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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暂且心归宁处 相遇是谋杀 ...

  •   我总算克服了呆在别人身体里的不适,生的病少了,夜里睡得也好些了。
      好在人终究是人,就算跨越时空,还是有相似的情感和经历。谢天谢地,这里的人也不都那么不可接近。
      院里的花匠老郑是第一个和我真正聊过天的人。
      别人为我的疯病或担忧或窃喜时,老郑从未抬头管过这些事。
      他只侍弄那些花草,哪怕一墙之隔的我在大喊大叫或是大口呕血。
      我想他一定认为那么多人集在我的院子里,给他添了麻烦。
      老郑是个精瘦的老头,他的皮肤像他浇花时的泥土一样呈黑褐色,他额上的皱纹也像干涸的土地上一道道裂痕。
      老郑确实老了,他的胳膊已经明显能看出骨头的轮廓,但依然很有力。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做过木匠,什么东西一学就通,所以当花匠也不在话下。
      我相信老郑当个官儿也能游刃有余,只是老郑不想。
      老郑不爱理人,人家招呼他,他总说听不见。我知道他是装的,老郑聊起花花草草和他年轻时的经历,他还说能听见虫子啃木头和花枝长起来的声音呢。

      要说这里谁最关心我,那必定是何夫人。
      她三天两头叫我过去陪她,哪里胖了瘦了,心情是好是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也是她的关怀,叫我时常有夺了别人的母爱之愧疚。
      何夫人是个顶善良的人。
      她吃穿仍像年轻时过苦日子一样节俭,没事就会去庙里拜拜佛,捐香火钱。
      她在我卧床休养的日子里,总爱坐在我床头,讲她看到的听到的人和事。
      她讲的最多的是在哪儿又看见了忍饥受冻的孩子,哪儿的人家遭了天灾,哪儿的人家遭了洗劫。讲到动情处,她总呜咽起来。
      我其实心里一直想着:那又关我们什么事儿呢?
      可每每后知后觉也会掉下几滴眼泪来,痛感恐怕是人最共通的情感了。

      我最佩服的人是醉乡楼的沐月姐。
      我被人请去醉乡楼玩儿,凳子还未坐热,我就急着离开这“花街柳巷”。
      我也就在这时认识的沐月姐。
      我赶着往外冲,她却揪住我,让我去她房里给她抬桌子。
      沐月姐个子高挑,身材很丰腴,唯独脸上常扑着红一块白一块斑驳的脂粉,平添三分不自在。
      沐月姐很爱和我说,那些来找她的男人的故事,我想她多少有些恨,别人嘴里的惨痛经历,从沐月姐嘴里说出来都很好玩儿。
      有次有人骂上门来,我正好在场,就上去解围,双方才没有打起来。
      沐月姐事后愈想愈气,冷哼道:“骂我做光着身子的生意,怎么,人从娘肚子里出来不就光着身子么?是你们个个给自个儿披上一层层皮,一边骂这皮不自在,一边又觉得这些皮是什么宝贝。你说,那为什么到临了,剩下的是骨头,不是你的皮?”
      我先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我说:“沐月姐您是观音娘娘。观音娘娘想变男相就变男相,想要女相就变女相。”
      “您慈悲这些受苦的女儿们,现在就用着女相。什么相都能变,那什么皮相都不是。”
      “我们是些凡夫俗子,庸庸碌碌之流,就指着一层皮活啊。”
      我随即就被沐月姐赶了出去。

      和宋归宁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记不清了,我忘了当时为什么醉了,很多事情都是他事后告诉我,我才勉强拼凑起来那段记忆。
      宋归宁身为七皇子,却毫无身为皇子的自觉和威仪。他向来以放纵荒唐出名,那次他邀我,并不都是对何家态度感兴趣,也是听说何三变得很古怪。
      他以前和何去有过几面之缘,他说一见到我,就知道我不是何去。
      我反正是不信的,他总爱吹牛,我知道。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他故意来得很迟,我不仅喝醉了,直呼其名,还一直在咒骂他。
      他当时“七分笃信”(他说的,但我觉得该打对折)我不是何三,就把旁人都支使出去。
      我记得他一直喋喋不休——“怎么突然病了”“何兄怎么不出来玩了”“这喝的酒怎么换口味了”等等。
      我酒劲儿上头,觉得这小子欠的很,又隐隐约约觉得他想问什么话,见只有我们俩,我就对他说:“老子不是何去!你信不?”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喝酒。
      我突然觉得被人小看:
      “你以为我疯了?我不是何去!就算想不起我是谁,我也不是何去!”
      “我一醒来就变成这个天杀的了!我根本不是这儿的人!我不是何去!我们那儿比这个鬼地方好千倍不止!也没有什么放人鸽子、劳什子的七皇子!”
      他说我当时撞翻了两个凳子,打碎了一个黑瓷吐噜瓶。
      我说我一点不记得,他说他记得也是因为是他结的帐。
      “你不理我?”我又开始哭又开始闹,我决定把所有气全转嫁到这个人身上。
      “哼,反正你说出去别人也不信,不信你的话,也不信你一个没用的王!”
      他好像根本没触动,开口说:“我信。你不是何去。”
      我还在揣度他背后的意思,他却饶有兴趣地凑上来,说为了报答我说出自己的秘密,他也要说个够格的。
      “我不想听……”
      “本王实乃断袖……够不够?”
      我确实有些呆,不过比起我的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这事,坊间隐隐约约有听闻啦。
      “嘁,我们那儿早不在乎这些了。”
      他露出怀疑的神色,清清嗓子,看起来要说个大的。
      “前两日我遇到个算命的老瞎子,”他正色,声音也被压低。
      “他不知道我是皇子。算完后指着我,让我莫留在世上祸害人。他还说呢……”
      他突然挤到我耳边——“我是个逆贼。”
      我其实觉得这还比不了上一个,哪怕这人真想谋反,我也完全没这个概念。
      而且不懂,干嘛在我耳朵旁边吹气儿。
      他看我没什么反应,先是惊讶,然后还有些沮丧。
      “呵,若不是那老头看不见,不然本王绝不留他。”
      他一直是个轻视别人性命的混蛋,和何去这些人一样,我知道。

      然后就没什么好聊的了。我就记得我们一直做着喝酒,倒酒的机械动作。
      他一直听我说我们那儿、我们那儿,偶尔接个话说“你们那儿这么厉害?”
      其实我当时对过去一点也记不起来,很可能就是在胡言乱语。
      后来的记忆一团糟,我俩应该是横在对方身上出的酒楼,不然怎么招致些闲言碎语。
      那天酒喝得很痛快,夜里想休息就痛苦起来,脑子、肠胃、手脚都像绞在了一起。
      而且我很可能吐在了老郑的名花上,不然怎么他也开始不搭理我了。

      好多事儿都是宋归宁后来告诉我的,我觉得他对我的傻气描述绝对有添油加醋。

      不过……再次见面,是很久之后的事儿了。
      这之后,何家拥护的三皇子被立为太子,老皇帝驾崩,新皇即位……提起宋归宁,我竟先是想起我们喝过酒,然后才意识到他也是个皇子,最后才想到那个老瞎子。
      总之,外面的世界每天在变,而我却过了一段难得的安宁日子。
      以致我差点忘了,是以何去的身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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