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是你》蓝巳

3、此刻

　　装好设备和器材，周宇珩开车带她去巡拍第一站。
　　和当年的那辆车不同，这辆明显空间更宽敞，像是外出拍东西的专用车。
　　青溪坐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周宇珩发动车之前，听到她问“需要换衣服吗”，周宇珩往她身上的黑色吊带瞟了眼，说今天先不用。
　　青溪便安静坐在车上不再说话。

　　青溪没改掉在车上坐一分钟就睡的习惯，而周宇珩控制不去看她。
　　余光里的她和四年前相比，现在的青溪对他来说更陌生，仅仅是从外形上来，青溪似是变了一种气质，变得更拒人千里。
　　路上经过一片海域，车道上车辆无几，周宇珩车也开得平稳，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他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自驾游，身边是恬静嗜睡的她，路途再无聊，他也觉得值。
　　时至今日，时境过迁，他也没什么可说。

　　“到了。”周宇珩在她耳侧打了个响指，顺势看她反应。
　　青溪身子抖了下，睁开眼，等意识归位，她晃晃脑袋，“不好意思，又睡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哪来的“又”，好在周宇珩没多想，话音刚落他就下车了。

　　拍摄背景是个法式小花园，旁边是咖啡店，周宇珩进去端了一杯咖啡一杯热牛奶出来，青溪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是牛奶，心里怪不得劲的。
　　他示意青溪往前走，进到花园内部。除了蚊虫有点烦，青溪还是第一次遇到钟情的房子。白墙白窗白色屋顶，百花探头，又被绿植包裹着的，像林中公主居住的地方。
　　大致参观一遍后，她小腿上已经出现三四个红点，她忍着没挠，怕影响效果。

　　直到拍摄中途，周宇珩在照片里也注意到她那里的异样，正抬眼去看她的腿，却对上青溪疑惑的目光，他不自在地低下头，又看了几张，才问：“被叮了怎么不说？”
　　青溪忍耐力还可以，就说：“也不是很痒，忍忍就过去了。”
　　周宇珩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相机，“先去咖啡店里休息，等会儿再拍。”

　　周宇珩十多分钟后进到店里，坐下把清凉油放她面前。
　　青溪心领神会，手机放到一旁，低头边抹边叫他，“周宇珩，今天几点结束？”
　　周宇珩怔了一下，掏手机看了眼，说很快。

　　第一站其实算是一个磨合，时间只一个下午，他没选太多场景，主要是看模特是否和他预选的背景地契合，再决定后续是否要合作下去。
　　或许从今天他见到青溪起，他在心里就已经认定了她，不会换了。

　　桌面震动了短霎，周宇珩坐在她对面，青溪头埋在底下涂药，一时没理。他眼皮一撩，看到她手机停在和某人的微信聊天界面上，那人传来一条消息。
　　圆桌小巧，消息轻易被他解读出来，是吴栩：【我去接你？】
　　不多时，青溪上半身回正，用湿巾擦了擦手指，
　　周宇珩看着她微红的面颊，手揣进裤兜里，想抽烟了。

　　青溪在屏幕上点了下，回复，他看到是：【好】。
　　“青溪，”周宇珩顿了下，接上后半句，“你和吴栩怎么认识的？”
　　青溪似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在脑子里措了辞，“我妈妈在老家盘了间店，他经常来帮忙，一来二去就熟了。”
　　周宇珩被她口中的“熟了”刺了下，收好情绪问：“你们真的……没在一起？”
　　青溪喝了口牛奶，淡淡道：“没。”

　　后半途如他所说很快结束，青溪脸上的妆半脱未脱，她坐在花园唯一的白色长椅上掏出镜子补妆，周宇珩立于她三米远，正在删掉效果不好的照片，余光时不时关注她的动向。
　　天色将晚，他没再留恋此时此景，装好机器靠着一旁的树干等她。

　　吴栩等在路边，没开车。
　　青溪跟吴栩挥了挥手，问周宇珩，要不要一起吃饭，附近有家不错的韩餐，她和吴栩正要去。
　　周宇珩说有事，要先回趟工作室。青溪便作罢，和他在此作别。

　　周宇珩望着她的背影，沉在心底的酸涩好似过了多年，又被他翻涌的情绪轻而易举牵扯出来，他忆起四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他喝得烂醉，被服服帖帖地收拾到床上时，胡话连篇不知进行到第几番，意识到青溪正在拨开他的手，他顿时睁开眼睛，红血丝充斥着悲伤和无奈。
　　“不分手，好吗？”
　　青溪听他带着哭腔的声音，眼里没有半分动摇，她轻轻摇头：“不行。”
　　周宇珩听不懂她的答案，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嘴里喃喃不停重复着“不分手”，青溪的手被紧紧握住，最后等他彻底昏睡过去，她才脱身。

　　隔天醒来，身边静悄悄的，有一种噩梦到来前的平静，他眼角滑落一滴泪，滚落在枕头上。他想，怪不得枕头这么湿，原来是做了噩梦。
　　那天之后，青溪便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分手总要一个理由，他想了想，青溪对他说的是，没有心思把时间放在恋爱上。
　　直至后来，他查清她家里短短时间里发生的变故，他才理解她说的这句话是何意。
　　青溪父亲生意失败是因，意外去世是不测，无人帮忙是世道。母女两个人无依无靠，只好回了家乡，失联只是青溪当时选择避世的一种手段。

