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円宵

2、第二章

　　他的车看起来很贵，我坐上去之后想，临死之前还能体验一把有钱人的生活也挺好的。

　　“和父母多聊聊就好了，没人不爱自己的孩子。以后也尽量不要单独在半夜出门。”

　　我有些震撼，没想到今天碰见的这有钱老男人还挺正常，太少见了。我点点头：“是啊，所以我过段时间就去好好陪他们。”我感觉胃开始翻滚，感慨自己不愧是条贱命，坐这么好的车还想吐。

　　他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有些迟疑地动了动嘴唇，但最后没说什么。

　　“停到这儿就好了。今天还是谢谢你，早点回家吧。”我有些别扭地道谢，关上车门打算上楼。

　　“等等，你……加个微信吧。”他掏出手机要扫我。我眨着眼睛，意识有些混沌：“加微信干什么，是觉得咱们以后还能约一下吗？”

　　他被噎了一下，好看的眉毛皱起来：“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冤大头想追你。”

　　疯子，真是他妈的疯了，我觉得这个世界都和我一样有神经病。

　　我张嘴就准备骂他，结果很没出息的先抱住一棵树开始呕吐。

　　在内脏都快被倒出来时终于感觉好了一点，我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身边递过来一瓶水：“晕车吗，还是刚才没吃好？”

　　我漱了一大口水，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你怎么还没走？”

　　他靠在车上，很无奈地摊开手：“刚把人送到家门口就吐成这样，我很有负罪感的好吗？”

　　傻逼，要是我转身就走了。我真的搞不懂这人的想法，一晚上缠着一个陌生人到底要干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我决定实行缓兵之计，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到他身边站定：“可以，加个微信而已，你叫什么？”

　　“端清源。”

　　名字还挺书生气，怎么长得这么□□……我暗自腹诽，抬头说：“陈少音。”

　　他点头说记下了，随即锁上车门，转过头看着我。

　　“干什么，要跟我回家吗？”

　　“可以这么说，最起码我得把你送到家门口。”

　　“不用了，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图谋不轨。”我有些嫌弃地看着他。经过一晚上的磨练，我对他这股莫名的压迫感免疫了很多，抬头瞪他时不会显得很紧张。

　　“现在你还能一个人走回家吗？”他半眯着眼睛，盯着我看。

　　“还好……不用了。”我梗着脖子嘴硬，其实吐完之后还是挺难受的，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面子大过天。

　　“好吧，那你上楼小心。”

　　我坚毅的点点头，走了两步之后突然感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到了雪地里。

　　“啧啧……”他两步走到我跟前，双臂一伸就把我抱了起来。

　　“我操，你干嘛？”我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感觉他的危险性直线上升。更何况我现在确实没什么力气挣开他。

　　“上楼。回家。”他抱着我往楼上走。

　　我一瞬间思绪万千，在大脑高速旋转之后毅然决定见机行事。

　　“几楼？”他走得很沉稳，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我悬起来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四楼。”我觉得乖乖回答他会比较有利。

　　我悄悄把头抬起来看他，楼道里的光不是很亮，有些一闪一闪的，透过昏暗的光线，他脸上的棱角仍清晰可见，低垂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他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看呆了？”他低头看着我轻笑了一声。

　　我连忙从他身上下来。

　　“才没有……”我有些窘迫地打开门。

　　“那我先走了？记得和家人的态度放软点。”他压低声音说。

　　我一点都不想让他把我当成那种家庭幸福美满，只是喜欢发小脾气的女生。这样会让我无端感觉自己这些年的痛苦在他人眼里都是云淡风轻，太不公平了。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有些生气，拉住他胸前的领带就进了屋。

　　“闭上你的嘴，我没有家人。”其实我并不想向任何一个人重复我的悲惨人生，可是今天，在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之后，我允许自己发一次属于年轻小女孩的脾气。

　　他的表情有些呆愣，安静了几分钟之后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随手把外套解开放在沙发上。

　　“这也……没什么关系，在你到我这个年纪之后，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坐在狭小的沙发上，长腿有些放不下，只能勉强侧过来一点身子。

　　“可是我今天查出来癌症晚期，连明年都活不到。”我向他眨了眨眼，语气有几分委屈。我一点也不想给一个陌生人示弱，可是我不知道该向谁去诉说我的悲伤了。

　　只能可怜他了，谁让他今天莫名其妙来招惹我，他活该来分担我的痛苦。

　　……这次他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我恶趣味的站到他对面，一直看着他微笑。白炽光打在他身上，我瞥见他精致的脸庞上充满了纠结，他半低着头，睫毛的阴影盖住了他的下眼睑，感觉更像一个BJD娃娃了。他大多数时候都看起来那么冷淡和轻松，好像对他来说，什么事都不算大事。我恨他们这种阶级上的好心和淡泊。

