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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密林(3) 地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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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实验基地二层,一位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被一根黑色的藤蔓五花大绑地吊在空中,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占据房间一侧大部分空间的隔离室已经被强制开锁,一名消瘦的黑发男子正蹲在门口,微微颤抖的身躯中怀抱着一个小女孩儿。
那名小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留着齐肩的黑色短发,约莫七八岁的光景。她好像对眼前的事情有些疑惑,但还是努力地抱住眼前男子的腰,白净的小手安慰似的他背上拍拍拍。
她微微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吊在空中的郭鹏辉。郭鹏辉心中狠狠一颤,他看到小女孩那没有任何白色巩膜的纯黑眼睛中带着纯粹的天真和善意。
即使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即使他知道,暴露在外界的小女孩,体内的基因序列正在快速崩塌,就像一个从内而外烂掉的青苹果。
他痛苦地嘶吼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快把她送回去!林榭!!”
他的咆哮声没能传出多远。门口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指,缠绕在男人身上的藤蔓应声收紧,向上勒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他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董漠从门口走了进来,现在的他已经很难说是一个正常人类了。他的身躯变得更加纤长,同时肩部拉宽,腰部往下收拢成细细的一束。长长的触角从他的头顶伸出。他的脸部也有些许变形,颧骨更高,下颚角更窄,使他的脸部看上去像是一个倒立的三角锥。一双漆黑的眼睛占据了脸部的绝大部分,从这双眼睛里已经读不到任何有关人类情感相关的波动。
“好久不见,郭导。”董漠漫不经心地踱到他面前,颈部咯咯转动,一双毫无波澜的黑色瞳孔上倒映着对方愤怒的表情,“我替'浊流'□□向你送来问候。”
“多亏了你们过于心慈手软,要是早一步将'王'转移到收容所,我们的计划就不会成功,”董漠发出古怪的笑声,“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人类就是这么矛盾……怯懦、犹豫、畏缩,但是在生命垂危的情况下又会因为自私变得果断……你们当初害死林无原的时候,就是如此决然的吧?”
郭鹏辉惊骇地瞪大了双眼,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激烈地挣扎。
“好了,不要白费力气了。”董漠轻轻一挥手,无数藤蔓瞬间爬绕上来,将郭鹏辉严严包裹。挣动的男人渐渐没了动静,成为了悬挂在房间天花板上的一颗黑色巨茧。
林榭将小女孩带出隔离室,眼神刻意躲避着角落的茧,冲着董漠急切地问道:“拿到解药了了吗?我妹妹撑不住太长时间。”
“别急,你瞧,”董漠笑眯眯地伸出一只胳膊,那只右臂在林榭的注视下猛然鼓涨起来,撑破了衣料,伸长、变形成了节肢状。在黑色金属质感的肢体尽头是一根粗长的针头,呈现出半透明的象牙色,可以看到内部有一根若隐若现的导管。
导管内已经有了部分荧绿色的液体,林榭大喜过望,说:“太好了,赶紧给我妹妹注射……”
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缓缓低头,看着那根贯穿了自己身体的银针。
它连接着肢体的一端没入了林榭腹部,另一端从他背后穿出,一滴滴鲜红的血液沿着泛着寒光的银针尖头滴落到地面上。
洁白的地面上绽开了一朵朵血红的花。林榭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发音,一双眼睛绝望地凝视着面前懵懂的小女孩,眼中的光却在迅速熄灭。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探到对方柔软的头发便在半空堪堪垂下。
董漠抽出手臂,将银针举到面前。针管的上半部分注满了林榭鲜红的血液,正在和下半段绿色的部分进行融合。很快,这两种液体就勾兑成了一种鲜艳的橙黄色。他满意地勾起唇角。
而林榭的身躯没了倚靠,直直地坠向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面积的血液在地面上散开,红白两色形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仿佛一朵绽放在雪地中的红莲。
小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体内人类基因的消解,让她的感知变得非常迟钝和缓慢。但她最终还是慢慢蹲下身子,一双小手放在哥哥已然僵硬的背上,透明的液体从纯黑的眼眶中涌出。
董漠同样蹲下身子,从背后环绕住女孩,用没有变形的左手为她擦去泪水。
“不必为他感到悲伤,我的王,”男人的语气中带着恭谦和虔敬,“他将从此永远存留于您的体内,这是他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将女孩挂满泪珠的小脸掰向自己,迫使她扬起粉白的脖颈。右臂顶端的银针缓缓扎入,他看着那一截橙黄色的液体注入小女孩体内,与她原本的血液交织融合。
“我们的卫兵已经打破了监狱的通道,我们出发吧,”董漠牵起女孩的手,俯下身子亲吻了她的手背,“去拓展您的王国吧,我亲爱的女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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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欢可以肯定这不是梦。如果是梦,那应该和之前一年她做过的所有梦一样,是一个无声的寂静世界。