　　这四年，原来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原来分手以后，吴栩一直陪在她身边。
　　原来那么多时刻，她的得意失意他都错过了。

　　虽他们并未进一步成为男女朋友，但他能看出来吴栩的心思，他的心里已默认了——四年前他们在一起时青溪的模样，都会一一还原在她和吴栩相处的时候。
　　他怎么能不介意，怎么能不介意……

　　*
　　巡拍计划为期半个月，青溪提前为这场巡拍准备了很多套搭配，周宇珩发给她所有地点后，说服装简单点就好，她查了遍介绍那些地方的帖子，将二十多套搭配分类好，只需出发前上身拍给周宇珩等他意见便省时省力很多。
　　翌日，周宇珩点开她的微信，青溪对镜自拍一张，她穿字母白T浅色牛仔裤，亮眼的翠绿色挎包。
　　清清爽爽的搭配，周宇珩盯着看了一多分钟，他觉得自己的审美从不会出现问题，喜欢的人也是。
　　他诚实回：【很漂亮】
　　青溪小小惊讶了一瞬，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第二站背景主要是湖，接上人后，两人便赶往目的地。
　　青溪的两年模特经验足以在他镜头面前做到不怯场，摆拍自然，姿势美观，景色更不用说，这一天进程结束时，他们在那边赶了场落日，期间时而闲聊，时而静默。
　　“你工作室白墙上挂的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走之后。”
　　青溪不想氛围沉闷，佯装不信，问：“真的？”
　　“嗯，青海湖、川西、背割提、冰岛，还有很多，都是我曾经跟你提起过的。”

　　青溪背过身，看他的方向，察觉到他要说什么，心下一颤。
　　她维持着没动，眼睛藏在阴影下，周宇珩的目光从她的眉目掠过，他慢慢靠近她，眼睫半垂，俯身在她的唇边停留一瞬，他给了她反应时间的，可是迟了。
　　他吻上她的唇，很久之前他就想这么做了……那时他就陷进去了……没有道理的……是他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带着过去遥远深夜难捱时的沉重想念，在此刻，全部，一同渡给她。

　　结束时，青溪差点站不住脚，细软的手紧紧攥着他衣领，周宇珩手揽着她的腰帮她站稳。
　　“青溪，我还喜欢你。”周宇珩覆在她耳侧，呼吸牵着她的神经一跳一跳，她仍没能回过神，小口小口喘着，平复紊乱的心跳。
　　“我还有机会吗？”他又问。
　　等了几秒，青溪仰头看他眼睛，她看到那里面装着满满的自己，顿时让她心生万般苦涩。

　　他送的那串手链呢？被放到哪了？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越想越痛苦，眼眶里的泪水很快落下来，周宇珩替她拭去，温声：“怎么了？”
　　“我忘了……”青溪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哑了，急得语无伦次，“我忘了，手链，你给我的手链，我忘记放在哪了……”
　　“手链而已，我再做一条，青溪，不哭了。”周宇珩捧着她的脸，接住像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的泪水。

　　“你别抱……我妆都哭花了。”青溪慌忙挡住他的手，情绪开关一时合不上，此时仍小声抽泣着。
　　不让抱，周宇珩便牵住她的手，留给她哭的时间和空间。

　　不敢了，她不敢了。青溪不知道他这个人还会和四年前一样，他满心满眼满腔的爱意，如供奉神灵般盛到面前，她全接住了吗？
　　那段假以时日都会被安放完好的青涩，如今让她生出许多许多愧疚，周宇珩的喜欢像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没有人不知道它展露得有多热烈，他不遗余力地证明赤诚的喜欢成何姿态，可过去的她却将它生生斩断，匆匆结束，只是为了自己学业和生活的平静。
　　她并不知道后来这个人是如何成就为现在的模样，更不知晓他深沉常常缄默的眼神其实一直藏着故事，藏着一个人，那好像是他的火焰，燃尽与否，只在于青溪心里的他处于什么位置。

　　爱情对她来说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在周围人都在互相交换经验之谈的年纪，她也只是听过且过，当作笑谈。她唯一的经验便是和周宇珩在一起的那个夏天，深刻的好像只剩分开那唯一一件决绝的事，她对周宇珩，有顺其自然的缘故，有契机使然的促发，有抱着试试心态的坦然，细数一遍，是完全没有周宇珩那般深刻的。
　　可她的心也不是像石头那么硬的，到这个时刻，任谁都会有所触动。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她会这样。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那些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青溪明白的是，自己错失的东西就在眼前，他尚在场。她不敢了，生活一再单调乏味的同时，还没了爱人，她不敢再放开他。

　　她轻轻喘了口气，晃了晃被周宇珩牵着的手，“我们回去吧。”
　　周宇珩了然，待青溪擦干泪渍后，他们牵手从夜游散客中穿过，踏月色而归。
　　以后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她都会和他一起度过，像所有恋人一样，紧抓身旁人的手一起奔赴爱情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