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是你》蓝巳

1、青溪

　　大雨倾覆城市的夏天，又积攒了多少心事呢。

　　在楼下送走吴栩后，青溪没着急上去，脚踩的卡通棉拖外圈被雨水弄湿，她有些烦，早知道外面会落雨，出门应该换一双鞋子好了。
　　刚刚坐在上面收拾东西，她便觉得小腹不对劲，家里的卫生棉所剩无几，为以防万一，她顺便去小区门口的超市备点。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路上走着走着，身体里的不适感却逐而泛滥，周遭又静寂无人，“啪哒啪哒”脚步声在深夜异常清晰。
　　经过前方空旷的广场便是终点，她忍了忍，不自觉微躬着腰拢紧身上的外套，希望可以抵消一些难挨。

　　青溪脚跨出门槛的时候，下意识扫了周围一圈，鼻子里呼出的白气升至半空，断断续续承接着。
　　等到不知第几秒时那团气息渐乱，青溪屏息，神情有些呆。天蒙蒙黑，她眯眼辨认了些许那男人的侧脸，才确认几米之外立于台阶之上的人是谁。
　　周宇珩？

　　他站在路灯下，暖黄的灯让她看清了那张几乎许久没见的脸，冷淡似冰砖，又不似冰砖。
　　看样子对方或许是在等人，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但又不愿融进那份尴尬中，毕竟也不是需要维持联系的人。

　　还是算了，青溪轻微跺了跺脚，收回视线往左手方向走，然而没走几步，那道低沉的声音穿梭丝丝凉气到达了她耳里。
　　“青溪，”周宇珩抬脚，在她身后停下，“好久不见。”
　　她心一滞，随即转过身直视周宇珩，强装镇定：“嗨。”

　　因弓着腰，她仰头的弧度霎时变大，周宇珩目光下沉，在微卷的栗色长发间掠过她的天鹅颈，像是早察觉到她的不适，他问：“怎么了？”
　　青溪不是爱麻烦人的性格，嘴角先摆了个笑容，“没事儿……”
　　只是话说一半，表情就先垮下来了。

　　她扣紧肚子位置的衣服，镇痛激得差点蹲下，她没办法，在慌乱中左手抓住视线下方那双放在身侧的手。温热的，粗粝又熟悉的手。
　　不过她无暇顾及，稳住身体的同时，她嗓音微颤着解释：“疼……”

　　片刻后，周宇珩手腕圈着装止痛药和卫生棉的袋子，背上的人像奄奄一息的鱼，软绵绵地在屏气凝神，呼吸一下都觉得疼痛难耐。
　　青溪额角的汗浸湿碎发，周宇珩偏头看着她紧闭着双眼，步速不减，一路顺畅地到达她家楼下。
　　“几楼？”
　　听到有气无力的答案后，他圈紧青溪的腿上楼。
　　塑料袋晃荡的噪音比不上他爬楼的声音，青溪手抵着他紧实的后背，后知后觉到一丝羞耻，想从他身上下来，但周宇珩已经背着她到了三楼。
　　他走进才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吴栩。

　　只青溪和吴栩面面相觑，周宇珩浑然不觉气氛的瞬息变化，像是不在乎。
　　青溪先摁指纹解锁，三人进到屋子里，周宇珩把她放到沙发上后，问了她热水在哪后走进厨房，一幅很知趣的样子，在里面待着没出来。
　　吴栩拿出包里的东西朝青溪晃了晃，青溪顿时明白自己给装错东西，抱歉后，去拿原本要给他的照片。
　　换了东西吴栩就走了，没多问，只给了青溪一个“有事打电话”的眼神，接下来让她自行发挥。

　　青溪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周宇珩靠着窗，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窗子倒影看到她瘦削的皮骨，好像一碰就会碎。他转过来把热水递给她。
　　周宇珩手摸着裤兜里的烟盒，想问的那句话最终是在喉间被吞没，默了一会儿，问她：“还疼吗？”
　　“没刚才那么疼了。”青溪诚恳道。

