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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处去 存在需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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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记了我自己。但有个人还记得。
也许是无穷久之前,有过一次痛饮,一次坦白,还有老瞎子。
街景在不断变化,我才意识到我在奔逃。
我根本感受不到这些道路是否熟悉,但我的脑海中偏偏有一张地图。
时间的流动和空间的位移我几乎感知不到,我唾弃这些由人类定义的概念,于我这个崩塌的世界毫无指导意义。
我只想找到那个人。他不一定能给我活路,但他能证明我的存在。
有人跟在我后面,有人举起胳膊,有人一直张着嘴巴,他们在干嘛?
我好像撞上了什么,伴着看不懂的嘴型和天外传来的不明声音——一个怪人,但拦不了我。
我运气很好——现在我坚信有神明、命运之类的东西,我一路冲到那个曾经喝过酒的地方,他的马车刚好起驾回府。
我一直喊他名字,其余话不知从何说起,急得我更只好喊他名字。
很快就有人要把我拖走,他却马上吩咐人把我带回府。
真奇怪啊,为什么会帮我,依他的恶脾性明明会找人把惹事的痛打一顿。
后来他和我说,他也感觉奇怪,但心里总觉得是个熟人。
回到府上,有人要给我吃的,有人要让我洗漱,但我就是想见到他,我生怕下一秒就死掉,却没人能证明我存在过。
但他似乎很怕见我,我在一扇扇门、一间间屋房内横冲直撞,他就是不让我看到他的正脸。
我知道要说什么了。我说“我也信你啊,我只信你,你也信我不是吗?”
他抬起头,我觉得很是酸涩。我们其实毫无关联,但总有莫名的默契。
他看上去消瘦了些,从前得意的神色洋溢在他好看的脸上很有潇洒无惧的意味,现在面上总挂着愁绪,看起来像郁郁不得志的书生。
我不喜欢他这样灰头土脸,他不应该灰头土脸,他应该一直是个张扬的混球。
我们对视一眼,很快都笑出来。我的样子明明更符合灰头土脸。
我突然觉得无比放松,那是一个可以幸福赴死的时刻。他把我从变化的时空和肉身的囚笼里解放出来,比起即刻死去,为他而死一定更幸福!
他亲力亲为照顾了我月余,他说实在无事可做,又想听我说“我们那儿”。
我觉得我根本不需要修养,我这么多年从未如此有劲儿过。我不是很想说以前,他就开始说他现在的处境。
他还是有些扭捏,说现在的生活很是受限,新帝想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他在兄弟里最没存在感,耽于玩乐的生活也能躲掉很多明枪暗箭。但现在他快被逼疯了,躲了这么久,服软了这么久,现在却被迫成了祭品。
更糟糕的是,几年前那个老瞎子的预言又升上他心头,恐惧和贪求让他心痒难耐。
我痴迷地望着他,甘愿为他做一切事情。为你而死、为你而死是我唯一的念头。
我们坐在檐下,天上飘落丝丝春雨,滴滴答答打在黑色的瓦上。
他的院落很空,墙外伸进几枝苍翠的树干,一棵古老庞大的槐树就在他的屋墙外。天井正中一个自屋宅建成就从未移动过的鱼缸立着两片荷叶,集聚的水珠晃来晃去,啪地落入缸中,惊扰了几条躲在叶下的红色游鱼。
他从外面冒雨回来,握着我的手,说何丞相家没有任何异样。他还得意地说他特意约何去出来见面,确定以前的何去又回来了。说完还让我夸他。
我确实不知道他为我打听这些事,心里感激崇敬更甚,但他不知道我现在不关心任何事,我只想呆在他身边。
我一直看着他,想起一些星星,一些夜晚。
他长得真好看啊。
簇起的眉眼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掌很好看,用力时手臂上微微突出的青筋很好看。那些灯火暗淡的夜晚,他眨眼让他眼里的光忽明忽灭,像颗颗一闪而过的彗星路过他眼里的银河;他光洁的背上划过的汗珠映着烛火,像黄金色的圆虫从他的背上爬到我的身上;他的发丝从我面上扫过,织成一张“我不愿挣脱的网”……
如果让我比喻他,我要把他比作宇宙,比作鸟兽灵虫,比作那些聪颖不朽的诗人笔下灵感乍现的奇迹,这些单纯的、美丽的、不为俗世玷污意淫的永恒意象。
“盼得花烛共偕白发
谁个愿看花烛翻血浪
我误君 累你同埋葬……”
宋归宁轻轻哼着戏,唱的是国亡后驸马公主新婚夜双双饮毒殉情。
他说没怎么听过我唱,要听我唱“你们那儿”的曲。
我望着他,极轻声地唱:
“够不够人生太短故事太长
你不要回眸
不懂你的为你忧愁
明白你的叹此生值得一游”
他笑笑,说欣赏不来。
人们总用“身边那个”称呼我,但宋归宁确实给了我很大的自由。
我偶尔出去转转,发现以前的何去确实回来了。
赌坊那些赛狗赛马的,我又看见那些我熟悉的狗儿马儿。
我想老郑一定也发现了,一定知道何去皮里的人又换了,只是他不说,他依然沉默地侍弄他的花草。
醉乡楼的沐月姐不见了,人们众说纷纭。我就知道,沐月姐是观音娘娘,但观音娘娘突然发现这世上的苦太多了,有些是人自己讨来的,有些人就指着看别人的苦过活。“渡不过来。”然后沐月姐就化作青烟飘走了,边走还边要啐说“再也不来了,就是可怜了神仙一样的女儿们!”
我常常一无所念,也无话可说,因为我只为他活。
我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为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