　　他突然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关上了灯。房间刹时变得一片漆黑，我只能凭声音判断他正在靠近我。

　　我现在对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直觉告诉我他不会对我做什么事。

　　他站在离我大概只有一臂的距离停下步子：“有想过之后要干什么吗？”

　　“大概就是打工旅游几个月，之后就安静等死吧。”我也没具体规划这些事情，只是在脑中大概盘算了一下。

　　“去哪儿旅游呢？”

　　“不知道。”

　　“那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看书吧，或者睡觉、玩手机。”我说出来之后感觉有点后悔，这样显得我过于废物了。

　　“不上学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离开这个世界吗……”他拉长语调慢慢开口：“那也太没意思了吧，有没有兴趣和我出去玩？”

　　和贵族狗出去聚会吗？我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不可能，谁要和你们这帮人一起出去——”

　　“那单独和我呢？”

　　他的声音很轻，我感觉我的手被一只大手轻轻拉住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是一堆雪，平铺在地上，看起来洁白无瑕，冰冷干净，其实被踩一脚之后就是一滩脏水，最终只能汇入下水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今晚突然缠住我，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呢？”我拉住他的一根手指，语调平静的问。我觉得他像一阵惊雷，总能把我心头震得说不出话。

　　“最开始的确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现在的话，可能觉得，”他把我的右手放在他的胸口，此时房间里一片寂静，我能感觉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觉得你看起来很需要一个撒娇的地方。”

　　撒娇？他凭什么想当然的认为我这种人会需要撒娇啊，真是无语，纯粹有病。

　　可我又真的忍不住，下一秒扑到他怀里大哭。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他轻轻摩挲着我的背，语气轻柔地哄我。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要在这里抱一辈子。我哭累了之后，他把我抱到了床上。

　　“好点了吗？”他把我的眼泪用手指擦掉。

　　“嗯……”我的喉咙已经有些哑了，眼睛也痛的要死，被他这么一说我又想哭了。

　　“不哭了，乖，歇一会儿，现在睡一觉吧。”他帮我脱掉外套，掖上被子。

　　我的脑袋早就昏昏沉沉，已经顾不上房间温度的问题了，只能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坠入黑暗。

　　然后端清源，那天在我房间坐了一整晚。

　　早上起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胳膊上的伤痕被纱布缠了好几层，处理手法看起来很专业。

　　怎么回事？对了，端清源。

　　我穿上鞋走到客厅，可房间里并没有他的影子。估计是回家了吧，昨天……还是多亏了他。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过以后应该再也遇不到了吧。

　　我准备喝口水，胃里突然一阵起伏，我扑到马桶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呕吐。

　　真恶心啊，要不是知道自己有病，不然说不定以为自己孕吐呢。

　　我索性坐在地板上发呆。

　　今天干点什么呢？点个午饭，然后安稳的玩手机吧。我觉得现在最爽的就是无所顾忌，每天当废物就很快乐了。

　　门突然被打开，我睁大眼睛看见端清源拎着两袋早餐进来了。

　　“你怎么没走？”我惊诧地问他。

　　“昨天你说的话我想清楚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早餐放在桌子上，走到我身边蹲下说，“我愿意融化这堆雪，我想亲自看看它最后会变成什么。”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要是单纯想睡我的话其实可以直接给我甩钱的，不过也不排除他这人喜欢迂回战术……在脑中反复思考了许久之后，我决定暂且和他耗两天，不论怎么说，我都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特别是这种档次的。

　　“那你是什么？”我伸手把他推坐在地上。

　　“我？”他没计较我的偷袭，靠墙坐定开始思考。“我的话，应该是碎掉的光盘，”他转头看向我，“那种当红歌手被污蔑之后，粉丝在争吵中踩碎的光盘。”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我不太理解他的比喻，不过他这么说，大概可以理解为怀才不遇黄钟毁弃之类的吧。

　　我拍拍他的肩：“没事，你在我这里就是库利南钻石。”

　　他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行了行了，别坐地上这么长时间，起来吃早饭。”他站起来准备拉我。

　　我赖在地上不想起来。感觉吃完饭可能又会吐，我不太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虚弱。

　　“今天的早餐给你买了粥，这个应该不太反胃。”他朝我伸手，很轻的扬了一下眉。

　　妈的，他长得是真他妈帅啊。我抬手握住了他的。

　　吃完饭之后他问我今天有什么计划，我摇摇头。

　　“那和我出去？”