　　周宇珩点头。眸间多了份成熟和沉稳，在望向她的眼神里，他忽然觉得这一千五百多个日夜，原就是一瞬间的事。

　　“吴栩呢？他怎么不留下。”周宇珩盯着袋子里的药问。
　　“嗯？他为什么要留下？”青溪看他。
　　“女朋友都这样了也不管？”
　　“女朋友，我？”这是哪听的消息，青溪莫名其妙道：“我不是，你是不是搞错了。”
　　“你们不是……”周宇珩及时收回后半截话，意识到自己接收到的信息有误，若有所思，“行吧。”

　　时间太晚了，周宇珩不便多待，和青溪说了声，拉开防盗门下楼。
　　雨夜伴着潮气愈发宁静，周宇珩在楼下静立片刻，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抽完，碾灭，离开。

　　过了几天，到了巡拍的日子，青溪起了个大早去工作室。
　　路上遇上早高峰，地铁里人挤得厉害，到的时候背上起了层粘热，怪不舒服。
　　不知是老天爷再跟她开玩笑，还是真的巧合，刚踏入工作室，周宇珩的声音先抵达她的感官。
　　硕大的一面白墙挂满了相框，打眼望过去几乎全是似山河湖海的景色，她没往里走，听声音，周宇珩大约是在与人通话，声音比那晚要更低，她直觉他站的位置不远。
　　在APP里翻找到与发布寻找巡拍伙伴的博主的信息，核对了一眼定位，不过几秒，她大约是抱着认命的心态，走进了这家名为“青”的摄影工作室。
　　总不能事事都那么巧。

　　进去她被内部工业风装潢着实惊艳了一下，大面积白灰色调，像灯具这些小物件选用黑色作装点，格局简单得一目了然。
　　周宇珩面朝水泥墙，手里在调试机器，余光里注意到一个人影，抬眼去看，也仿若出乎意料。他这间工作室偏私人，除非他主动告知，不然一般人不会来到这里。而今天，他只有一位客人需要等待。

　　周宇珩把相机放在桌上，定了定神，直视她，“什么时候做模特的？”
　　空气一瞬静止，青溪脑袋小幅度转了转，佯装打量周围，她嘴巴动了动：“大二那年一个学姐找我拍片子，次数多了就入行了。”
　　她的声音很轻，周宇珩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界面，自动对应上一些信息后，让她收拾一下指了个位置说等会拍。
　　来的时候，青溪给他发消息，如果有空的话劳烦他帮忙拍张证件照，她办签证用。

　　青溪坐到幕布前，忽然觉得此举对他来说有点大材小用。四年前他就获得国际上的五项大奖了，如今更不容小觑。
　　打光灯亮起，青溪不动声色转换好自己的体态，表情放松，目视前方唯一一个镜头，第一次为面对镜头而感到不安。在周宇珩低头看效果时，她微不可察吐息，希望这种体验以后能少就少。
　　可思及两人后续的巡拍合作，这种体验又不免直线上升。

　　青溪五官和皮肤底子都不赖，在电脑上快速操作了几分钟，周宇珩把照片传到她手机上，青溪适时说了句谢谢，随即两人又陷入沉默的怪局。

　　周宇珩在平台上发布的巡拍计划完全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这么多年他只拍景物，虽很少接触人像，但不代表他不会拍。
　　一直在做模式化的工作总归是让思维固化，作品得不到焕然一新的感觉，他缺乏一些新鲜灵感，带他重回拍那面白墙上的景色时的那种心境。
　　在私信筛选了一天，从确定巡拍人选到与对方联系，周宇珩都没想过会遇见她。
　　虽说上次是意外，但或许是被藏在心底久了，如今面对面，身心却像封尘已久的记忆般麻木不仁，已经一周接连见了两次，都让他不曾裹挟一丝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