而此时她的耳边却充斥着各种各样杂乱的声音。
“嗷嗷嗷,好兄弟,别咬我了!”这是张乾鸣一边闪躲着肩上人的啃咬,一边努力不让他从自己身上滑落。那片沼泽果然有什么毒素,几个神智悠悠醒转的同学开启了梦中吃人的第二天性。
“好饿,好渴,我是温室里一株弱不禁风但摇曳多姿的花朵。”莫梧桐累得嘴唇都爆皮了,拖着沙哑的嗓音惨兮兮地说。
“啊!非溪,你看那边是不是有条小路!”这是洛元酒,声音中带着惊喜。她扛不动人,因此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
几人顿时来了精神,加快脚步上前,果然发现在茂密的草丛掩映下是一条一米宽的石板铺就小路。
众人都已经精疲力竭。见到这条蜿蜒的小路就像抓住了海中浮板,几个同学一下子脱力,一屁股在小路上坐了下来。
自从她们从沼泽里逃出来,向着相反的方向已经走了近乎一天一夜了。越往里走,树木越稀疏,而草却越来越茂盛。走到此处时,淡绿的茅草已经高至腰间,让前进变得困难。
按照原本学校的布局,食堂的正前方应该是大多数院系上课的四幢教学楼。但很显然现在并非正常状况,别说教学楼了,连个大点的人造物也没见到。
阳光从头顶稀疏的树叶间倾洒在众人身上,干燥而柔软的草丛懒懒地在风中摇曳。这幅祥和而温暖的画面和身后暗无天日的沼泽完全相反,虽然看不见边际,但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存在,这让处于陌生空间里的人心中升起了一丝安慰。
“这好像是原本小树林里的路,”秦非溪仔细分辨路两侧的卵石,“难道我们已经绕过实验楼,走到学校北边的树林了吗?”
“可能整个学校的空间都坍变了,按我们走的时间,都可以徒步到隔壁市了。”洛元酒疲惫地说,缺水导致她的喉咙非常干涩。
加上之前跟在江烬欢身后翻窗逃出去的吧台里的三名同学,他们一共救出了八名学生,有四个还处于昏迷状态。他们这一路上背的背,拖的拖,加上这四名晕过去的同学还不断抽搐着试图咬人,体里已经到了透支的边缘。
一阵风刮过树林,树叶和草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片的茅草波澜起伏,像是绿色的海浪。
风拂过江烬欢的鼻尖,夹杂着几丝咸腥的味道,她鼻翼动了动。
“那个方向上有人,”江烬欢扯了扯秦非溪的衣袖,轻声说。
不仅是气息,她的耳朵也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茂密草丛的掩映下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秦非溪脸色一凝,没有说话。右手摸到腰侧别着的一把小刀,微微压低了身子走向前去。
江烬欢跟在她身后,她们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到了快要和草丛中的人面贴面的距离,对方才反应过来。茅草一阵慌乱的抖动,对面的人向着反方向想要逃走。秦非溪迅速出手,刀光闪过,面前的一片茅草被从中部齐齐切断。
江烬欢看到四五个男生正在抱头鼠窜,她身形一闪,掠上前去,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跑什么呀?”江烬欢手中转着闪闪发光的刀片。
“啊啊啊啊啊大姐,你们是真人啊!”对面的几个男生在仔细打量了她们的容貌后,爆发出惊天泣泣鬼神的哭嚎,紧接着一屁股瘫软在地上,“吓死我们了,还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
“怎么了?”秦非溪皱着眉头看他们,“这片地方有什么危险的吗?”
“现在没有,但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几个男生嗓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到了晚上会有一群蜜蜂人出来活动,之前和我们一起逃出来的几个同学都被他们抓走了。”
“蜜蜂人?”大家都不理解这个形容。
江烬欢突然想起来,自从她们进入这片草地后还没有看到过日落。即使感官时间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但头顶的太阳却只向着西方坠下了小小一截。“你们见过夜晚吗?”
几个男生缓缓点头,“有的,这里的时间过得非常慢,原本的三天的时间才相当于这里的一个白天。”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原本在教室里上课呢,大概有二十来个同学,”其中一位男生说,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磨得破破烂烂,“突然无数的茅草和树干从墙壁缝隙里钻了出来,地面上,天花板上都是。我都怀疑自己是上课睡着了在做梦。”
“但不是梦,大家都吓死了,尖叫着逃跑,“”一位男生接着说,他的嗓音也十分干涩,说两句就要咽一口唾沫滋润一下,“我们一起上课同学从教室冲了出来,但还没有等我们跑到楼下,就感觉整个教学楼变得,哎,要怎么形容呢……”
“感觉像是空间被拉伸了?”
“欸对对对,是这个感觉,”男生不住点头,“长、宽都变大了,好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个万花筒,眼前的空间一瞬间变得特别开阔。往上看,天花板也在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消失在空中不见了。”
“等我们再缓过神,就是这个样子,”破烂着衣服的男生接着说,“我们围在一起等了一个白天,想着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吧?但是没有。等到了晚上,有几个长得像蜜蜂的怪物突然出现在周围,我们逃命时分散开来,再等到白天就只剩我们几个了。”
他的语气因为恐惧和悲伤颤抖着,“我们沿来路寻找其他人的踪迹,发现他们和怪物都不见了。除了被抓走或是……我们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这样说来,被抓走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江烬欢微微垂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