　　“去哪儿，我不想出门。”

　　“我家。”

　　我瞪大眼睛看他，觉得这人也太厚颜无耻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我这种将死之人出去体验一下新的生活不也挺好的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对我估计也造不成什么大伤害，说句不好听的，像他这种上层人，弄死我也很简单，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死，现在是我最不怕的东西。想通这一点后，我觉得豁然开朗。

　　“行啊，走吧。”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跟着他出门了。

　　他先带我来到了一家书店。

　　这家店看起来有一种厚重感，在周边一堆古董书画围绕的情境下独树一帜。端清源拉着我的手走进店里。

　　“不是喜欢看书吗，这里的种类很多，喜欢什么就拿。”

　　我感觉心脏开始砰砰直跳，有点遏制不住地想往外跑了。我连忙转过身开始浏览书架上书脊的名称。

　　这里的藏书确实很丰富，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店里。我站的这个区域是中国文学：鲁迅、徐志摩、沈从文……有很多版本，有些是二手书，看得出来店家收集的很不容易，我抚摸着书的扉页，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

　　过了大概有几个小时，我依依不舍地抱着到我大腿般高的书走向端清源。

　　他把我挑的书接过去，声音很足地喊了一句老韩。

　　对方很迅速地从后面院子里走过来，惊喜的问他：“呦，我们端大少爷开窍了，今天怎么知道来看书——”

　　他闭上了嘴，在看见端清源身后的我之后。“是这小姑娘要看吧……唉，你什么时候能有这层细胞就好了。”

　　老韩是一个大概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形很挺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很随和，和端清源这种痞帅的一对比，简直就像上个世纪的教书先生。

　　“话真多啊你，快看看这些书多少钱，我们还有事。”端清源淡淡的说，语调里有些笑意，感觉他们俩关系不错。

　　“我看看……这小姑娘眼光不错啊，挑的都是我们的珍藏版，那先这么着吧，钱的事以后再转我。”

　　“行啊，那我们先走了，没事多出来转转呗。”端清源凑过去给他说了一句什么，赶紧拉着跑我出了门。

　　身后传来了老韩的骂声。

　　“你说了一句什么啊？”我有些好奇，在他把书放到后备箱之后问道。

　　“想知道？”他笑着看我。

　　“是啊，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挺欠揍的吧。”

　　“回去给你说。”他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汽车有些晕头转向，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之后我有些恍惚，迷蒙着眼睛看向他，突然发现身上盖了一条厚厚的毯子。

　　“睡美人醒了？走吧，咱们回家。”他关上车门走过来牵我的手。

　　我在不经意间已经习惯这种肢体接触了，对此也没有感觉到不舒服，和他一起乘电梯上楼。

　　他们家是那种很大的别墅，原谅我这种土狗确实认不出这是个什么小区，不过能感觉到这里的富丽堂皇，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先到沙发上坐一会儿吧。”

　　“你一个人住吗？”

　　“是啊，不过平时会有阿姨定时来做饭收拾房间。”

　　……妈的，万恶的资本主义，我好恨这些有钱人。

　　“怎么突然这么怨恨的盯着我看？”他笑着凑近我。

　　“你好，我仇富。”我笑眯眯地掐了一把他的脸。

　　可惜下一秒就被他捉住了手，把我的头按在怀里随意蹂躏。

　　“□□……”我话音未落就被他捂住了嘴。

　　“哪学的这些脏话，以后少说。”他兴致勃勃地教育我。

　　我觉得再这么下去就得被他气死，于是很有骨气地咬住了他的手。

　　“操，你属狗啊？”他皱紧眉头看我。

　　“不许骂人！”我又咬了他一口。

　　这场大战在我们俩筋疲力尽之后结束，我躺在沙发上问他，给老韩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把我的头枕在他腿上：“也没什么，就说要是在书店坐久了那里容易不行。”

　　我和他一齐笑出声。

　　“这两天住我家吧？”他拉起我的手说。

　　“那你说个理由留住我。”我觉得到现在为止的一切都太乱来了，可是我喜欢这种自在的松弛感，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实在是太他妈太迷人了。

　　“什么理由才能留住我们少音呢……那就，因为给你买的书都在这儿了，别走了行不行？”

　　笨蛋，这叫什么理由。我嗤笑了一声：“真以为书这么重要吗。”

　　“那，因为我有钱？”他低头蹭着我的额头。

　　“还是我说吧，我可以因为一个理由留下来，”我起身，跨坐在他腿上，“因为你在这里。”

　　我们开始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