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不称职人员》月桥八八

5、这个故事的荒谬转折 你是闻苦来

　　心安理得是危险的。
　　文谷澜以前这样想。别管我这么知道的，反正我是突然想起来了。
　　一些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狗屁不通的句子，很容易被当成神谕。如果偶尔有可以印证的事情发生，那说这话的人就成了神秘的巫师。
　　但这又不是小说，命运是不存在的伪命题。如果发生什么转变，那就是发生了，别指望我能做出任何解释！
　　我只是说个故事……

　　何去走在梦里。
　　意识清醒地走在梦里。
　　周围的场景一直在变换，像老电视深夜异样扑闪的多色花屏。
　　从模糊到清晰；
　　从不可分辨到身临其境；
　　从空无一人到人来人往。

　　游荡在一个个场景里，他大喊：
　　“我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
　　没人理他。
　　他呢喃“我存在吗”
　　所有人倏然抬头看他。
　　所有人都成为红色暗光下的一个黑色幻影。

　　“快过来啊。”
　　这是他发小的声音。
　　“什么时候放假啊。”
　　这是他室友的声音。
　　原来一直没忘记你们啊。那为什么偏偏忘了我是谁呢。
　　“这么贵啊……你喜欢就买吧，过年了。”
　　文妈的声音。
　　想起来了，有个人叫文谷澜来着。

　　一片白啊，好干净。
　　有人跪在雪地里。
　　这人是谁，真的想不起来。
　　文谷澜向前看，他就向那个人靠近。
　　我是没有脚步声的游魂啊。
　　那个人光着身跪在雪地里，看不出男女老幼，一直在掩面大笑。
　　过了好一会，文谷澜分辨出：不是笑，是在咳嗽，是在泣血。
　　他朝那人俯下身，那人扭头，在这个虚幻梦境里露出一张唯一清晰可辨的脸，相貌和这一片白一样干净，声音和这一片白一样干净——
　　“我信你不是何去啊。那你是谁呢。”

　　大喊宋归宁、你是宋归宁！一个人哭着醒来了。
　　他觉得好冷。睁眼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围在他身边，嘴巴开合。
　　“怎么没穿衣服。死了也不留点好东西下来。”
　　“没死啊，还有气。”
　　“这小子谁啊。”
　　……
　　“我叫何去啊。”
　　“不认识。”
　　“那我叫……闻苦来啊。”
　　“闻苦来又他妈是谁啊？没死就别占地方啊。”

　　闻苦来从地上爬起来。
　　什么时候入冬了？他还光着身子。
　　路边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摸起来身体已经凉了。
　　闻苦来把裹在他身上的破布扯出来，披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的双腿本能地想带他去河边，像刚出生的海龟奔向浪潮一样热切。
　　“你是谁……你是谁？！”
　　他倒在泥地里，抄起石块向他刚刚照过的水面砸去，一块又一块，把映照出来的脸一次次砸得稀巴烂，又看它一次次地荡漾、复原——这水原是刀枪不入的魔鬼。
　　痛感、寒冷、饥饿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他以一副痴呆模样跪在泥地里。痛苦的不是忘记，是无能为力抵御记忆卷土重来。
　　无疑，这是他的脸，原来的脸、真正的脸。
　　除了他的名字，过往的一切、另一个世界他全想起来了！揣着另一个世界的思念，置身完全陌生的天地，他是被扔上一出演员各司其职的完美舞台的石子。
　　既不能麻木到跟着其他演员的脚步，也找不到下台的出路。
　　没有身份，没有皮，却白有一段记忆，这前路多么光明：要么疯，要么死嘛！

　　我不得不插话，依恋是这种相信直觉之人的毛病。因为一次被人收留，因为曾过上安宁日子，就沉溺那些俗套的“幸福美满”，做不到斩断那些温情，这简直玷污了我们理想中的理性。
　　为什么不能就此隐姓埋名，重新开始。假装遗忘做不到吗？对抗记忆有那么难嘛？是否有人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有什么必要吗？
　　不就是相当于置身一个空无一人的宇宙一样的孤独感，至于把你压垮？
　　我想，他接下来绝对会质问关于生死、存在、意义、永恒这些人类灭绝也想不出来的东西，最后自诩遗世独立，背负了全人类的痛苦和思考。
　　这就是强调灵魂存在的弊病，为什么不能单纯将精神和□□看作一体，再不追问这些没答案的谜题？或者就像其他生物一样，为了适应环境持续进化，环境不适就痛快死去，这样多好啊。
　　闻苦来和那具冰凉的□□一样一动不动。
　　他是被命运抛出的石子。命运把他抛向孤苦无依，但他被一对好心人接住了；把他抛向另一个时空，何去的身份把他接住了。
　　还以为是在横向上被抛去一个一个角落，原来是在纵向上被抛往更深的深渊。
　　他完全可以在河边解决这个难题——让刀枪不入的水流抹杀这个无前路却有过往的肉身。
　　但他可悲的求生欲和直觉，把他带离了水边。
　　他的直觉宁愿他疯掉，也不愿放弃一次次作弄他的命。
　　这个曲曲折折的小巷就多了一个沉默寡语的疯男人。
　　他很快就会死了，这于他于我们都是好消息。
　　遗憾的是不想他死掉。
　　这句话是个没有主语的病句，我知道。是谁不想他死，我真的不知道。
　　一个跛脚的老头那天突发奇想，去了一个从未去过的深巷打酒。
　　这个巷子里很多乞丐，衣不蔽体，饥肠辘辘。
　　跛脚掖紧衣襟，护好包在怀里的馒头。只要给出去一个，所有乞丐都会来缠他。
　　不能怪我啊。都是命。
　　拴紧酒葫芦，跛脚瞥见角落居然缩着一人，一动不动，一层厚雪盖在他身上。还以为是一块石头。
　　还活着啊。居然是个白净小伙子，怎么到了这疯疯傻傻的境地。
　　鬼使神差，他给那个年轻男人灌了一点热酒，见那人清醒一点，就问他：“要不要和我去厨房帮工？”
　　那个疯子突然抬头紧盯他，着实把他吓一跳。
　　“宋归宁、你是宋归宁！”疯子大喊大叫，不知哪来的劲儿把跛脚撞翻在地，随即一股脑冲出去。
　　跛脚紧赶慢赶也追不上他，只能可惜自己被撞洒的热酒。
　　那个场景简直不堪入目。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街上横冲直撞，十分有伤风化！偏偏谁也拦不住他，真是奇怪。
　　这点我可以作证，我还想劝他别再自寻烦恼，我说：“‘人是被抛到这个世上来的’，这是你床头那本书里的句子，你记得吗？”
　　但他真是彻底疯了，不仅听不进我的规劝，还撞在我身上，一句道歉也没有就疯疯癫癫不知跑去哪儿了。
　　真是受够了。他会为他的疯狂买单的，让我们赶快揭开他死亡的序幕，一秒也别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