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是你》蓝巳

2、记着

　　第一次见青溪时，周宇珩上大二。
　　在本市上学，周末也方便回家。那时候他的朋友在一家画室兼职代班，周宇珩常常跟着去。
　　因画室所在位置临江，日落时分往往是漫天的橘金色。画室老板也属闲情雅致之人，几扇四方的窗子被大刀阔斧特意改成巨幅落地窗，疲累的时候专供人观赏美景。加上受环境、氛围所致，不同时段前来上课的学员都占满整间教室。虽大多都不同年龄段，但都无一不中意这家画室。
　　周宇珩每一来，脖子上都会挂着相机，随见随拍，没有目的。

　　新旧年交替的那天是周六，时钟走向“五”，周身被不约而同在讨论跨年夜计划的热闹声包裹，周宇珩举着相机正找角度定格烂漫到惊艳程度的夕阳西下，像是摔坏的颜料盘，他一转头就看见了青溪。
　　那张白皙清冷的脸上映着斑斓色彩的暮色，直到遥遥的心底里慢了半拍，传来剧烈叫嚣时，青溪迎上他的目光，淡然却又如一簇蓝绣球那般温柔。
　　教室里没开灯，正是为留存这份美。周宇珩看见所有人脸上都是这种色彩，可只有青溪，只有她，让后来的他对这场日落记了很久，让他对他们相遇的这一天记了很久。

　　青溪没穿外套，穿一件白色长毛衣，一点不担心会被沾上颜料或是笔屑。她眉间藏着半分疏离感，姿势松弛慵懒，大致瞧一眼室内，她的方位便和周围左右交谈状轻易隔开。
　　他本想叫朋友来看，眼见为实与纯看照片的感受并不相同，然而一眼愣住在差点站不住脚的眼神里，彻底忘记方才的惊艳，满眼都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青溪浅笑回视，收回与他不经意对视住的目光，继续专心画纸上的速写。

　　三个小时后，周宇珩从朋友带回来的花名册上得知她的名字。
　　是很少见的姓氏。
　　但在那之后，他一直记着她。

　　自此，周宇珩以往雷打不动的周六活动场所从街巷变到了画室。
　　借着朋友的职务之便和她有了后来很多的一来一往。批改和指导意见本是当堂教授，因学员人数限制，课上时间全然不够，一些老师会私下把批改情况发给个人。青溪遇到过几回线上指导，周宇珩主动分担朋友的工作，做了中间人。传递信息给青溪时，他打字的手都是抖的，被朋友打趣过后彻底冷静不下来，打错几个字都怕她特意指出来。

　　年少时的心动纯粹得尽然，像仰望一轮弯月，唯有赤诚奔赴当时所念之人。

　　那年青溪读高三，在认识以前，周宇珩很难想象高考生的周末竟然会是在兴趣班。
　　于是便以为她是艺考生，但无论是哪种他都不便打扰。他只好借着短暂的一周一见和少之又少的消息度日。

　　周宇珩表白那天，一年高考落幕。
　　他准备了一串手链，知道她喜欢雪，便做了很多透明雪片，串成水晶手链。他说雪落在她身上会消失，但这串手链不会。
　　虽然表明心意的时节不对，但青溪看起来很感动，她点了点头，答应了。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段匆匆开始的感情最终也匆匆结束了。

　　七月，周宇珩带青溪去邻省玩。一路上，周宇珩一直保持缄默，只偶尔问一下青溪饿不饿、累不累。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很愉悦，循序渐进的模式，才子佳人的登对，一切都很平和。
　　走过人声鼎沸的闹市、穿过很多个人行道，在海边落日接吻。
　　周宇珩拍了很多她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他们共同的回忆，他小心翼翼的真心有了存放之地。

　　面对他时青溪其实快乐很多，但周宇珩知道，青溪对待感情很淡漠。
　　他想过很多种办法试图走进她的世界，可每次她的回应里却又差点什么。
　　他甚至想过青溪对自己没感觉，但又觉得这太荒唐。他一遍遍问自己，没感觉怎么会在一起？

　　直到某天他在画室听到一些对话。
　　......
　　“怎么这个节骨眼和周宇珩在一起？”
　　“暂时不出国了。”
　　“确定了？”
　　“嗯。”
　　“不要勉强，周宇珩对你有意思我看得出来。”
　　“.....嗯。”

