“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的傲气,连饱读之士的章先生都是他的信徒,熊瑞麒难道要在卡巴莱一众酒鬼间振臂一呼吗?
      “男的是陈年佳酿,要经得住放;女的是残花败柳,经不住放的。”施泽琴没有来头地来了一句。
      秋柳脸烧得通红,忿忿地说,“残花败柳还能化作春泥更护花,酒除了迷糊人还有什么用。”
      没有人敢接过这话头,施泽平只是抬了抬眉,反手打出一张白板。
      章太太一反常态没有说女儿的不是,而是问秋柳,怎么不去理发馆做头发,秋柳冷冷地答道,“没钱”。钱是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秋柳怨恨在这种名利场交际,占了她读书的时光。
      施泽平玩味地看着这对母女,章太太依旧是面不改色,又问道,“怎么不让周妈替你梳头?” “周妈回家了。” 家里佣人的状况在章先生走后一落千丈,绝大多数人拿着遣散钱就开路了,甚至下落不明,毫无留恋之意,唯有周妈愿意留下,但秋柳知道她还在别处帮工,因此提早放了她。
      施泽平打出了一张七万,冲了章太太的万字一色。熊绍甫半开玩笑地问道,“老兄,这么生的章子你也打得出来?”“没办法,只能打这个了。”施泽平摊了牌,笑道,“我还指望我姐喂我一张二筒。”
      “你坐我上头的时候,怎么不喂我牌?”施泽琴嗔怪道。
      “嫂子别慌,下盘我冲你金顶。” 熊绍甫替施泽平代答道。
      “还是你会说话,瑞麒,你也要跟你二叔学学,别总学你舅的。“施泽琴白了下手的施泽平一眼。
      “秋柳,你还记得你父亲见你最后一面说了什么吗?”熊绍甫突然发问。
      “父亲说他要去开展会,清了行李就走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什么都没给吗?”
      “他给了我一个首饰盒,说是有人给他上贡的。”秋柳顿了顿,“父亲说是上好的东西,让我以后结婚拿着做陪嫁。”
      “那他见着秋台了吗?”
      “我跟金大哥在大戏院,什么也没见着。”章秋台终于有了能接上的话头,连忙答上。
      秋柳思忖道,金焕生一向是穷惯了,任何享乐场所是见不着他的,便是倒贴请他去,他仿佛是唐僧见不得荤腥似的,退避三舍。秋台定是在撒谎,与他同去的必是林玉珊。秋柳见不惯这群人贼喊捉贼的姿态,章先生的死在明面上对他们并无好处,但谁知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利益分配呢。
      “金焕生这孩子我还挺欢喜的,怎么现在没见着他了?”熊绍甫接连发问,倒比巡捕房的人积极。
      “他非要去新加坡,谁都拦不住。”施泽平斩钉截铁答道。
      “他平时是挺执拗的。”熊绍甫回应道,打出了一张三条。
      “老兄,你这是故意给我喂牌啊”施泽平推了牌,胡了。
      “老兄今晚运势不错,最近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票子马子都进账。”
      “怎么回事?”施泽琴变了脸色,“你们之间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麻将桌上一片静默。
      “我不是那种刁钻的人,你要想把人娶回家,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我就有三点,一必须是良家女子,二不准是再醮,三必须比你小。”,施泽琴倒扣手指敲击施泽平面前章子,“听见没有?”
      “姐姐说的我肯定照单全收。”
      “照这个规矩,瑞麒有合适的人了吗?”熊绍甫不相信熊瑞麒偏要做不婚主义者,“我看这里秋柳也蛮合适的,知书达理,还有你舅舅出的一笔丰厚嫁妆,我做这个媒,怎么样?”
      章太太默不作声,心底肯定是满意的,施泽平更是笑而不语。秋柳试图解释点什么,但她今天的浓妆艳抹仿佛是她要赶鸭子上架,巴巴地把自己一定要嫁出去,一团红晕飞在了两颊边,更像是默认了。
      仆欧又进来了,请茶室里的人去席上用餐。
      熊绍甫拍了拍大侄子,“我开玩笑的”,丝毫没有为秋柳解围的意思。
      燃着引线的火药桶被恰到好处的扑熄了。秋柳松了一口气,跟随众人,起身出了舞厅。熊瑞麒却不明不白地跟了上来。他像是刚从卡巴莱出来而不是茶室,嘴边还带着强烈的波尔多红酒的香味。秋柳对他谈不上厌恶或是好感,他只是这城里无数游冶郎中的一个,做丈夫是万般没有兴趣的。
      “密斯章,有件事我必须向你说明。”
      “密斯脱熊,请讲。”
      “我对密斯章绝无半点想法,下次长辈再乱点鸳鸯谱,我可能会一口回绝,我怕倒时候太唐突,特此说明。”
      秋柳笑了,越发觉得熊瑞麒是个被醇酒妇人泡着的孩尸。“我对密斯脱熊也是这般想法,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熊瑞麒有些恼怒,“我知道密斯章并非章太太所说的那般好拿捏”,凑在秋柳耳边又说道,“你以前在学校对那个叫金焕生的大献殷勤可是触了瑞文哥逆鳞。”
      和金焕生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一天之内被外男点破,秋柳自以为自己是瞒得很好的,但炽热的爱意总是藏不住的,秋柳自认倒霉,至少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一众人了,他们拿捏不住她。
      秋柳才甩掉熊瑞麒,施泽平便补了过来。他夸赞了秋柳在烟草行的工作,称赞她,女子有不输男儿的头脑。秋柳怯怯地答道,自己不过是在学校修了会计这门学问,对算术有几分兴趣罢了。秋柳是不会与中年人敷演的,可是毕竟是自己未来的继父。
      其他人已经入席,回廊里的人越来越少,秋柳提出要去找自己的母亲,施泽平却自然地挽起秋柳的手,仆欧为他们推开厚重的门,眼前是今晚所有的宾客。
      “我向大家郑重地宣布,章小姐已经同意做我的妻了。”
      秋柳的手上浸着汗,头发里也是汗,仿佛连嗓子里也是汗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死掉了。
      身边那个苍老的老头,错愕的母亲,还有摩肩擦踵,走到她面前道喜的人们,蚌珠状的吊灯,鹿角熊颅的战利品,乱七八糟的装饰,都从她的眼界消灭了。
      眼前有的只是一片大沙漠,像太古一样地沉默。那人们的恭贺声,都变作塞北的急风呼啸,餐桌上的窃窃私语,秋柳以为是吞没自己的流沙。
      秋柳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她在变苍老,倘若再添些来时,她便是满头银发了,她生命的银丝,马上就要载不起它的重量,就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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