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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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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越抬起手在门上扣了两下,随后转动把手退开了门。
病房内消毒水的味道确实意料之外的淡了很多,大约是窗户敞着的缘故,微风带着阳光的温暖气息吹进房间内,林清越往靠窗边的那张病床看去。
即使江婧方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服背对着门口,林清越也能一眼就认出她的背影。
江婧方住的是单人病房,里面很安静。林峰也从身后走了进来,林清越背着手关上了门,隔绝了病房外时不时传来的听起来有些让人心惊的哭喊声。
这是医院的常态,生死的中转站,有人欢乐有人悲伤。
江婧方听到关门的声音转过了身子,看着林清越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心中的情绪有些抑制不住地流露了出来。
在林清越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颗豆大的泪珠从江婧方的左眼滑落了下来,顺着皮肤到下巴最后滴落在床上。
林清越立马快步走到了病床边,她张了张嘴,想问出很多问题。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哭?
后来她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情,江婧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无法忽视的愧疚感,想到刚才林峰讳莫如深的态度,其实发生了什么事情几乎已经清晰地摆在眼前了。
所以最后她只是哽咽地说出了一句:“不是答应了我晚上要做炸螃蟹吗?”
江婧方抬手捂住了嘴巴,不想让自己露出太过狰狞的表情,只是摇了摇头,强烈的哽咽感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林清越只能听见句句伴着血泪的“对不起”。
她攥紧了拳头,很想说她并不需要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只会让她反复地怀疑质问自己,质问自己是否可以真的和剩余自己的人共情,共情她要因为个人的事情离开自己。
所以她最后只是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侧身站着,默默擦着眼泪,连哭泣时的抽噎声都没有发出来。
林峰并没有像母女俩人那样的情绪,在这样的氛围中他甚至显得有些不自在,犹豫间走到江婧方旁边,轻声说了句:“别哭了,先稳定一下情绪,和清越好好说一下吧,我认为她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因。”
江婧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的风吹到她的脸上,将擦拭后还残留的泪痕很快就吹干了,她伸手推开了站在自己旁边的林峰,走到林清越旁边,伸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全程没有给林峰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
林峰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想到江婧方的态度可以转变的如此之快。上一秒仿佛还在肝肠寸断地崩溃哭泣,下一秒就可以冷漠地推开自己走向女儿。
但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去说任何话。
林清越在察觉到江婧方的动作之后就转身抱住了她,将脸轻轻埋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告诉我。”
“好。”
江婧方放开林清越,看向站在窗边的林峰,语气很平稳,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仿佛在对待一个无关人员一样:“请你先出去一下,可以吗?”
林峰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发现她此时正看着自己身后开着的窗户。对江婧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突然意识到了很多东西,这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儿,除了在外貌上跟自己相像外,性格几乎是完全复制了她的母亲。
随后他又突然回过神来,觉得幸好她遗传了母亲的性格。
总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看着江婧方坚定的眼神,他也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
江婧方端起床头柜上的一杯清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食管到达胃部,很好地缓解了自己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对着林清越说起了事件的经过。
跟得知江孝和大概率就是江笑海的那个晚上,她雷厉风行地通知秘书去联系ANSNO集团的董事长。
本以为自己会得到跟以往一样拒绝推辞的答案,没想到秘书跟自己说这次的过程却是意外的顺利,甚至比原定的一般流程还要快。
如果说原先的的结论还只是猜测的话,现在她就已经基本断定江笑海是江孝和的事实了。
所以深夜十二点,当座机电话铃声在书房内响起的时候,江婧方唯一的感觉只有“终于来了”。
她拿起冰冷的听筒贴在自己耳边,并没有先说话。
大约30秒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嗤笑,轻到江婧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江婧方?这是你后来改的名字吗?”
一个略带笑意的男声传来,语气温和到江婧方以为俩人是多年不见的故友。
但是她依然没有说话,对面的人也不太纠结这个问题,接着问道:“你知道江若雪已经死了吗?”
“嗯。”江婧方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书房里,她告诉林峰自己还有工作没有完成,要他先睡不用等自己。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江孝和的语气中有丝毫不加演示的恶意。
江婧方猜不通他的意图,只是说:“不知道。”
恶魔的低语穿过电话线,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传进江婧方的耳朵里,她拿着听筒的手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就不可抑制地开始剧烈颤抖,强烈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坏境中听起来尤为绝望,就像是死亡的丧钟在脑海敲响。
那边说完后就陷入了沉默,仿佛在善解人意地给予自己血缘关系上的姐姐一点缓冲接受的时间。
“什......么?”江婧方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的下意识问道。
江孝和有着超乎自己想象的耐心,毕竟他等这一天已经几乎等了二十多年,他甚至希望江婧方可以再慢一点接受这件事情,多问自己几句,让自己享受持续凌迟她的快感。
所以他用了比第一次更慢的语速,用了很多自己都觉得有些繁琐的形容词:“我说,在那个充满希望的1987年,位于偏僻山间的洼江村迎来了一个第一个大学生团队,他们带着调研考察的目的闯入了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村庄,封建落后的所有一切都令他们感到震惊。”
“他们带着任务来时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是否要改变这村子里的某一些人完全凭借他们的心情。某一天,一个满怀着纯真气息的女人来给他们送饭,他们惊讶于她的与众不同,在这样一个充满着鱼腥潮湿气味的村庄,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人。”
“相同的,原本就对外面世界充满向往的女孩也对他们充满了好感,一来二去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那批大学生临走时女孩十分不舍,追着大巴车跑了很远的一段路,最后因为前一天早就被雨水弄的泥泞不堪的土路而摔倒在路上,不幸的是,她的太阳穴刚好就磕碰到了路边一块锋利的石头,死在了最美丽的年纪。”
江孝和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道:“还要我继续吗?”
江婧方咬紧了后槽牙,回答的话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继续。”
“一名路过的渔民好心将女孩送回了她自己的家里,正在所有人都在讨论如何安排女生的后事时,一名疯疯癫癫的单身汉带着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闯进了她们家,后来那一家人才知道,那时的女孩已经怀了约有四个月的生孕。”
即使刚才已经听得非常清楚了,但再一次听到江婧方依然无法克制地感到莫大的悲伤。
“这是一位男孩后来去问那个单身汉才知道的消息,他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让其他家里人知道将会变得多糟糕,所以知情的只有单身汉,赤脚医生和他三个人。”
“后来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一本类似日记本的红皮书被那个小男孩从床垫下翻了出来,作为家里唯一认识字的人,只有他看得懂里面如何详细地记录了那名女生和那些大学生中的一位是如何接触,如何坠入爱河的。她在上面无数次用柔和的笔触写下他的名字,在梦中无数次呢喃抚摸。”
“江婧方女士,”江孝和一字一顿地说道,“还需要我再一次地说出那个名字吗?”
这一次的江婧方却沉默了,她早已瘫坐在了冰凉的木质地板上,背后靠着沙发,手掌撑着地面,异物感在食道里上上下下,仿佛要让她在下一秒就呕吐出来。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绝望过,她绝望自己深切地知道江孝和说的是怎样的一个事实。那个于洼江村众人各个不同的人是在自己饥饿时安慰自己、在自己逃离村庄时塞给自己红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释怀的人。
那是她的姐姐——江若雪。
那时她在自己走后,在27岁时所经历的宛若地狱般的一切。
血液仿佛顺着心脏的纹路在不断溢出,江婧方捂住心口,竭力维持着自己的情绪,宛若自虐一般说道:“说。”
江孝和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是你的爱人,你女儿的父亲,和你共同创立明月科技的——林峰。”