　　他这才知道青溪原来是文化生，而周六会出现在画室，其实是在为出国做准备。
　　可刚刚她又说不出国了，周宇珩彻底凌乱了。等对话两人出来看到他，三人皆愣了在那里，青溪被两人看着，最先反应过来和那人告别，拉着周宇珩快速离开了现场。
　　“你都听到了？”
　　“嗯，怎么回事？”
　　“我爸生意失败，我暂时出不了国，别担心。”
　　他哪是担心这个，相比起恋爱，他更担心青溪的状态，毕竟是她的梦想，这么多个周六青溪付出了多少，他能不知道吗。

　　他把她拥到怀里，安慰道：“你怎么样？家里的事需不需要帮忙？我可以……”
　　后半句还未出声，青溪便打断：“不用，我没事，真的。”
　　那之后，周宇珩比以往更在意她，做好她男朋友的角色。偶尔约在户外，青溪会支架子画画，他便在一旁望风。
　　青溪性子淡，他也没差，而只有在她面前，他会更不“周宇珩”一些。

　　*
　　每年毕业季都免不了同学聚会，周宇珩很少参与，身边朋友都了解他，只平时会见一两面。
　　可不知怎么，这群人从哪得知周少爷脱单的消息，纷纷开始在群里冒泡，分析得出女方一定不简单，或是周少爷终于开窍之类云云说法。
　　聊得热火朝天最后很难不惊动正主，周宇珩吐槽一句无聊，把话题扯了回来，随即约好聚会见。

　　这边青溪从同学会脱身，九点准时被周宇珩接上车，看出她神色倦怠，有点心不在焉，安抚她说就坐一会，时间不会太长。青溪“嗯”了声便窝在窗侧看夜景。
　　喝了几杯酒，又在包厢孤坐了两小时，青溪的眼皮渐渐阖上。
　　再醒来，身边没有人，她揉揉僵硬的肩颈坐正，周宇珩正好绕过车头拉开门上来，见她醒便把水拧开递过去，青溪喝了口，问他，“到了吗？”
　　周宇珩凑过去，抚她耳侧翘起的头发，盯着她无神的眼睛，“累吗，要不改天？”
　　“也还好，就是无聊，”青溪表情作难，随即又淡笑，“走吧。”
　　周宇珩牵着她一进房间，青溪就被众人的热情抵挡得退了好几步，周宇珩护着她坐下，短暂的“欢迎仪式”才被制止住。

　　席间氛围一片祥和，吴栩坐在他们对面，时不时观察到他们的互动，绝对是能够羡煞旁人的地步。
　　他和他们一样，也觉得这对郎才女貌会长久下去。

　　他甚至没想过会在周宇珩不在的场合下见到青溪。
　　那年寒假，他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去之前在超市挑了几样吃食，到收银台结账时才发现那是青溪，而当时周宇珩一个人在A市。
　　青溪单方面失联了半年，周宇珩便消沉了半年，整个人完全不似从前，话依旧少，眉眼聚满愁绪，只是更疯狂地一头扎进相机里，扎进学业里。

　　青溪并不在意在这会遇到熟人，碰到了吴栩会打招呼，只是后面接连几周，吴栩一有空就来帮忙，青溪起初拒绝不了便随他去了，只好一天工作结束约他吃饭以表谢意。
　　那是青溪妈妈盘的一家小超市，也是寒假回来帮忙，不然他们没有机会会遇到。
　　青溪看起来无所谓生活得好与差，谈起周宇珩也没太大反应，只说是和平分手，吴栩没提周宇珩的近况，也没通风报信，只当是青溪自己的选择，他一个外人不便掺和。

　　日子平淡如水地过下去，光顾超市的都是逢年过节都会串门的邻居，眼熟这两个年轻面孔的大爷大妈便跟青溪妈妈提起一嘴，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快成一家人的说辞，说要撮合他俩。
　　青溪倒是没有意料到她刚二十就被催婚，然而更出乎意料的是，吴栩对她真的有这个想法。
　　春节那几天她避无可避，只好趁着房里牌局时间和他说明白，她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吴栩也理解，虽不合适但他还是问了，“是因为周宇珩吗？”

　　青溪摇摇头，笑说：“我们早没有关系了，纯粹是现在不想谈，你别多想。”
　　后面席上再有推波助澜，吴栩都会拦截下来，热心亲戚们终于放过他们，他也慢慢放过了自己。
　　他知道青溪那番话是变相拒绝他，或许，她心里一直有周宇珩，只是她一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